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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第 333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覺得自己恍惚間聽到了甚麼響動,但是當他回身看去時,又甚麼都沒有。

  只有水滴落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溶洞中。

  光團晃動,照應得嶙峋怪石投射到石壁上的影子也在晃動,張牙舞爪猶如惡鬼。

  除了被照亮的這一小塊地方之外,溶洞中其他部分都隱沒在黑暗中,巨大的洞廳看不到邊際,沉沉的壓迫感無聲無息,令人喘不過氣來。

  人形的輪廓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當眼角的餘光捕捉到晃動的黑影時,再看去,又甚麼都沒有,好像只是自己在恐慌之下的錯覺。

  但是如果一直盯著某一處黑暗,就會發現,恍惚有人影站立在黑暗的角落裡,沉默的向光亮處往來。

  明亮的光團像是黑暗中的靶子,足以引起藏匿於黑暗中鬼魂的注意。

  似乎最好的選擇,是熄滅光團,在黑暗中前行。

  燕時洵卻絲毫沒有懼色,他只是平靜的掃過死一樣寂靜的溶洞,向黑暗中的隱約輪廓點了點頭,就微笑著回過身,看向被他推開的石壁。

  在他看來,雖然極陰極暗的溶洞天然就是藏匿鬼魂的最佳居所,但現在卻沒有任何原因能夠讓他畏懼。

  不僅是因為他本身是驅鬼者,早已經見多了鬼魂,再兇惡的厲鬼甚至小閻王在他手下,也不過是哭唧唧等著被揍的胖兔子。

  更是因為……

  能夠進入溶洞,守在埋骨地之外的鬼魂,都是百餘年前被屠殺的村民們。

  那些忠誠知恩的人們,直到死亡前最後一秒,也不曾後悔自己以死亡來保管真相的舉動,即便憤怒於加害者,也不曾波及到無辜之人。

  在燕時洵看來,當年為了守住鄴地屍骨而死去的村民們,都是不曾湮滅的英魂。

  又何來懼怕的理由?

  燕時洵仰起頭,看向足足有十幾米高的石壁。

  這道石壁天然形成後,又被人為開鑿,被當做守衛埋骨地的大門,千年來一直緊緊閉合,早已經落滿了灰塵和蛛絲。

  當燕時洵拂落石壁上的灰塵,就看到了上面殘留著的摩擦印痕,以及被用刻刀深深鑿下的字跡。

  出自匠人之手的文字說不上多好看,也不像那些流傳下來的詩篇一樣優美,但最質樸的語言,卻具有最能打動人心的沉重力量。

  ‘鄴地將士,十萬英魂,沉眠於此。’

  ‘鄴將以死守城,我輩自當以死守墓。’

  ‘魑魅魍魎,不得驚擾此地安寧。’

  ‘願鄴地十萬英魂,修成正果,飛昇成仙,得享神仙富貴。’

