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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第 269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在來白紙湖之前,救援隊員就已經大致從負責人那裡得知了這裡的情況,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就是一個所有村民早已經死亡的荒村。

  這樣的預設之下,荒涼而遍佈青苔雜草的村子並沒有讓救援隊員們感到奇怪,反而是現在的情況,令他們覺得,彷彿山間的寒氣絲絲縷縷的滲進了自己的衣服裡,讓他們慢慢冷得發起抖來。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趴伏在草叢之中,或是就近躲在旁邊的荒屋之中,靜靜觀察著外面走過的木雕偶人,等待著它們從這附近離開。

  今夜無星無月。

  為了防止木雕偶人因為光亮注意到白師傅,官方負責人在離開之前,還順手將白師傅房間裡的蠟燭熄滅了。

  最後一點光亮消失,荒村沉寂在一整片黑暗中。

  唯有冷風順著破碎的窗戶吹刮進來,發出嗚嗚咽咽的呼嘯聲,如同鬼泣。

  官方負責人屏息注視著慢慢走到他眼前的木雕偶人,趁著這個時候迅速觀察著偶人,想要知道這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是被惡鬼侵佔的人形物體嗎?

  官方負責人想起很多年前發生過的事情,石膏模特被慘死的惡鬼寄居其中,並且數次殺人,早上時,案發現場只剩下了一地破碎的血肉臟器,還有連同著石膏像在一起都被噴濺滿鮮血的室內慘狀。

  他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有些被匠人用心雕琢出來的人形物,會因為中間空蕩沒有魂魄和血肉,而成為很多鬼魂的寄居選擇。

  行人在經過時漠然無視的人形雕塑裡,很可能就藏著惡鬼。

  但是類似的事情,從大概二十年前開始,就漸漸不再發生了。

  官方負責人也好奇的詢問過驅鬼者,為甚麼以前時有發生的惡鬼佔據人形物的事情,現在越來越少了?偶爾才會恍惚想起,已經很久都沒有見到這樣的案件了。

  那時驅鬼者給出的回答,是因為現在的人形物大多都來自於工廠流水線,沒有在生產成形的過程中長時間與人相處,吸收人散落在外的陽氣生機,也沒有匠人灌注的心血和期待,所以只是個冰冷冷的死物。

  不過,驅鬼者也並沒有百分百的否定。

  他說,有一種情況是例外的。

  ——用槐樹雕刻的人形雕像。

  槐,木旁有鬼。

  這種樹木本就因為性屬陰極寒,與鬼的習性需求相符,所以對鬼而言,是很好的寄居容器。

  更別提還是人形雕像。

  俗語慣常喜歡用樹與人的成長相比,它本身也蘊含著生機,象徵著新生。

  如果有鬼寄居於木雕人像中,時間長了,也可以藉助樹木重新成為像人一樣的東西,擺脫惡鬼的身份,欺瞞過天地,行走人間。

  到那個時候,就連很多道行不夠的驅鬼者,都只能對這樣的鬼魂束手無策。

  在看到這些木雕偶人的時候,官方負責人不可抑止的想起了之前從驅鬼者那裡聽過的話,也不由得擔憂起來。

  他側頭看向一邊的道長,比比劃劃的想要向道長詢問是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樣。

  但是這位道長原本在海雲觀裡是負責其他事物的,之前很少和特殊部門合作,不像馬道長或宋道長他們,那樣,已經和官方負責人磨合出了默契。

  因此,道長看著官方負責人比比劃劃的樣子,只覺得滿頭問號。

  幹嘛呢?

  道長以為負責人是在擔心,於是向他做了個安心的手勢,告訴他別擔心,只要不發出聲音,假裝自己是顆草,外面那些木雕偶人發現不了他們。

  而官方負責人看到的,就是道長肯定了他的說法。

  他頓時憂心忡忡了起來。

  之前那烏木神像……難道是為了鎮守這些鬼魂的嗎?

  但遊玩的年輕人拿走了烏木神像,現在神像消失在海雲觀內,任由道長們如何尋找都找不到,那又該用甚麼來鎮壓?

