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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第 268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還是個少年的謝麟,抱著鬼嬰已經走遠了。

  在田埂上,只剩下了燕時洵和鄭樹木。

  寒冷的山風從不遠處吹來,卻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燕時洵敏銳的回首向上風處看去,卻發現那邊是白姓村子的方向。

  女人經歷過丈夫的死亡和自己被追殺,已經深刻知道了白姓村子裡都是些甚麼人,她在憤怒怨恨之餘,也擔憂著自己的孩子的安危,害怕自己的孩子會被村人所害。

  即便是死亡,對孩子的擔憂依舊刻在女人的魂魄中。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已經變成了鬼嬰,而是撐著越來越虛弱的身體,強撐著走向了遠處,想要儘可能的讓孩子遠離白姓村子。

  直至她力竭倒下,化為骸骨。

  燕時洵他們現在所站立的地方,離村子已經有很長一段距離,但從白姓村子裡飄過來的血腥味依舊濃厚。

  他心中不由得浮現出最糟糕的猜想,低頭向鄭樹木看去。

  鬼嬰被帶走之後,女人也像是完成了最後的執念,她的屍骸在鄭樹木懷中漸漸化為齏粉,散落下去。

  任由鄭樹木如何伸出手想要攥住這一捧灰燼,也依舊被夜風吹散。

  低低的嗚咽聲從鄭樹木喉嚨間破碎的擠壓出來。

  他雙目赤紅欲裂,脖頸上青筋迸起,像是將死的幼獸,聲聲泣血。

  因為現實中他母親死去的時候,他沒有在場,所以即便是在虛假的皮影戲中,他的母親也沒有留給他一眼,只是一直死死的注視著鬼嬰的方向,直到最後一刻。

  那個時候,還是個孩子的鄭樹木,被村民們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被扔在柴房裡自生自滅。

  夜晚的山風很冷,即便年幼的鄭樹木努力抱緊自己,將自己埋在雜草中,被柴火扎得傷口痛到無法呼吸,卻也依舊找尋不到半點溫暖。

  他那個時候沒有考慮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還在惦記著母親。

  幼小的孩子懷著天真的幻想。

  萬一呢?萬一母親其實還活著呢?

  他拼命乞求這一點僥倖。

  卻在趁著夜色踉蹌跑出柴房,來到湖邊的時候,被殘酷的現實擊垮了所有的堅持。

  那個時候,鄭樹木愣愣的跪倒在湖邊,連哭都已經哭不出來。

  他聽到不遠處傳來喊叫聲,一盞盞燈光漸次亮起,他只得這是有人發現了他的逃走。

  年幼的鄭樹木最後含著恨意回望了一眼村子,就踉蹌奔逃去了田野間。

  他發誓,等他再次回來的時候……

  就是屠殺整個村子所有村民的時候!

  那些參與殺害他父母的人有罪。

  那些袖手旁觀,冷眼看著這一切發生的,同樣有罪!

  而那些知道自己家人犯下罪孽卻殺掉家人的人,也與殺害他父母的兇手無異!

  他要所有人,都血債血償。

  鄭樹木帶著一身傷痕,即便力竭,卻也咬牙堅持著不肯停下腳步,直到昏迷倒在很遠處的另一個村子門前,被那個村子的村民所救。

  他當過學徒,做過苦力,也拜師過西南巫蠱。

  只要可以作為復仇手段的,他都一一嘗試過,最後,卻大概還是遺傳下來的天賦,他靠著找到的幾本祖傳殘冊,自學成為了優秀的木匠。

  即便那個時候他所拜師的父親的朋友,也驚呼鄭式後繼有人,不愧是曾經與西南驅鬼者聯合欺瞞過陰曹地府的鄭家。

  很多年後,青年終於完成了他曾經立下的誓言,笑得開懷暢快。

  可現在,已經中年的鄭樹木,卻只剩下了滿心的疲憊。

  和迷茫。

  他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對的嗎?

  鄭樹木顫抖著攥緊了手掌,拼命的想要將母親僅剩的灰燼留在自己的掌中。

  他緩緩站起身,眼神空洞的看向燕時洵。

  燕時洵沒有催促鄭樹木。

  他在等一個答案,等……鄭樹木親口將這一切,告訴他。

  “燕先生……”

  鄭樹木嘴巴動了動,嘶啞的聲帶勉強擠出幾個音節。不等他將話說出口,就先艱難牽動著臉上的肌肉笑了起來,眉毛眼睛皺到一起,扭曲得比哭還要難看。

  “乘雲居士,或許說的是對的。我……真的做錯了。”

  “但是,就算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呢?我走得太遠,太久,回不去了。”

  鄭樹木哭哭笑笑,狀若瘋癲。

  可他的聲音卻慢慢低沉了下去。

  他不是在說給燕時洵聽。

  而是像在面對著自己的魂魄,向自己發出多年來困惑壓抑後的詰問。

  ——我到底,在做甚麼?