  在石壁下面,還擺放著一尊已經鏽跡斑斑的香爐,裡面還有些存留下來的香灰。

  除此之外,還有殘留下來的碗碟杯筷,以及燒紙用的銅盆。

  所有的物品已經因為溶洞裡的潮溼陰暗,而被嚴重腐蝕,器皿裡的食物祭品也早已經腐爛成了一團爛泥灰土。

  但依舊能夠看出來,當年的村民們在封閉了墳墓之後,是如何虔誠而鄭重的為將士們準備了祭品,真心希望將士們能夠成為神仙,得到在他們看來將士們應該享受的清福。

  樸素的願望,卻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有力量。

  燕時洵不由得動容,不僅是為了村民們知恩圖報的美德,也為了十萬將士們。

  村民們在從戰場上偷偷為將士們收斂屍骨,藏匿於此的時候,並不知道後來的事情。

  無論是鬼神還是酆都,對於千年前那些村民們而言,都太過遙遠和不可思議。

  沒有人會想到,慘烈死在戰場上的將士們,死後並沒有前去投胎,更沒有徘徊戰場。

  而是憑著一腔憤怒執念,追隨鄴澧遠擊酆都,殺死北陰酆都大帝以登位鬼神,成為新的酆都。

  村民們淳樸的願望也落了空。

  那些將士們,死後並沒有享受清閒富貴。

  雖然他們成了“神仙”,卻沒有躺在功德上睡大覺,而是千百年如一日的沉默駐守在陰陽之間,守衛死亡和公正。

  就像他們在千年前所怨恨的那樣。

  鄴澧和將士們在千年前沒有得到一份死後的公道,所以他們在死後,開始守衛其他人的公道。

  即便陽間不判……

  也有酆都沉默守衛。

  審判罪孽,歸還公道。

  燕時洵的手指落在石壁上,指腹劃過那一道道刀刻的凹槽,心中不由得嘆息。

  “如果你們知道那些將士們後來的故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

  燕時洵斂下眸,輕聲道:“你們守衛將士們的屍骨,而將士們在死後,雖然真的成為了‘神仙’,卻一直都在守衛陰陽,守衛你們和你們子子孫孫的魂魄,再也不會遭受到千年前那樣不公正的對待。”

  “仔細算起來的話,他們大概一天都沒有休息過?”

  燕時洵回憶起自己曾經在戰場上看到的那些將士們,輕輕笑了起來。

  將士們寒光凜冽的冰冷盔甲下,藏著的是如此熾熱的一顆心啊。

  刀劍向前,而將背後對著被他們保護的魂魄們。

  他們不曾言說自己的功績,世人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可他們,卻最是溫柔。

  如果將士們知道,有人在守衛著他們,會不會很高興?

  燕時洵低聲道:“很感謝你們能為將士們守墓千年,現在,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這處墳墓,就交給我吧……我相信,那些將士們也更願意你們前去投胎,而不是一直守在這裡,失去了自己下一世的人生。”

  “你們的功德,足夠讓你們投一個好胎。這一次。”

  他的聲音裡夾雜著笑意,無限溫柔:“不會有戰亂,不會有屠殺和死亡,你們可以在太平盛世裡,真正享受你們自己的人生。”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謝謝你們。”

  燕時洵的聲音散落在安靜的空氣中,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說給黑暗中的某些存在聽。

  溶洞中依舊安靜,好像燕時洵的猜測錯誤,並沒有魂魄隱匿在黑暗中,沉默守衛著埋骨地。

  燕時洵並不著急,而是耐心的靜靜等待著。

  下一刻,原本沉重得足有千斤重的石壁,發出了低沉的悶響,緊閉的大門自動開啟了一道縫隙。

  “吱……咯——!”

  陰冷的風順著那道縫隙吹出來,帶著久久沒有人前來的沉悶潮溼氣味。

  燕時洵原本緊繃的眉眼緩和了下來,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回過身,向身後的黑暗點頭致謝。

  然後,他將手掌放在石壁上,深呼一口氣之後猛然發力,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由這一小道縫隙開始,石壁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逐漸擴大到了一個能容人透過的縫隙。

  燕時洵這才鬆了口氣,側身從那道縫隙中滑進了石壁後面的空間。

  既然有鬼魂守衛在此,那他就不能無視那些死後依舊守墓於此的村民。

  無論是出於感激還是禮貌,他都應該取得那些鬼魂的同意,然後再有所行動。

  雖然燕時洵並不畏懼與任何鬼魂打起來,但是他並不想傷到那些值得敬佩的村民們。

  這是早已經失傳的美德,令燕時洵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況且,沒有守墓人的同意,想要開啟墓門,只會難上加難。即便是幾千斤的重量,也可以在守墓人的執念下,如泰山般沉重。