  留在海雲觀負責詢問年輕人的道長們,也試過卜算測出烏木神像的位置,或者向大殿內供奉的神像詢問,或是託同行請壇中老祖告知神像的所在。

  整個海雲觀在遊客最多的時候緊急疏散,緊閉大門,做起了莊重的法事,還奉上了足量的香火,想盡了一切辦法,想要恭敬請回那尊烏木神像。

  最開始接受這尊神像卻沒有在意的那位道長,已經急得直接哭出來了。

  一個氣度不凡的成年漢子,用能嚇退群鬼的臉哭得泣不成聲,連趕去協助的特殊部門人員都覺得這畫面著實恍惚了。

  但是他們所有人的一切努力,都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甚至幾位想要請神幫忙的道長和出馬仙,還被力量反撲受傷,像是他們所詢問的神仙發怒,責怪他們為甚麼要窺視天機。

  監院看著院子裡一片慌亂的將吐血的道長抬走的場面,背後的房門裡還傳來著香客的哭泣求助,整個海雲觀上下都亂成了一團,每個人都焦頭爛額。

  但監院卻反而因此而有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猜測。

  他交待了身邊的道長,囑咐道長注意海雲觀內的事務,並且跟蹤那些後增派去白紙湖的道長們的訊息。

  隨後,他便轉身去了李道長入定的房間所在。

  即便對於道長們而言,入定也不是家常便飯那樣簡單,很多道長尋道不得,一生都摸不到入定的法門。

  隨著現代化的發展,娛樂手段令人眼花繚亂,極大的分散了人們的專注力,尋常人來道觀寺廟體驗修行的時候,甚至打坐不到幾分鐘就焦躁不安的想要去摸手機,想要去打遊戲。

  就算道長們對這些比較淡漠,但入定對於修道者而言相比以往,依舊是難上加難。

  就算是目前公認的海雲觀最頂尖力量的李道長,也不過是一年兩三次入定的頻率。

  但不知道為甚麼,李道長從規山回來後,就頻頻入定,時常能夠感受到天地。

  從最開始的入定幾個小時,幾天,到現在一入定就是數個月。

  李道長几乎全部的時間都沉浸在與天地的溝通中。

  監院將這種情況看在眼裡,他既憂心於是否有大難將起,天地才會如此頻繁的有所動作,但同時他也因為李道長的存在而感到些許安心。

  如果真有大災來臨,那有李道長這樣的存在,還是令人有種找到了主心骨一樣的安全感。

  即便監院早已經出師幾十年,這些年與各方打交道協調所積累下來的手段和威勢,都遠非常人可比。

  但他在面對這樣龐大到超出了認知和能力範圍的事情時,依舊會因為有長輩在,而感到心裡有了底氣。

  有長輩在,就有人擎著天,不必他一人孤身面對傾頹天地。

  監院心神稍定,在李道長門口站住了腳步,低聲輕喚著李道長,向他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雖然監院很清楚,在入定的大多數時候,人會對身邊的事物感知下降,轉而去感悟溝通天地。即便他說再多再大聲,李道長也不一定能夠聽到。

  但是他相信,天地自有安排。

  道法自然。

  如果天地想要讓李道長聽到他的聲音……那李道長會聽到的。

  “師叔……觀裡丟了一尊烏木神像,是被一個孩子從西南地區白紙湖附近撿回來的,懷疑是鎮物,但是卻無法探明神像所雕刻的是哪位神仙,所有的手段全都無效。”

  監院嘆了口氣:“所以弟子懷疑,會不會,那烏木神像,真的是流傳下來的鬼神真身?”