  明明一開始,他只是想要復仇而已,但是,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呢?

  鄭樹木想起,當年李乘雲沒有因為他所做的事情責備他,只是平靜的告訴他,自有因果。

  你選了那條路,那你就要承擔那條路所帶來的因果,無論是好是壞。

  但那個時候,李乘雲看著屠村後僅剩下的白師傅,也提醒過鄭樹木,他的因果過頭了,如果不及時停下來,惡果終有反噬的一天。

  白師傅所償還的果,早早就大於了他欠下的因。

  殺人的不是白師傅,袖手旁觀的不是白師傅,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參與到鄭木匠夫婦的悲劇中。

  他唯一做錯的,也只是他選擇了成為一名匠人,鑽研技藝而不是管理村民,因此活得天真純粹,看不透周圍村民的想法早就變了質。

  他以為他是在邀請鄭木匠,一起完成可以在皮影戲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推進皮影戲再向前發展一步。

  可他絕沒有想到,那會是鄭木匠一家悲劇的開始。

  殺人者和旁觀者,是白姓村人。

  從先祖起,其他所有白姓村人,都是在依附於白姓先祖而存活,從他那裡拿到鬼差贈金,從他那裡學得皮影技藝,以此餬口。

  不論往上翻幾代,白師傅都沒有更多的錯事。

  但鄭樹木卻一直記恨著他,覺得要是白師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後面所有的事情也不會發生。

  因此,他沒有殺了白師傅,卻也沒有放過白師傅,而是將白師傅留在村子裡,幫他將整個村子與皮影戲置換,欺瞞過天地,也讓白師傅日夜重溫當年的那一幕,飽受痛苦折磨。

  每逢子時,荒村之上,二胡拉響,鑼鼓聲聲。

  皮影戲開場。

  作為媒介點同時存在於皮影戲和現實中的白師傅,不得不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日復一日。

  鄭樹木站在一人高的草木叢旁,低垂著頭表情灰暗,他被籠罩在植物投下來的大片陰影中,陰鬱而森寒。而他嘴裡嘀嘀咕咕著含混的一片,讓燕時洵聽不太清他在說水面。

  但是燕時洵也已經顧不上去仔細辨別鄭樹木的話了。

  火星從遠處而起,迅速燒灼著整片田野。

  濃煙滾滾,空氣中血腥與火焰的氣味交織,間雜著遠處傳來的慘叫和嚎哭聲,人間的慘劇在上演。

  遍佈於整個空氣中的煙塵就像是幕布,那些人的影子投射在幕布上,彷彿一場巨大的皮影戲,所有的一切就在燕時洵眼前上映,重演當年之事。

  村民們在哭嚎著竄逃,村屋被火焰吞噬,還有人在火海里哭喊著搶救自己的財產。

  但是青年的身影,已經綽綽出現。

  他在笑。

  有人認出了青年,抹著眼淚喊著木匠快來幫幫我。

  可青年卻只是回過身,輕聲詢問他們,記不記得很多年前,這個所有人都學習皮影戲的村子裡,也有過一個木匠。

  姓鄭。

  青年笑著向所有人再次做了一次自我介紹。

  他說,我叫鄭樹木,是鄭木匠的兒子。

  當年你們欠我的,欠我一家人的……該還了。

  你們讓我親眼看到父親橫死後腐爛生蛆的屍體,眼睜睜看著母親帶著未出生的孩子沉入了湖底,那麼現在,你們和你們的孩子,也要重新經歷這樣的痛苦。

  你們的孩子會看到你們慘死的屍體,村裡無處不在卻無法逃離的死亡,他們會在恐懼中,像當年我的母親那樣被圍獵被追殺,然後恐懼死去。

  而你們,你們會看到你們的孩子死在你們眼前,卻無能為力,哭嚎著也無法救下他們的命。

  村民們驚呆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當年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竟然在逃脫村子之後,成功活了下來,還回來複仇了。

  皮影大師老淚縱橫,跪地哀求說自己不能死啊,他剛剛功成名就,還有大好的前程和票子等著他呢,就這麼在這死去算是甚麼,那他這輩子的苦心經營甚至不惜殺人謀財,不都是白費了辛苦嗎。ノ亅丶說壹②З

  也有的皮影匠人氣憤的在人群中尋找白師傅的身影,大聲質問他是不是知道鄭樹木的身份,罵他為甚麼不早說,那樣大家就能合力把這個狼崽子提前打死。

  白師傅站在人群邊緣,閉了眼。

  他說,當年我沒能救回鄭木匠一家,那現在,我也應該閉眼當做沒有看到你們的求助,才算是公平。

  而年輕的鄭樹木靜靜看著眼前的鬧劇,看著這些被他含著恨意記住的一張張臉,竟是和從前沒有半分改變,醜陋又市儈,為了名利就可以隨意傷害其他人,高傲又自大。

  令人有種想要發笑的衝動。

  他的父母,竟然就因為這些人而死……

  有村民發現了鄭樹木在愣神,就想要趁他不備撲過去,偷襲殺了他。

  很多村民都經歷過多年前的那件事,當時牽頭的幾個年輕人在殺了鄭木匠夫婦,而鄭樹木又不知所蹤之後,他們就將鄭木匠家世代積累下來的財富,統統據為了己有,就算當時沒有參與的村民,都分到了些許零錢。