  燕時洵敢說,就算百餘年前被屠殺的村民們沒有守住這個秘密,假設真的被其他村子的人透過了地勢錯綜複雜的溶洞,找到了這裡,那些村子的人也無法開啟這道墓門。

  ——比木石更沉重的,是鬼魂守衛的意志。

  而在燕時洵的身影消失在石壁外的溶洞之後,空曠高大的洞廳重新恢復了黑暗。

  良久,一道道身影緩緩從黑暗中浮現,人形的輪廓漸漸清晰。

  纏繞著幽綠光芒的鬼魂,靜靜站立在洞廳的石面上,無聲無息的看向埋骨地的石壁大門。

  隨著一道道鬼魂出現,原本巨大的洞廳竟然慢慢被擠滿。

  他們有男有女,身上的衣服打扮也各不相同,可以明顯看出來朝代的特徵,從千年前到百餘年前,沒有缺失過任何一段時間。

  只有到了百餘年前,戛然而止。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有孩童和年輕人的身影出現。

  從千年前開始,村民們定居於此,一代代養育自己的孩子,沉默的守護埋骨地的秘密,然後在死後,依舊不放心的不敢去投胎,而是守著埋骨地,唯恐有人侵擾先祖的恩人們。

  直到現在,正確的人找到了正確的地點。

  他們似乎,也終於能夠放下心了……

  一代代數不盡的村民們靜靜矗立在黑暗中,看向石壁的眼睛中,慢慢有笑意浮現。

  絮絮的低語恍惚迴盪在溶洞中,一層層疊加。

  恩人們真的成了神仙。

  太好了,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有人來取恩人們的屍骨。

  讓他去吧,他身上有與恩人相似的氣息。

  當年在戰場上死不瞑目的恩人們,現在終於大仇得報,太好了,老天有眼。

  我們沒有辜負先祖的叮囑,守好了恩人們的屍骨,沒有讓魑魅魍魎打擾他們死後的安寧。

  我們也終於可以瞑目了……

  鬼語聲聲,陰風浮動。

  但是在溶洞裡,這才是春天。

  ……

  燕時洵在踏進石壁後面的時候,立刻就感受到了身周的溫度在急速下降。

  即便他穿著羊絨大衣,也依舊能夠感受到貼著肌膚蔓延的寒意。

  這不僅是來自地下溶洞的環境溫度,更是魂魄上的陰冷。

  是死亡的溫度。

  燕時洵能夠感受到,他的魂魄像是落進了冰窟,到處都是冰塊,散發著足以凍傷魂魄的陰冷。

  他裸露在外肌膚,差不多在幾秒的時間內,就已經降到了冰塊一樣的溫度,手指僵硬得難以屈伸。

  但是燕時洵並沒有後退,而是咬牙扛了下來。

  他站在石壁後面,靜靜等著自己適應新的溫度,也藉此檢視眼前的環境。

  燕時洵高舉起了手中的亮光,讓它得以照亮黑暗的陵墓。

  來自閻王的光團似乎是以鬼氣燃燒,比任何照明的科技都要穩定,令燕時洵很是滿意。

  他甚至在想,等回去之後可以和閻王說一聲,如果閻王不喜歡導航,也可以做一個照明產品,不僅能夠節省電力,並且效能還極為穩定。

  就連廣告詞,燕時洵都替閻王想好了。

  ——照明百小時只需消耗一隻鬼,閻王照明,您的節能新選擇。

  等他從埋骨地回去之後,閻王應該還在吧……在分開之前,閻王也沒有和他道別,應該不會那麼快離開。正好也趁此機會,他和閻王談談地府的事情。

  燕時洵漫不經心想著,一心二用的觀察著眼前的溶洞。

  看得出來,即便條件艱苦,但是千年前的村民們,確實是在儘可能的為將士們提供一個好的陵墓。

  雖然當時的情況險急,但村民們並不願意讓自己的恩人們沉眠在簡陋的墳墓裡。

  既然朝廷不肯承認將士們的功績,那他們就來為恩人補上該有的榮光。

  溶洞的四面石壁上,全都被鑿刻著形象各異的飛鳥走獸,甚至還有壁畫。

  燕時洵大致看了幾眼,發現壁畫上刻畫的,正是千年前的鄴地戰場。

  可以看得出來,負責雕刻壁畫的匠人對於鄴澧和將士們,是真心的愛戴和敬佩。

  匠人把鄴澧和將士們雕刻得高大神武,而敵軍看起來賊眉鼠眼,陰險狡詐,活靈活現得讓觀看者都討厭起了那些敵軍。

  燕時洵的眼眸裡浮現出笑意。

  如果不是他認識鄴澧,怕是真的會相信壁畫上對於鄴澧“身高九尺,孔武有力,力能扛鼎”的描述了。

  不過看到有人如此愛戴鄴澧和將士們,還是讓燕時洵很高興。

  雖然這裡並不是正常的陵墓,但當年的村民們倔強的不肯讓自己的恩人落人一級,仿照著王侯將相的陵墓,該有的一樣都不缺。

  甚至沿著壁畫石壁的下面,還堆放著很多陶土製成的器皿。

  雖然不是金銀珠寶的昂貴物品,但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器皿在燒製的時候,是真的用了心。