  要不然,為何群神靜默,天地震怒,不許常人隨意探測?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監院所能想象到的,只有鬼神真身。

  因為身處於這個位置,所以監院知道的訊息遠遠多於常人。

  在普通人還在開開心心的玩耍,平靜生活的時候,海雲觀的道長們就前赴後繼的以身填補大道傾頹後的漏洞,盡全力將鬼怪擋在普通人的世界之外。

  監院成長於這樣的時期,他送走了他的師父,師叔,同期道士,也親手安葬過他的後輩,為他弟子的弟子舉行過往生科儀,沉默的祝願那些死去的道長們。

  他們不修來世,只為此世眾生。

  監院很清楚的一點就是——大道出事了,就連鬼神都已經不再現身,不知生死。

  在這樣的情況下,卻忽然出現了疑似鬼神真身的烏木神像,還是西南這樣敏感的地區。

  監院忍不住多想。

  他站在李道長門前,將自己的猜測和擔憂都盡數說給李道長聽,然後才在漫長的沉默後,向依舊緊閉的房門行禮作揖,轉身準備回到前院,重新主持局面。

  鑑於白紙湖現場發回來的情況,還有直播中節目組眾人依舊沉睡不醒的情況,海雲觀已經緊急終結了所有面向普通人的遊玩觀賞,抽調出了所有還能動的道長,火速前往白紙湖增援。

  但即便如此,人手依舊嚴重不足。

  海雲觀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道觀不假,但絕不是尋常人腦海中道士三千的景象。

  觀內常駐的道長,也只有一百多名。

  畢竟現在這個時代,肯放下一切俗務,吃苦受累潛心修行的人,少之又少。

  而海雲觀還要更挑剔許多,沒有真才實學的道士,無法留在海雲觀處理全國各地彙總到海雲觀的事務。

  雖然對比起很多隻有兩三名道士的道觀,海雲觀已經算是規模很大的大道觀。

  但是這其中,還有很多實力不足以獨當一面的道士,和之前受過傷還沒好全的。

  再加上年關歲末,各處都要處理堆積的雜事,邪祟也都趁此時節而起……

  監院能夠抽調去白紙湖的道長,就更少了。

  他心裡盤算著再給跑錯地方的宋道長打個電話,問問宋道長現在到哪了。

  但就在監院這樣漫不經心想著的時候,卻忽然聽到從身後傳來的輕微聲音。

  “吱嘎……”

  監院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轉過身迅速看去。

  卻見李道長站在逐漸大開的房門後面,精神矍鑠的揹著手,髮鬚皆白,卻滿面紅光,目光炯炯。

  “師叔……”監院下意識喃喃。

  李道長重重哼了一聲:“每天在我門口嘚嘚嘚說個不停的就是你小子?你知不知道很吵?”

  “鬼神真身?還有這種事!”

  不等監院反應過來,李道長就一揚道袍袖??,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李道長雖然年已過百,但脊背卻依舊挺拔得像是高山,撐起了整個海雲觀的希望。

  無論道長們面對何等的困境,只要想到有李道長在,即便身死,他們也能夠含笑著閉上眼睛,知道自己沒有完成的事情,會有人繼續。

  而現在,監院愣愣的注視著李道長的背影,雖然他已經中年,卻還是忍不住眼睛酸澀溼潤,有種長輩還在的安心感。

  李道長察覺到後面的人沒跟上來,疑惑的一回頭,就看到監院像個小傻子一樣站在原地。

  他立刻斥道:“站在那幹甚麼?當自己是棵樹等著開花呢?”

  “不過,宋一那孩子呢?”

  李道長中氣十足的怒吼:“讓他給我過來!”

  ——就算久負盛名的道長們在外面再怎麼風□□派,令人尊敬不敢冒犯,但是在李道長眼裡,他們都是孩子。

  很多年前他們因為連典籍裡的字都不認識,哭哭啼啼的罰站時的一幕幕,還被李道長記著呢。

  而人在外面的宋一道長,剛一接起電話,就差點被電話那頭的咆哮震碎了耳膜。

  “師父?您出來了?”

  宋一道長剋制不住的驚喜。

  但李道長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還是擴散到了外面,讓宋一道長身邊的乘客都被嚇了一跳。

  “再不出來天就塌了!”