  有的人倒也覺得很不安心,畢竟鄭木匠的妻子死的時候還是個孕婦,很多年輕的婦人聽到鄭木匠妻子的遭遇後,也多少有些同情她,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也有年長的人,在聽年輕人說起鄭木匠妻子死了後立刻就浮出湖水後,立刻緊張的想要請驅鬼者來做一場法事,唸叨著浮屍大凶,這是一口怨氣沒散啊,怕是會化為厲鬼,回來找他們報仇。

  但是年輕人們卻毫不在意,諷刺年長的人膽小又守舊,都甚麼年代了還說甚麼鬼鬼神神的,掛一把□□在家裡,看哪個鬼敢來。

  他們能殺鄭木匠妻子一次,就敢殺第二次。

  這麼說著,牽頭的年輕人們,還是顧慮著村子裡的氛圍,而將鄭木匠家的財產,分出了些許,給那些沒有參與的村民。

  鄭木匠家傳悠久,據說以前還和吃陰間飯的人打過交道,幾輩子積攢下來的財富金銀,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分到錢財的人們默不作聲,恢復了安靜,有些婦人就算不安,但還是被家人罵有錢賺難道不好嗎,婦人之仁。

  而那五個年輕人,也被村民們當做了有勇有謀的主心骨,漸漸在村裡有了話語權,連帶著他們的家人都被人尊敬。

  反倒是白師傅一家,因為白師傅的發怒和斥責,被村民們記恨,慢慢排擠和孤立到了邊緣。

  那五位年輕人,後來也成了西南皮影戲有名的大師,電視雜誌,無一不缺,一時風光無限,連自家墳地都開放給遊客,收取高昂的門票錢。

  整個村子賺得盆滿缽滿,自然也就漸漸忘記了甚麼是敬畏。

  直到面對著回來復仇的鄭樹木,很多人依舊沒有放在心上。

  在他們印象中的鄭樹木,還是多年前那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小男孩。

  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

  年輕的鄭樹木垂下了眼睛,他聽到從背後傳來的偷襲聲,卻依舊笑得開懷。

  燕時洵定定的看著這一幕,忽然間福至心靈的意識到了鄭樹木家院子裡那些木雕偶人,到底是用來做甚麼的。

  不等他向旁邊的鄭樹木詢問出口,皮影戲再次動了起來。

  木雕偶人從每家每戶走了出來。

  它們的動作雖然還有些僵硬,但是五官卻栩栩如生,穿上衣服時看起來和真人一模一樣。

  但更加令村民們感到驚悚的是,那些木雕偶人,每一個都有對應長相的村民。

  當偶人和村民站在一起的時候,甚至會分不清誰是真人,誰是木雕。

  慘叫聲響徹夜空。

  大片大片的血跡潑灑泥土,火焰濃煙滾滾。

  火光同樣跳躍在燕時洵的眼瞳中。

  他緊緊的抿著唇,沒有上前一步,沒有去救那些村民。

  燕時洵心下淺淺嘆息,暗道了一聲,果然如此。

  他的猜測得以被證實。

  白紙湖之名得於多年前附近村子接連的死亡,指的就是鄭樹木復仇的這一次。

  但真相卻遠遠不止於此。

  既然當年沒有任何人發覺村民們的死亡有蹊蹺,甚至能夠放任張無病選中這個地點進行拍攝,就說明當年所有人的死亡最起碼在表面上,都是正常的,可以用科學的理論解釋得通。

  這樣,才沒有讓西南的驅鬼者們注意到這裡,訊息也沒有傳到官方負責人或是海雲觀那裡。

  但是,既然是鄭樹木在操縱著皮影戲,那他不必用虛假的場景來欺騙燕時洵,這一切必然是隻有鄭樹木和白師傅才知道的真相。

  所以他們才能用皮影戲,將那一晚的場景復現出來。

  表面平靜的死亡,和暗藏在其下另一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矛盾的兩面只能讓燕時洵想到一種可能——

  在那些村民們死亡之前,他們的魂魄,就已經被鄭樹木用替骨之術,置換進了木雕偶人中,然後封鎖進皮影戲裡。

  後來,當死亡被外界知道的時候,剩下的那些村民,恐怕也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軀殼。

  反正西南對於所有驅鬼者而言,都是個足夠特殊的地方,因為無論是地府還是酆都,都不曾涉足於此,所以魂魄長期處在遊蕩的狀態中,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足為奇。