  無論是陪葬器物或是壁畫上面的花紋圖案,雖然比起真正的珍寶雖然還是粗糙了些,但在燕時洵看來,最珍貴的並不是這些物品。

  而是百姓們對於鄴澧和將士們的愛戴。

  他們對於鄴澧的尊重和肯定,才是最珍貴的寶物,是沒有加冕的王冠。

  在看清了村民們的用心後,燕時洵也不由得為鄴澧感到由衷的自豪。

  他輕輕笑了起來,眼眸裡滿是溫柔神色。

  等燕時洵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周圍環境的陰冷,行動沒有阻礙之後,就邁開了腳步,向陵墓的深處走去。

  藉助著手裡的光團,他在行走間逐漸看清了這處陵墓的構造。

  條件簡陋,但村民們卻有大智慧。

  他們巧妙的藉助石壁本來的形狀,設計成了用石壁本身的構造來支撐整座陵墓的方式,並且在嶙峋凹凸的石壁上藉助石塊走勢,雕刻成奇珍異獸,沙場百景。

  就算燕時洵不認識鄴澧和將士們,單是從這一幅幅連續的壁畫上,也能夠看得懂當年將士們的功績。

  一生馳騁沙場,從無敗績,卻為了保護城池裡無法撤離的老弱病殘,咬牙駐守鄴地,為了保護百姓們而亡……

  他們的死亡,是他們最耀眼的功績。

  即便時間過去百年千年,也無法磨損他們的光芒。

  燕時洵走得極慢,不想錯過石壁上每一幅生動的壁畫。

  藉由這些壁畫,他對鄴澧生前那段時光的瞭解,也越發加深。

  當年威風凜凜,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戰將形象,在燕時洵的心裡迅速生動了起來。

  他不由得驚歎於鄴澧當年的戰績和威嚴來。

  “雖然你不在這裡,但姑且誇你一句好了。”

  燕時洵輕笑著,眼眸中洇染愛意:“很厲害,你成為了那些百姓們的英雄。”

  如果鄴澧聽到燕時洵難得吐露於口的誇讚,一定會很高興。

  只可惜,現在他並不在這裡。

  燕時洵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石壁間,無人聽到。

  再向陵墓深處走,景色逐漸開始改變。

  不再是之前的陪葬品和壁畫,而是變成了已經腐爛的武器。

  上面銅鏽斑斑,長矛和箭矢的木杆更是早就腐朽成爛泥,只剩下金屬的器件還殘留了下來。

  燕時洵蹲下身檢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是甚麼。

  當年村民們為將士斂骨的時候,也將戰場上的一些武器撿了回來。

  這些武器上面,都刻著“鄴”字,是將士們曾經用過的兵器,也被村民們當做陪葬品,放入了陵墓中,陪伴在將士們身邊。

  武將手邊,怎能沒有武器?