  李道長嫌棄道:“和星星一個沒用的德行,嘖。”

  宋一道長愧疚的低下了頭。

  原本嚴肅而氣勢驚人,讓乘客們只敢偷偷摸摸看幾眼就趕快低下頭,不敢冒犯的道長,此時捧著手機,好聲好氣的和對面解釋著自己的行蹤和目的。

  這讓周圍一圈的乘客都默默的支稜起了耳朵,努力湊近想要多聽幾句。

  乘客:這是……要去拯救世界?

  乘客:不像啊,我看那好萊塢大片,人家拯救世界都有特別酷炫的座駕,再不濟也能開著車飈一段又颯又野,但,坐火車去拯救世界???

  乘客:是不是過於接地氣了一點?道長,您的劍呢!說好的御劍飛行呢!

  就連坐在宋一道長內側座位上的那個倒閉服裝廠老闆,看著宋一道長前後截然不同的反差,都恍恍惚惚覺得世界魔幻了起來。

  不過他定神一想,覺得自己家倉庫裡的塑膠模特都有可能吃人吃野狗了,還有甚麼不可能發生的?

  趁著宋一道長專心打電話的這段時間,周圍的乘客見到了宋一道長和剛剛相比過於乖巧的模樣,也大起膽子抬起頭,好奇的觀察著宋一道長。

  還有人偷偷拍照,發到了自己的社交賬號上。

  @使用者123:總覺得自己好像參與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裡,坐個高鐵還能遇到一位道長,更離譜的是,這道長還準備去拯救世界!四捨五入我也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配圖就是宋一道長的偷拍照。

  雖然這人沒甚麼粉絲,但是他沒想到,他順手加上的道士標籤,最近也因為燕時洵而熱度爆火。

  不少人都把道士和海雲觀緊密聯絡了起來,還有很多燕麥固定蹲守在標籤下面,津津有味的看著道士日常,覺得自己又多瞭解了燕時洵一點。

  燕麥:我瞭解道士=我是道士=我是海雲觀的,四捨五入,我也是燕哥孃家人啦!

  這位乘客發出的照片,也因此很快就被燕麥們注意到。

  立刻就有人認出來——這不是經常和節目一起行動的那位宋道長嗎?

  “拯救世界?宋道長?啊……該不會是燕哥那邊又出甚麼事了吧?”

  “不會吧?我還開著直播看呢,他們現在甚麼事都沒有,就是因為累了在睡覺。”

  “要是這次再出事,那豈不是大滿貫了?張導也太倒黴了點吧,次次中標?”

  “噗,張導考不考慮買個彩票啊。我覺得遇到鬼這種事,正常人一輩子經歷一次都算多的了,張導竟然次次中,這算是甚麼,天道逆子?”

  “張導,另一種程度的封神。”

  乘客本來只是自己發著好玩,當是記錄自己的生活,卻沒想到有這麼多人看到了這條動態,熱度很快就被燕麥頂了起來。

  也有人認出,宋道長就是之前濱海大學封路的時候,那位“御劍飛行”被濱海市交通提醒了的道長。

  “難不成這道長真的是去拯救世界的?上次濱海大學的時候,他也在。”

  “我想起來了!這位道長就在我家車前面跳的橋!我爸快要嚇死了,後來聽說這是海雲觀的道長,本來是堅定無神論的他,今年都去海雲觀上香了,說要去問問海雲觀管不管姻緣,給我求個帥氣的小哥哥。”Xxs一②

  “……海雲觀有很多種業務,但唯獨不管姻緣。”

  “那甚麼,大妹砸啊,你不知道海雲觀在驅鬼者這行當裡,是有名的單身道觀嗎?他們觀已經一百多年沒有人結婚了。”

  “海雲觀供奉的三清像:我和我徒子徒孫都單著,還給你姻緣??想屁吃。”

  “完了姑娘,反向求姻緣了,看來你今年還得單著了。”

  “……”

  “哈哈哈哈哈!”