  至於整個村子的村民死亡之後,都沒有看到他們的魂魄,也可以被當做新一則令所有人恐懼西南的傳聞,令驅鬼者不敢前來仔細檢視。

  屍體被匆匆下葬,魂魄留在皮影戲裡,村民們沒有完全的死亡,他們甚至連死亡的安寧都不夠資格擁有,只能一遍遍被在皮影戲裡被“自己”殺死,承受著所有親人和朋友死亡的痛苦。

  就如鄭樹木曾經承受和怨恨的那樣,他把自己的經歷,還給了所有村民。

  也因此,因為那些村民在天地眼中已經是死人,所以並沒有察覺他們的魂魄有異,成功被鄭樹木和白師傅聯手騙了過去,只白紙湖旁邊的,是死物的皮影戲。

  而非真正被囚困於天地之外的真實天地。

  如果不是這一次張無病誤打誤撞的選擇了白紙湖,說不定這裡不會有任何人發現,直到新的天地徹底成形,威脅甚至取代原本的天地,人間所有的驅鬼者,甚至連同鬼神,都無法再挽回甚麼。

  這是……

  生與死新的迴圈往復,太極陰陽重新運轉,新的天地和大道將要從虛假中誕生,弄假成真。

  燕時洵在想通所有事情的剎那,腦海中一片驚駭,心臟跟隨著亡者一併沉入了冰冷的白紙湖。

  他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顫抖,良久,才勉強緊握成拳,壓下表面平靜之下的驚濤駭浪。

  燕時洵早已經意識到了這裡並不是能夠輕鬆解決的事情,但是他依舊沒有想到,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一整個新生的天地。

  他不由得想起李乘雲。

  他師父當年在白紙湖,是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知道新的天地將要在這裡誕生,或是更可怕的……他師父的死亡,和這裡到底有沒有關聯?

  鄭甜甜……

  燕時洵的眼眸暗沉了下去,手掌死死的握緊。

  站在燕時洵身邊的鄭樹木陰鬱的抬起頭時,也將燕時洵的反應看在了眼裡。

  迅猛的火勢在山風的助力下,頃刻間便已經從村子蔓延到了他們所站立的地方。

  兩人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入耳就剩下噼裡啪啦的聲響,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些火焰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沒有傷及兩人分毫,而是繞著兩人燒了過去,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圈安全的真空地帶。

  燕時洵注意到了鄭樹木沒有被燒灼的事實,心中恍然,將鄭樹木和鄭甜甜認定是幕後操縱一切之人。

  而鄭樹木也將燕時洵的安全看在眼裡,他苦笑,知道白師傅比起自己,已經更相信了燕時洵。

  也對,畢竟是乘雲居士的弟子,光風霽月,氣勢非凡,又怎麼會有人不拜服於他們的凜然大義。

  鄭樹木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終於因為這一幕而下定了決心。

  “燕先生。”

  再次開口的時候,鄭樹木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直視著轉身向他看來的燕時洵,一字一頓的道:“請您,把白師傅帶走。”

  在聽清了鄭樹木話語中的內容時,燕時洵微微睜大了眼眸,驚訝於鄭樹木竟然會放過自己的“仇人”。

  “我知道燕先生聰慧遠超常人,但是有一件事,或許燕先生沒有猜到。”

  鄭樹木說道:“燕先生之前所看到的滿院子的木雕,每一個,都對應著它們代替了的生命。人形的代替了村民,動物雕像也代替了對應的動物。每殺一個人,就會對應出現一具新的木雕。”

  “而白師傅的木雕……”

  鄭樹木無力的垂下了頭,像是被生命和仇恨的沉重徹底壓垮,瞬間滄桑了不少。

  但不等鄭樹木說完,燕時洵忽然間福至心靈的想起,他之前擺放鄭樹木家的時候,除了滿院子的木雕,還有一尊在工作間裡沒有完工的木雕。

  鄭樹木以為燕時洵沒有猜到,但他不知道大道之下,還有惡鬼入骨相的存在,那是大道為了自救所留下的最後手段,可以從任何死局中找到生機的奇蹟,又如何會囿困於鄭樹木對於尋常驅鬼者的認知?

  他低估了燕時洵。

  燕時洵也低估了鄭樹木的狠心程度。

  那尊只有上半身的木雕老人像……竟然是為了白師傅所準備的!

  而按照鄭樹木的行事來看,當木雕完工之時,也就是對應的生人死亡之時。

  也就是說,白師傅將會在今晚死亡!