  燕時洵站起身時,也在感嘆於村民們當年的細心。

  只有一個夜晚的時間,不僅要把將士們的骸骨準確從雙方皆亡的戰場上找出來,還要將如此大量的骸骨運回來,對於當年的人力運力而言,絕非一個小事情。

  但在如此巨大的工程下,村民們卻有條不紊。

  不僅沒有讓虎視眈眈的新勢力抓到,甚至還把將士們遺留在戰場上的兵器撿了回來。

  這些分不清主人是誰的兵器,都作為陵墓的陪葬品下葬,陪伴在將士們身邊,是村民們對將士的敬重。

  當百姓真心愛戴某人的時候,每一個細節裡都會藏著他們的真心,真正的歷史不在史官筆下,而是在百姓們心裡。

  即便後世忌憚,從史書裡抹去了這一場慘烈的屠城之戰,讓鄴澧聲名赫赫的功績從歷史中消失,不肯將十萬人殺死百萬人的失敗顯露給後世之人看。

  但真相,是藏不住的。

  天地鬼神知道,百姓們也知道。

  那些真心的愛戴,藏匿於山川之下,魂兮歸來,依舊守衛鄴地,不肯離去。

  當燕時洵走到第二扇石門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住了。

  第一扇石門之後,是村民們對於將士們一生功德的記述,以及儘可能湊出來的陪葬品。

  那第二扇石門之後,就是將士們的屍骨。

  鄴澧的遺骸,也會陳列在這扇門之後。

  明明之前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讓鄴澧接受他自己的過去,成為大道。

  但是真正靠近遺骸的時候,燕時洵還是有片刻猶豫了。

  他並不畏懼屍骨。

  作為驅鬼者這麼多年,不管是形象再猙獰可怖的屍骨,還是強大的厲鬼,燕時洵都曾見過,並且他親手處理和埋葬的,也不在少數。

  可是,當屍骨的主人是他認識,甚至是愛著的人時……

  燕時洵無可抑制的想起了很多年前,李乘雲的遺骨被送回濱海市的時候。

  他親自為李乘雲打理遺容,親手為李乘雲合上了棺木,看著他唯一的親近之人,慢慢被一捧捧黃土埋葬,知道從此便是陰陽之隔,再無相見的可能。

  即便他幸運的得到了再一次在舊酆都見到李乘雲的機會,但是他卻又一次的迎來了與李乘雲的分別。

  第二次,是永別。

  李乘雲魂飛湮滅,主動放棄了大道給他的生機,更不給燕時洵留一絲猶豫的機會。

  他為了大道蒼生,親手殺死了自己,徹底斬斷了一切災禍捲土重來的可能,保住了此後人間千百年的平靜。

  可那一幕,卻被深深印刻在了燕時洵的心中。

  當他睡在離開西南的商務車上時,夢裡都反覆是李乘雲最後墜落入深淵,卻看著他微笑的那一幕。

  噩夢不曾甦醒。

  燕時洵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他知道,那一幕會成為他心底潰爛的傷疤,不可癒合。

  而現在,他又要親手送鄴澧成為大道。

  燕時洵的手掌放在冰冷的石門上,卻一時猶豫不敢推開這扇門。

  在靠近遺骸之後,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他很清楚,自己身為惡鬼入骨相的特殊體質,會引來大道時刻的關注。

  這既是最好的向大道展示人間,尋求力量的方式,卻也會有隱藏的問題。

  ——他所看到之物,也會是大道看到之物。

  大道一直垂眼於他,在他周圍的事物,都會進入大道的關注範圍內。

  即便這裡是鬼神的埋骨地,大道無法插手。

  但是因為他在這裡,而鄴澧對他並不設防,或許……

  藉由這一點,大道會看得到埋骨地的情況。

  以燕時洵對大道的瞭解來看,大道不會存在任何溫情,只會以最嚴苛的理智行事,做出絕對理智的判斷。

  燕時洵會因為擔心鄴澧而有所猶豫,但是大道卻不會。

  它想要的,是對於萬物生靈絕對的保障。

  而鄴澧,就是大道最好的備用選項。

  只要大道傾頹衰弱,接納了自己的過去、從鬼神成為大道的鄴澧,就會成為新的大道,代替舊的大道支撐起天地。

  燕時洵曾經也有和大道相似的想法,但是他認為隨時可以為了萬物生靈犧牲的,不是鄴澧。

  而是他自己。

  燕時洵無法接受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去,自己卻依舊存活的情況。

  更何況,當他面臨不可回頭的抉擇之時,才因為這份不應該出現的猶豫,猛地發覺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於他而言,鄴澧已經和李乘雲同等重要。

  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下,他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也對鄴澧有了不可割捨的感情。