  也有人好奇的詢問發動態的那位乘客,知不知道宋一道長到底要去幹甚麼,真的是要去拯救世界嗎?會不會是和最近特別火的那檔旅遊綜藝有關啊。

  那位乘客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高的熱度,甚至已經上了實時熱搜榜,搞了個#坐著火車拯救世界#的標籤。

  他頗有點受寵若驚,因此趕忙往宋一道長那邊伸了伸耳朵,想要聽清宋一道長在說甚麼。

  但宋一道長卻恰在此時結束通話了電話,列車也在濱海市靠站停下。

  宋一道長站起身,似有所感的掃了那乘客一眼。

  乘客被嚇了一跳,立刻心虛的一矮身縮在座椅背後。

  宋一道長沒有在意,而是扶著身邊那個倒黴的服裝廠老闆下了車。

  他本來的目的地是直達白紙湖,卻沒想到中途遇到了與當年謝麟妹妹綁架案相關的人,聽了服裝廠老闆的敘述之後,宋一道長也不忍心就這麼把他扔下。

  再說,宋一道長也從官方負責人那裡聽說了謝麟就在此次拍攝中,因此他略微猶豫了一下,就轉而決定在濱海市下車,跟著服裝廠老闆先去看看他那個報廢的倉庫。

  最重要的是——倉庫裡那些吞吃了野狗野貓血肉的塑膠模特。

  宋一道長將這件事也告訴了監院和官方負責人。

  雖然官方負責人現在還沒有回覆訊息,但是監院立刻就將之前馬道長傳回來的訊息轉告給了他,告知了在西南發現了替骨之術。

  宋一道長不免心驚,立刻聯想起了那些塑膠模特。

  如果真的按照服裝廠老闆所說,那些塑膠模特並沒有和外面溝通的入口,而是一體塑性的完整模型,那存在於塑膠中的血肉,確實就顯得不合理了起來。

  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還可以用舊時期的科學解釋。

  有鬼怪存在。

  宋一道長帶著服裝廠老闆,立刻趕往郊區那處荒廢的倉庫。

  據服裝廠老闆所說,因為發生過綁架案還死過人,所以他和家人一直都嫌棄那個地方晦氣。

  附近的人也不敢靠近,都傳說會在半夜看到鬼影出沒在倉庫附近,說是當年慘死的綁匪和小女孩心有不甘,所以才會在那附近遊蕩。

  如果不是現在服裝廠老闆的資金週轉不靈,急需不良資產變現,他也不會重新想起那個倉庫,更不會因此而接連做起了噩夢,被嚇得魂不守舍。

  “大師你不知道啊,那噩夢可太嚇人了,血糊糊一片。”

  服裝廠老闆愁眉不展:“我也找過認識的出馬仙,想要看看是不是有鬼跟在我身邊,或者是家中有客鬼作祟。但是出馬仙看過我之後,就說管不了,說這是鬼神的事,仙家不好插手。”

  “但是我都這個年紀了,天天不敢睡覺,真是撐不住啊。”

  服裝廠老闆說這話時,眼下的兩團青黑極具說服力:“那噩夢裡,我總看到有個小女孩在唱歌,周圍全都是血,還有人被砍得就剩一半了,還爬過來拽我的腿,讓我救他出去……我都快嚇死了,還救他?”

  宋一道長站在破舊的倉庫門前,厚厚的灰塵和鏽死的門鎖也都印證了服裝廠老闆的話。

  從人的角度來看,這裡確實很久都沒有人進出。

  但是對鬼而言,卻不一定了。

  宋一道長感受著從踏上這塊土地開始就驟然寒冷的空氣,還有從腳底開始蔓延而上的絲絲縷縷的寒氣,神情逐漸嚴肅了下來。

  服裝廠老闆不斷搓著胳膊,奇怪的嘟囔著:“怎麼忽然變冷了?濱海的冬天真是難熬,唉,懷念暖氣……”