  燕時洵想起之前他在拜訪白師傅家的時候,白師傅當時臉上的表情,是他所沒有讀懂的複雜,甚至話語中都有託孤之意。

  白師傅很清楚,鄭樹木會在今晚完成那尊木雕,而他會迎來死亡。

  可即便他知道這一切,卻還是平靜的準備迎接屬於他的死亡,沒有任何想要逃避或恐懼的想法。

  白師傅最後放心不下的,卻還是鄭樹木。

  他託孤一樣,將自己所有知道的秘密、掌握的籌碼,都盡數道出,只為了讓燕時洵能夠救出鄭樹木。

  白師傅很清楚,鄭樹木雖然復仇成功,但卻活得並不快樂。

  因為鄭樹木對於母親死亡的耿耿於懷,還有對鄭甜甜的愧疚,他每時每刻,都活在地獄中。

  而鄭甜甜反覆的提及當年的事情,冷眼旁觀著鄭樹木的輾轉痛苦,一遍遍揭開鄭樹木的傷疤不允許它癒合,更是加深了鄭樹木的痛苦。

  白師傅很心疼鄭樹木。

  他雖然對鄭甜甜也有所愧疚,但是畢竟鄭樹木才是他當年看著長大的孩子。

  在沒有出事之前,他和鄭木匠因為有著相同的志趣而引為摯友。

  就連鄭樹木也是因為看過了他演出的皮影戲,才會喜歡上皮影戲,歡快的告訴鄭木匠自己想要成為皮影匠人而非木匠。

  摯友之子,白師傅怎麼能夠忍心看著他受苦。

  在鄭樹木重新回到村子裡之後,白師傅和鄭樹木也相處了這許多年,對於白師傅而言,鄭樹木就與自己的孩子無異。

  他寧可自己死亡,也不想要鄭樹木再受任何苦了。

  燕時洵也明白了白師傅口中的幕後之人,究竟是誰——鄭甜甜。

  白師傅分明是要他,將鄭樹木從鄭甜甜身邊帶走。

  而現在……

  燕時洵靜靜看著眼前的鄭樹木,忽然笑著輕輕搖起了頭。

  鄭樹木竟然在拜託他,將白師傅從鄭甜甜身邊救走。

  這兩個人,每個人都在最後的關頭忘卻了自己,獨獨為對方考慮一條生路。

  可這麼多年,卻過得如同死敵。

  “燕先生?”

  鄭樹木被燕時洵的笑容驚到,小心的詢問道:“燕先生是不同意嗎?”

  他頓時有些急了:“當年乘雲居士,您的師父,也曾經提醒過我白師傅的事情,只不過我現在才想通!我承認這一點是我做錯了,我遲了數年,但是白師傅還有救!燕先生,請您相信我!”

  “白師傅的木雕……”

  鄭樹木說著說著,忽然頓了一下,才重新開口道:“我在雕刻到最後的時候,刻刀突然斷了,木雕並沒有完工。我覺得這是乘雲居士在冥冥之中提醒我,三思而後行。所以,所以我沒有繼續雕下去,而是來找了燕先生,想要請您將白師傅從這裡帶走。”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覺得你們兩人之間,真是……”

  燕時洵眼帶笑意的看向鄭樹木,輕聲詢問道:“你知道,白師傅最後和我說了甚麼嗎?”

  “他說,讓我救走你,從鄭甜甜身邊。”

  鄭樹木不可置信的緩緩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的盯著燕時洵,想要找出他說謊的證據。

  燕時洵卻只是含笑道:“白師傅希望你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不是每日囿困於仇恨的地獄,而是最平凡安寧的幸福。他寧可自己死亡,也希望你能夠獲救。”

  那一瞬間,鄭樹木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耳邊只剩下漸漸拉長的白噪音。

  除此之外,他甚麼都感受不到了。腦海中,也只剩下了燕時洵所說的話。

  而因為操縱皮影戲的人心神劇烈動搖,整個場景也搖晃著坍塌。

  蔓延的火焰一寸寸熄滅,山野田間連同遠處的村落湖泊,全部墜入了黑暗之中。

  只剩下村莊中的一盞燭光,在寒風中被吹得來回晃動,卻倔強的不肯熄滅。

  想要為遠行未歸的孩子,留一盞燈。

  留一條回家的路。

  燕時洵回眸望去,卻見燭光旁,守著老人佝僂瘦削的身影。

  他心下了然,知道那是白師傅。

  鄭樹木所做的事情,如果將他的計劃說給任何一位驅鬼者聽,包括燕時洵在內,都不會認為他能成功。

  但偏偏就是鄭樹木,做成了這一切。

  燕時洵清楚,這是在鬼嬰強大的鬼氣基礎上,加上了白師傅無條件的信任和任由操控,掏出了所有的魂魄和生命,因為愧疚悔恨所以在全力幫助鄭樹木,才讓這一切最終得以實現。

  白師傅就像是皮影戲後的那一抹燭光。

  守著皮影戲的傳承。

  也守著鄭樹木。

  無論鄭樹木如何恨他,只要鄭樹木回頭,永遠能夠看到那一盞亮著的燭光,不會因為走得太遠而遺忘了回家的路。

  燕時洵在想明白所有事情時,沒有掌握了真相的快意,只有一聲淺淺的嘆息。

  人生不如意事,十□□……白師傅當年意氣風發的邀請鄭木匠的時候,也一定想不到,最後會發展到這種局面。

  燕時洵側眸看向鄭樹木。

  鄭樹木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而他們已經從剛剛的田地裡,回到了最開始燕時洵推開大門發現真相的院落中。