  燕時洵曾經不懂甚麼是愛。

  但現在,他能夠堅定自己的心意,鄭重的說——

  他確實愛著鄴澧。

  並且此生,他僅有的那些愛意,也都會盡數歸於鄴澧。

  只要稍微想象下鄴澧死亡甚至消散的場景,燕時洵就覺得撕心裂肺的疼。

  從來無私的驅鬼者,也有了自己的私心。

  那份不同尋常的私心……

  名字是鄴澧。

  燕時洵想讓鄴澧活下去,不管是作為酆都之主還是自己的愛人。

  鬼神登位大道……雖然不管是鄴澧還是閻王,在說起這件事時,都輕描淡寫的輕鬆,但無論是他們還是燕時洵,誰都很清楚,這絕非易事。

  甚至如果不是鄴澧,這會成為絕對不可完成的事情。

  只有鄴澧,他是天地之間唯一一位以人身戰勝鬼神的存在,他是大道之下不曾有過的改變與奇蹟。

  所以,他才有可能成為大道,成為新的接任者,從現存的大道手中,接過蒼生的重任。

  可即便如此,想要成為大道,鄴澧也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燕時洵不知道鄴澧的試煉結果如何,也不知道鄴澧能否真的成為他自己的過去,成為大道……

  一向無所畏懼的燕時洵,也有了自己的軟肋和弱點。

  他在害怕,鄴澧也像是李乘雲那樣,從他身邊離開。

  當十幾年前,燕時洵被父母遺棄在集市上之後,是李乘雲給了他一個家,讓他有了足夠心安的歸處,有了魂魄安居之所。

  無論他走到多遠,濱海市老城區那個爬滿了綠藤的小院,都會在他的心裡陽光普照,等待著遊子歸家。

  可那份期待,也隨著李乘雲的死亡而消散。

  從李乘雲死後,每次回到小院,不會再有人笑吟吟的向他說話,為他操持一頓飯菜,聽他講述發生的事情,考驗他的功課……

  迎接他的,只有冰冷冷的滿室黑暗。

  燕時洵曾帶著滿身傷口,合衣在床沉沉睡去,黑暗中連呼吸都是冰冷孤寂的。

  可後來,這份孤寂被鄴澧打破了。

  男人笑著走進了他的生活,讓他習慣於每分每秒身邊有男人存在的時光……

  燕時洵不知道,如果他再一次失去了等候他的溫暖,他會變成甚麼樣子。

  當他站在這道石門之前時,終於在最終的抉擇之時,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想法都在說——不可以失去鄴澧。

  他是我唯一的愛人,此生的錨定點和歸處。

  我喜歡有他陪伴的日夜,喜歡回過身時有人笑著看我的模樣。無論是他咬牙切齒的吃醋,還是總也做不好的飯菜……我喜歡與他共處一室的日常。

  我不想失去這份難得的平靜幸福。

  燕時洵微微垂下頭,放在石門上的手掌慢慢蜷縮成拳,用力到青筋迸起。

  他閉了閉眼,緩緩吐了口濁氣,讓自己狂風巨浪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亂糟糟的思維重新開始理順。

  即便在這種時候,燕時洵依舊在努力,讓自己的大腦從錯綜複雜如毛線團的思維中抽離,重新運作起來。

  大道蒼生和鄴澧,在燕時洵心中的天平兩側上下起伏,互相鬥爭,無論選擇哪一個,被放棄的另外一邊,都使得燕時洵呼吸艱難。WWω.xxδ壹㈡э.co

  直到此時,燕時洵才突然理解了之前閻王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只有你能靠近鬼神的埋骨地,只有你能夠決定,鄴澧能否成為大道。’

  他苦笑著緩緩搖頭。

  要有多堅定的心智,才會在這種時刻也不動搖?

  原來比起尋找埋骨地的艱難,抉擇和將要面對的後果,才是真正的艱難之處。

  最重要的不是尋找,而是神魂的抉擇。

  即便他捧回鄴澧的遺骸,而鄴澧也順利透過了試煉,擁有了成為大道的資格,但那之後的事,誰也不曾經歷過,沒有人能夠知道會發生甚麼,又會有怎樣的結果。

  畢竟從有記載以來,就根本沒有過新的大道誕生。

  更別提現在是鄴澧這位酆都之主去化身大道,而不是萬物生靈殞身以化大道。

  如果失敗,或許迎接鄴澧的……會是灰飛煙滅。

  所有的猜測都在燕時洵的心中迅速滑過。

  沒有任何一刻,他如此痛恨自己的理智和清明。

  如果他蠢笨一點,更自私一點,是不是就不用面臨這樣的艱難鬥爭?