  宋一道長卻很清楚,不是天氣變冷。

  而是有甚麼東西,在黑暗中看著他們。

  此時正是子時,一天中最黑也陰氣最盛的時刻。

  鬼神之時,生人沒有任何優勢。

  宋一道長咬了咬牙,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手錶,還是決定走這一遭。

  修道久了,自然也就發覺有很多事情,天地早已經做好了安排,他們所有遇到的突發情況,都是天地在引導他們向著有可能存在生機的未來行走。

  既然他能在上億人中恰巧遇到了服裝廠老闆,還是在這種時刻,碰巧節目組又出了事……宋一道長覺得,冥冥之中,天地在看著他,催促著他前行。

  他悄無聲息的在手掌里扣了一張黃符,手指結印做出戒備的手勢,然後舉步上前,用從服裝廠老闆手裡拿來的鑰匙開了門。

  鏽死的大門發出刺耳沉重的摩擦聲,厚重的灰塵四起,撲向宋一道長。

  他下意識的偏過頭去躲避那些灰塵。

  等他再重新看向倉庫時,心臟卻有一瞬間停跳。

  ——就在倉庫的大門後,一個個塑膠模特密密麻麻的排列著,無機質的眼球死死盯著大門外的來人。

  無聲無息的死寂,滲人到毛骨悚然。

  幾十年前的塑膠模特早已經發黃老化,但是它們黃褐色的外表,卻讓人忍不住心生聯想,是不是曾經濺到身上的血液一層層疊加,最後變成了這樣的汙漬。

  服裝廠老闆猝不及防之下和這些人體模特對上了眼睛,頓時大聲慘叫了一聲,踉蹌向後跌坐在地上。

  宋一道長心裡卻冒出一個疑問。

  他在剛剛開啟大門的時候……這些模特就在嗎?可沒有人把雜物堆在門口堵著門。

  幾百個人體模特的視線整齊劃一的落在人身上,即便明知道它們是沒有生命的死物,還是忍不住心生畏懼。

  服裝廠老闆更是一瞬間就想起了自己的噩夢,他被嚇得哭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滾帶爬的想要往後跑,卻奈何腳早就軟了,一步都走不了,只能狼狽的在灰塵裡打滾。

  宋一道長卻不顧得身邊的倒黴老闆。

  他眼尖的發現,在這些塑膠模特中,有幾個模特的手掌和手臂上,還噴濺著鮮血,正緩緩順著指尖滴落下來,空氣中也瀰漫著血腥氣。

  這是新鮮的血液。

  絕非曾經遺留的汙漬。

  ……這些塑膠模特,和真人一樣會動。

  並且很可能,剛剛殺過貓狗。

  宋一道長的眉眼瞬間鋒利了起來,他橫眉立目,如刀鋒凌厲。

  桃木劍被悄然握在了手裡。

  ……

  “死了?!”

  接到電話的特殊部門人員錯愕不止。

  他回過神來後,連連追問電話對面的人:“你確定嗎?就是之前負責人聯絡過的那位,經手過幾十年前白姓村子死亡案件的?”

  對面聲音低落,卻給了肯定的答覆。

  “因為他明天退休,所以今天約好了和幾個老同事一起出去吃飯,但是從晚上一直等到半夜,都不見他人,也不接電話,所以那幾個老同事就想著來他家看看情況,結果……”