  燕時洵看著四周空蕩蕩沒有人影的死寂,只剩下窗戶後面的木質機關,依舊在盡職的將皮影人物的影子投射在窗戶上,走動舉手,儼然一副家中有人的模樣。

  但他在看到木質機關的瞬間,忽然想起了鄭樹木剛剛說起木雕的事情。

  還有同時被鄭樹木和白師傅視為主導了這一切的鄭甜甜。

  謝麟的妹妹謝姣姣……就是鄭甜甜。

  “鄭甜甜!”

  燕時洵猛地回身看向鄭樹木,眉眼鋒利:“她會木雕嗎?”

  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的鄭樹木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頭:“燕先生也看到了,甜甜是鬼嬰,她本來就比我的天賦要高,比起我,她才是真正繼承了鄭家木雕的那一掛。”

  鄭樹木話音剛落,燕時洵就拔腿狂奔,一把推開院子的大門,他顧不上向鄭樹木解釋,立刻就往所有人居住的白三叔家跑去。

  即便燕時洵和謝麟並不熟悉,但也因為宋辭的存在而對謝麟對妹妹的深刻感情有所瞭解。

  況且,之前謝麟在看到鄭甜甜的時候,也說過一句她像自己的妹妹。

  謝麟唯一猶豫的,就是鄭甜甜的年齡。

  和當年謝姣姣失蹤的時候,一模一樣。

  而現在,燕時洵在看過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之後,終於知道了為何謝麟會有這種感觸。

  ——因為謝姣姣或者鄭甜甜,根本就是鬼嬰!

  從她還沒有出生之前,她就已經死亡了,本來就不應該有長大的機會。

  就像是井小寶,即便他是惡鬼入骨相,但是他在死亡幾十年後,也依舊和死亡的時候保持著差不多的年齡。

  即便他後來獲得了堪稱恐怖的強大力量,乃至成為了閻王,也沒有能夠讓他長大太多,頂多比死亡時候的模樣長大了一兩歲。

  燕時洵不知道為何謝姣姣會從一個嬰孩長大到如此的地步,但他光是猜測,就已經足夠心驚。

  到底要有多強大的力量,才能支撐著謝姣姣的魂魄從嬰孩長大到小女孩的程度?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謝姣姣,就是比井小寶還要恐怖的存在。

  燕時洵只是想想,就覺得自己的胸膛間有寒風呼嘯穿過,讓他手腳俱涼。

  更加令他擔憂的是,以謝麟對於謝姣姣失蹤的執念,很有可能會再次去往鄭樹木家,試圖確認謝姣姣和鄭甜甜之間的關係。

  但謝麟不知道的是,他將要面對的,根本不是甚麼可愛的妹妹。

  而是比閻王還要恐怖強大的鬼嬰。

  更別提,謝姣姣還會鄭氏的木工技藝,可以像鄭樹木一樣,用木雕來頂替活人的身份。

  但凡謝姣姣對謝麟有一絲惡意,都絕不是謝麟能夠抵擋得住的。

  燕時洵心跳如擂鼓,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白三叔家的院子外面,視線掃過旁邊鄭樹木家依舊緊閉的大門,就衝向白三叔家的院子大門。

  剛一推開門,鄴澧看到心愛的驅鬼者回來,還沒來得及展開笑容,就被燕時洵一把拽住了手臂。

  “謝麟呢?”

  燕時洵一口氣都沒有喘勻,就死死的盯著鄴澧詢問:“告訴我,他還在這裡。”

  鄴澧本來要展露的笑容收了回去,他抿了抿蒼白的薄唇,輕嘆著向燕時洵道:“時洵,你要知道,凡人可以乞求他們想要的一切事物。無論他們所想要的東西在旁人眼裡,是幸福還是苦難。”

  “生人會選擇自己的因果,苦難或歡愉,也會因此而由他們自己來承受。”

  鄴澧半垂下長長的眼睫,認真的注視著燕時洵,一字一頓的道:“無非是,因果自負。”

  作為鬼神,千百年間,鄴澧聽到過無數來自人間的祈禱和哀求,不僅有驅鬼者的,也有普通人痛徹魂魄的迫切懇求,順著魂魄抵達酆都,落入鄴澧耳邊。

  鄴澧聽到過求財求官的請求,但也聽到過想要死亡的哀求。

  作為執掌死亡和審判的鬼神,鄴澧所見,遠超其餘所有的鬼神或生人。

  他看到了人神鬼埋藏在魂魄最深處的哀求,對於很多人而言,死亡都是他們所渴求的幸福,尋常人覺得是悲慘的事情,卻被那些人日夜向鬼神哭泣尋求。

  一如謝麟。

  在鄴澧看來,謝麟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他該為了自己的選擇而承擔後果,知道離開了這個院子之後,就要承擔風險。