  燕時洵感覺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左右兩邊反覆拉扯著自己。

  雖然如今大道傾頹,人間再無真正修成大道的修道者,飛昇成為神仙更加只存在於傳說中。

  但是燕時洵看過數不盡的前人手札,也曾從那些記敘的文字裡,看到過前人的經歷和飛昇時的艱難。

  可直到現在,當燕時洵自己親身經歷這樣的煎熬時,才恍然明白了為何有記載的飛昇如此之少。

  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他心裡鬥爭,心魔一樣阻礙著他前行,不管他怎麼選擇,似乎前路都是會令他痛苦的地獄。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黑暗中無人看得到他眼眸中浮起的水光,和緊握成拳顫抖的手掌。

  當最終時刻來臨,本就感悟天地觸控大道的燕時洵,徹底看清了大道的想法。

  大道,為天地蒼生計深遠,所思所想並非侷限於現在。

  而是未雨綢繆,防範以後千百年間可能發生的災禍。

  鄴澧成為大道之後,也並非一定要立刻取大道而代之。

  但是,如果再有大道傾頹的時刻發生,鄴澧會成為天地最後並且最重要的一道防線,讓蒼生不會再經歷百年前那樣的痛苦和掙扎。

  大道無情,執行日月。

  它要的,是萬物蒼生絕對的安全,不肯有半分疏漏。

  這一刻,整個天地的重擔都落在了燕時洵的肩膀上。

  ——唯一的愛人,與天地蒼生絕對的安全,你要怎麼選?

  或許,就算你放棄了蒼生選擇愛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畢竟舊酆都已經徹底消散,天地之間在千百年間,不會再有任何存在能夠威脅到大道的存在。而大道之所以會引導鄴澧前來尋找埋骨地,也不過是為了以後可能的災禍做準備。

  或許,災禍會在千百年之後才發生,又或者,這道備用選項永遠都不會用到。

  為了機率極低的可能性,就犧牲你的愛人……真的值得嗎?

  可如果鄴澧身死,就是徹底的消散,再無回到你身邊的可能。

  你會懷著對愛人永遠的愧疚,死寂痛苦的度過餘生。

  那是你想要的嗎?

  想想那些不曾理解你的人,那些在你救了他們卻依舊惡語相向辱罵指責的人們。想想那些作惡的人,他們的累累罪行和數不完的鮮血死亡……

  他們真的值得你去救嗎?

  只為了一個機率極低的可能性,就要賭上你唯一愛人的生命,值得嗎?

  你根本就不認識那些陌生人!何必為了他們犧牲那麼多!

  是不是,該自私一點了?

  為了你自己的幸福。

  ……

  截然不同的兩種聲音反覆在燕時洵的腦海中迴響,一刻不停拉扯著他的神魂。

  此刻他彷彿烈焰經身,痛苦得渾身都在顫抖。

  燕時洵可以忍受著非人的疼痛,帶著足以致尋常人於死地的重傷,咬牙堅持著誅殺惡鬼,保護生人。

  可當抉擇的物件變成了鄴澧,當痛苦加誅於神魂之上……即便是燕時洵,都難以忍受這樣的疼痛。

  他更希望死的是自己,那樣還簡單些。

  岔路口的抉擇,從來艱難。

  抉擇所帶來的後果,有可能成為燕時洵不可承受的重量。

  溶洞中一片靜默。

  或許石門之後,將士們的骸骨也感受到了燕時洵的痛苦煎熬,他身邊的溫度竟然漸漸回暖上升。

  好像將士們的魂魄一道道出現在燕時洵身後,微笑著注視著他,在說——

  選擇吧,無論你作出甚麼樣的選擇,我們和主將,都永遠支援你,不會有半分怨言。

  冷汗打溼了燕時洵的襯衫與大衣,當他重新抬起頭,看向眼前的石門時,晃動破碎的眸光,終於重新堅定了下來。

  燕時洵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站直挺拔的身軀。

  他垂下眼睫,看向自己落在石門上的手掌,終於一咬牙,用力推開了石門。

  “吱,嘎——!”

  沉重的聲音響起。

  再無回頭路可言。

  可燕時洵的眼眸,卻無比堅定。

  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是驅鬼者,當為蒼生擔負重任,不可推卸。

  鄴澧必將成為大道。

  而如果失敗……

  他會陪著自己愛人,一起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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