  推開門之後,原本佈置溫馨整潔的家裡,到處都噴濺著血液。

  尤其是書房,更是重災區。

  經手人的屍體死不瞑目的躺在地上,血液一路從窗簾一直飛濺到棚頂,雪白的牆壁被染得通紅一片。

  而屍體被開膛破肚,中間沒有了任何血肉或者臟器,只留下了完整的一具骸骨。

  還有外面的一層皮。

  除了骨骼和面板沒有遭到任何損壞之外,血肉和臟器卻已經變成了一整團碎肉末,被隨手塗抹在沙發地面和牆壁上。

  整個房間,都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現場。

  在直面了這樣的場景之後,經手人的幾個老同事當場就有人被嚇得犯了心臟病,剩下的人也受了不輕的驚嚇,手腳俱軟的倚著門走不動路。

  經手人的妻子和女兒站在樓梯間,哭成了淚人。

  他的女兒摔坐在地面上,哭得眼睛腫得比核桃大。而在她的腳邊,包裝精美的蛋糕被所有人遺忘。

  漂亮的蛋糕上還寫著鮮紅的“退休快樂,做個快樂的小老頭”的字樣,但現在它已經被摔成了糊糊一團,卻沒有人再關注它。

  女兒原本今天特意從外地趕了回來,開心的取了蛋糕,想要為父親慶祝退休,想到父親看到蛋糕時候的驚喜,就止不住笑意。

  經手人的妻子也很高興。

  她擔驚受怕了一輩子,生怕丈夫哪一天在外面出了意外,就這麼終於還算平安的熬到了退休這一天,想到從明天起丈夫就可以和自己一起出門旅遊,她就笑得合不攏嘴。

  她們懷著對明天美好的憧憬,快樂雀躍的回到家中,卻意外的發現樓下面紅藍的光亮閃爍,拉起的警戒線外圍滿了人。

  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她們走近時,就有轄區的人迎了上來,面帶不忍的詢問她們是否是經手人的家人。

  糟糕的預感成了真,所有的祈禱和懇求摔得粉碎。

  她們期盼著明天。

  可慘死在血泊中的人,再也迎不來明天了。

  特殊部門的工作人員沉默良久,才強壓下悲痛,努力保持冷靜理智的詢問:“死因呢?家裡丟了甚麼東西嗎?”

  “很奇怪,家裡所有貴重物品都沒有丟,反而是他放在桌子上的所有檔案,全都被血液和碎肉沫毀了。我翻了下,好像有西南,白,這些字樣。”

  他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件特別奇怪的事情。兇手在家裡留下了手印腳印,但是卻不像是人,反而像是塑膠玩具……這棟樓的居民也有人說,晚上看到有塑膠模特擺在樓道里,嚇了他們一大跳。”

  居民們抱怨,說天這麼黑也看不到樓道的轉角里竟然擺了這種東西,也不知道是誰家扔出來的,竟然還帶著血,不知道是不是殺雞殺魚的血抹在了上面,差點嚇死他們,真是缺德。

  但特殊部門的人在聽到這話時,卻意識到大事不妙。

  “塑膠模特??!!”

  工作人員情急之下破了音,想到剛剛宋一道長說要去檢視當年謝麟妹妹被綁架的現場,人差點崩了。

  那個服裝廠的倉庫裡,可不就擺滿了塑膠模特嗎!

  而且當年謝姣姣案件時,也和經手人的死亡是極為相似的場面,卻更為血腥殘酷。

  綁匪們被撕成了碎肉,而旁邊沉默佇立的塑膠模特,則渾身塗滿了鮮血,還有的塑膠模特內部裝著綁匪的血肉。

  只要是腦子正常的人,就不會在科學的範疇裡,將商場裡常見的塑膠模特當做兇手。

  但如果被划進特殊案件的範疇,用非科學去解釋……

  工作人員結束通話了電話,立刻給官方負責人打了電話,想要向他說明這個情況,讓他注意所有塑膠模特或者別的甚麼材質的人形雕像。

  與此同時,原本趴在荒廢村屋的窗戶後面的官方負責人,口袋裡的電話忽然震動響了起來。

  嗡嗡的聲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顯眼。

  道長和官方負責人都瞬間瞪大了眼睛,往手機的地方看去。

  螢幕亮起時的微弱光亮從下到上照亮了官方負責人的臉,讓他的臉孔顯得青白猙獰如死人。

  他手忙腳亂的伸手去拿手機,抖著手去結束通話電話。

  但是,即便聲音和光亮短暫,卻還是吸引了外面村道上的木雕偶人的注意力。

  它們停下了遲緩的腳步,站在原地緩緩轉過頭,用那雙無機質的木頭眼珠,死死的看向聲音的來源。

  官方負責人將自己儘可能的壓低身軀,藏在窗戶下面。

  但木雕偶人靜靜站立了片刻後,卻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確認了甚麼一樣,轉過方向,往官方負責人等人所在的村屋走來。