  鄴澧勸阻過。

  但他絕非良善的神,不會在對方不情願的情況下,還以“為對方的安全著想”的想法,一昧的加以阻攔。

  就連那漫長寂靜的阻攔,都已經是鬼神因為所心愛之人,而無奈做出的妥協。

  燕時洵聽著鄴澧說完,拽著鄴澧手臂的手掌漸漸收緊,力道之大,甚至在鄴澧蒼白沒有血色的手臂上,留下了明顯而鮮紅的掐痕。

  鄴澧注意到了這一點,卻並沒有在意。

  他只是伸開雙臂,將還在愣神的燕時洵擁入懷中,絲毫不在意自己將最脆弱的咽喉和胸膛,全部暴露在燕時洵的眼前。

  也許他心愛的驅鬼者會憤怒於他的冷眼漠然,或者不理解他所作出的判斷。

  畢竟生人最易心軟,感情用事。

  鄴澧很清楚這一點,也見過很多人在危急關頭依舊作出不理智的感性決定。他知道,如果是生人面對謝麟的情況,或許,會選擇為了謝麟自身的安全和生命而拼命攔下謝麟。

  為了謝麟好。

  但是作為酆都之主,鄴澧並不準備否認自己的判決。

  卻也不會因為燕時洵可能會與自己不同的想法,而對燕時洵有任何戒備或隔閡。

  所以,鄴澧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了燕時洵。

  大道曾數次扣響酆都中門卻被冷漠拒絕,即便是天地在前,都要向其低頭的鬼神存在,此時,卻向心愛的驅鬼者低下了頭。

  鄴澧的咽喉,就在燕時洵觸手可及之處。

  他在靜靜等待著燕時洵做出判斷。

  但出乎鄴澧意料的是,燕時洵很快就回過了神,卻並沒有指責他的選擇,而是語速飛快的詢問起了路星星的情況。

  “路星星醒了嗎,這裡交給他能撐得住嗎?”

  燕時洵一把拽起了鄴澧的手臂就往外走,邊走邊道:“把你的力量暫時借給路星星,像南溟山那時候一樣,讓他在這裡先守著,你跟我去鄭樹木家。”

  鄴澧狹長的眼眸瞬間緊縮成點。

  但隨即,他注視著燕時洵的背影,輕輕笑了出來:“好。”

  時洵……如此耀眼甚至不遜於任何鬼神的魂魄,我要如何才能不愛你……

  燕時洵沒有注意到鄴澧看著他越發柔和的眼神,而是利落的向院中眾人交待了目前的情況,告訴他們暫時待在院子裡哪裡都不要去,等他和鄴澧回來再說。

  然後,他便拽著鄴澧往鄭樹木家的方向走去。

  路星星本來還一肚子悶氣的坐在廚房裡灌著熱水,沒了麵條也就只剩下個水飽。

  在看到燕時洵回來的身影時,路星星瞬間眼前一亮,像是獨自被鎖在家裡餓慘了的狗子,就差沒搖尾巴了。

  然而沒等路星星高興超過一秒,就聽到了燕時洵言簡意賅說明情況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和南溟山時忽然湧入經脈內的力量相似的感觸。

  路星星先是愕然,隨即歡呼了一聲,興高采烈的衝著鄴澧連連說謝謝師嬸。

  他本就失血過多的身體虛弱而陽氣低迷,其實並不適合再接受來自鄴澧的力量。畢竟的與死亡有關的力量,纏繞著陰森鬼氣,除了燕時洵之外的任何人,都無法輕易承受。

  況且路星星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

  但是在燕時洵詢問他時,路星星卻根本不在意自己越發慘白沒有血色的臉,只是拍著胸脯向燕時洵承諾,說自己好歹也算是海雲觀的道士,就算沒出師也必不可能臨陣脫逃。

  從來只有赴死的海雲觀道長,沒有逃避的海雲觀懦夫。

  燕時洵在忙碌中瞥過路星星一眼,在看到路星星臉上的驕傲時,也不由得失笑,向身邊的鄴澧感慨,這個星星,也算是真的長大了。

  “或許等回去之後再多歷練歷練,以星星的資質,很快就能出師了。”

  燕時洵笑著看向鄴澧,向他問道:“你是不是想問,為甚麼我不指責你沒有阻止謝麟?”