  負責人意識到不妙,不肯坐以待斃,就弓著身軀想要後退,從村屋後面的窗戶翻出去。

  但是他剛一動作,沒向後退兩步,忽然就覺得自己好像在黑暗中撞到了甚麼東西。

  負責人心中納悶,覺得自己在剛進村屋的時候快速看過房屋的構造,牆壁應該沒這麼近才對。

  他一邊死死的注視著外面越來越靠近的木雕偶人,手掌下意識的向後伸去,摸著自己撞到的東西,想要確認牆壁和窗戶的位置。

  大腦比手掌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手底下的觸感和形狀,更像甚麼。

  ……人。

  一個,死人。

  觸感雖然滑膩卻僵硬冰冷,但又不是牆壁的磚石和青苔的感覺。

  以摸到的東西在腦海中組成,負責人唯一能夠想到的,只有死屍。

  他的身軀瞬間僵硬,眼瞳緊縮。

  幾秒之後,他才強行讓自己僵直的肌肉恢復行動,讓自己慢慢轉頭向後看去。

  然後負責人就看到,他撞到的,並不是死屍,也不是牆壁。

  而是,一具木雕偶人。

  偶人和外面的那幾個的長相完全不相同,但栩栩如生的五官卻依舊像是真人一般,穿著衣服就與住在這裡的村民沒甚麼兩樣。

  但是偶人沒有光亮的眼珠和露在外面的木質紋理,還是在說明著它的身份。

  木雕偶人在看到負責人看著自己的時候,原本就做成了微笑模樣的嘴巴,像是揚起了嘴角笑了一下。

  隨即,他的嘴巴開開合合,連帶著眼珠也轉動了起來,像是在看著藏身在這間荒屋裡的所有人,對他們說著甚麼。

  然後,木雕偶人伸出手,死死的攥住了負責人的手臂。

  旁邊的道長一驚,趕緊衝過去想要將負責人拽到身後。

  但是沒想到木雕偶人遠遠比看起來還有力氣,它掐住負責人的手就像是鐵箍一樣用力,負責人和道長兩個體力不差的成年男人都掰不開。

  更要命的是,當道長的視線無意間劃過旁邊的黑暗時,卻驀然發現,荒屋中的木雕偶人並不只有這一個。

  在落滿了灰塵的架子床上,一具木雕偶人靜靜的縮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

  而在衣櫃轉角的黑暗裡,也無聲無息的佇立著一具偶人。

  與此同時,外面的木雕偶人也已經走到了村屋前,伸出手去推破爛的大門。

  “吱嘎……”

  “吱嘎——!”

  燕時洵在鄭樹木家的大門完全開啟之後,就看清了站在門後的木雕偶人。

  除了這一具之外,原本擺放在院子裡的所有木雕偶人都聚集了過來,圍在大門後面,像是預先知道了燕時洵會來一樣,在這裡靜靜的等著他。

  上百雙眼睛整齊劃一的看向燕時洵,密密麻麻的視線帶來沉重的壓迫力。

  但燕時洵卻只是陰沉了眉眼,並沒有任何畏懼之色。

  不等他做出反應,忽然間眼前一黑,隨即傳來“嘭!”的一聲。

  他竟然不知道為何從大門外轉到了大門內,並且,大門就在他身後,重重的關閉。

  但被燕時洵拽住了手臂的鄴澧,卻沒有被關在門外,而是依舊站在他的身邊。

  感受著手掌下微涼結實的肌肉觸感,燕時洵原本冷厲的眉眼間,忽然染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木雕。

  他身邊,還有鄴澧。

  整個院子裡,兩人面對著上百具木雕,卻氣勢驚人,半點沒有被包圍的自覺。

  反而從容得像是兩個人包圍了整個院子。

  燕時洵輕輕笑了起來,看著從四面八方愈發向自己靠近的木雕偶人,低聲向它們詢問道:“你們知道有一個詞,叫關門打狗嗎?”

  “既然你們這麼懂事,主動幫我準備好了場地,那我總不能讓你們失望。”

  燕時洵抬眸,明亮鋒利的目光越過周圍的木雕偶人,直直的看向後面的房屋,像是要穿透窗戶,與窗後的人對視。

  “你說對嗎?謝姣姣。”

  女孩抱著懷裡的新木偶,猛地沉下了眉眼,幾欲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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