  鄴澧面容上本來的笑容頓住,他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燕時洵微垂下眼睫,輕聲感嘆道:“星星雖然不知道你來自酆都,但是他很清楚,你的力量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他上次從南溟山回去之後,即便有海雲觀的眾位道長在,他依舊虛了很久才調養好。”

  “他清楚,但這一次,他卻還是沒有拒絕我對他的信任,一口應承了下這份保護的責任。”

  燕時洵笑道:“星星理解了驅鬼者的擔當和責任,然後才能成年。”

  “謝麟又何嘗不是。”

  燕時洵看向近在咫尺的鄭樹木家院子,腳步微微停頓,便上前敲響了大門。

  “謝麟是個成年人了,他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無論結果是好,還是壞。從他堅持要離開院子大門的時候,他就該有承擔後果的覺悟。找到妹妹,或者……被妹妹殺死。”

  而他們所來做的,也無非是救出謝麟,或者。

  為謝麟收屍。

  燕時洵話音落下,鄭樹木家院子的大門,便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透過窄窄的門縫,燕時洵看到在門後站著的,並非是鄭甜甜或者鄭樹木。

  而是原本擺在院子裡的一具木雕。

  活嘴活眼的偶人,嘴巴開開合合,發出“咯咯”的聲音,彷彿真人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但這一次,燕時洵讀懂了木雕偶人的口型。

  對方在說——

  救救我,讓我離開,讓我去死。

  ……

  “白師傅!”

  官方負責人本來還在和白師傅說著話,被隱藏在荒村後面的沉重真相而壓得喘不過氣來。

  但是忽然之間,原本垂著頭坐著的佝僂老人,猛地閉上了眼睛向前倒去。

  官方負責人猛地一驚,就連心臟都忘記了跳動,趕忙伸手以最快的速度想要去接住白師傅倒下來的身軀。

  有了剛剛沒有吃藥的中藥包之事,官方負責人還以為這是因為白師傅的身體實在是虛得不行,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焦急得在心裡暗暗想著,要立刻讓救援隊的隨隊醫生來看看。

  但這個時候,卻有強光手電筒從外面晃了進來。

  負責人因為光線的變化而被提示,下意識回身看去,就看到窗戶外面站著幾個綽綽人影。

  猝不及防之下,負責人被嚇出一身的冷汗,差點沒接住手裡的白師傅。

  但很快,窗戶被敲響,救援隊員急切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負責人,您得出來看看這個情況。”

  救援隊員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一些,但語氣中依舊帶著駭然。

  “村,村民們,都出現了!”

  “怎麼可能?”

  負責人愕然:“來之前不就看到檔案了嗎,這裡的村民都死了,怎麼還有村民?”

  解答他疑問的,卻是白師傅拼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猛然抓住他手臂的手。

  枯瘦的手掌用力到青筋迸起,白師傅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單音,警醒著負責人:“快……走!”

  說著,白師傅用最後的力氣推了負責人一把,自己則跌落在了地面上,立刻昏死過去。

  他氣息微弱,如同死亡。

  明明沒有傷痕,但血跡卻從白師傅的頭顱下面開始蔓延,很快就在他身下積起了一灘血泊。

  負責人看著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的一切,在短暫的愣神之後,立刻起身衝向房門,向外面的救援隊員大喊:“趕快讓醫療人員過來!這裡有人需要急救!”

  等在遠處的隊員立刻飛奔過來,接手了這邊的事情。

  但醫療人員在檢查白師傅傷情的時候,卻愕然發現——就是沒有傷口!那血液又從哪裡來?

  負責人帶著被沾了滿身的血液,迅速跟著救援隊員去看他們口中的村民。

  但當他看清遠處的一幕時,才猛然意識到,為何剛剛救援隊員說起村民時,並不是找到倖存者的狂喜激動,而是看見了鬼怪般的駭然和急迫。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村民。

  而是長相與村民極度相似的木雕偶人。

  那些偶人從荒廢的村屋中遲緩的走出來,在早已經沒有了人類生活氣息的荒村中,與尋常人無異的走在一人高的雜草中。

  這樣矛盾而對比鮮明的畫面,顯得格外的詭異滲人。

  負責人只覺雞皮疙瘩沿著自己的手臂蔓延,讓他下意識的躲藏起來。

  求生的本能在告訴他,這些偶人,比他看到的還要危險。

  不幸中的萬幸是,因為負責瞭望的救援隊員發現這個情況及時,立刻告訴了負責人,所以在這些木雕偶人還沒有展現出攻擊性之前,負責人就已經有了反應時間。

  但是跑已經是來不及了,還會驚動這些木雕偶人。

  況且,他們本來就是為救援而來,怎麼可能半路退縮。

  他立刻吩咐所有人關閉手電筒,不允許任何光亮和聲音,所有人就近隱蔽,屏住呼吸,不要驚動這些偶人。

  官方負責人想要看看,這些與真人相似的偶人,到底要做甚麼。

  他爬伏在另外一間荒屋已經沒有了玻璃的窗戶後面,屏息注視著外面的偶人。

  然後他愕然的發現,那些偶人看起來很是面熟,竟然像是他之前在檔案裡看過的那些死去的村民。

  但是,官方負責人沒有注意到——

  荒屋中,就在他身後的黑暗裡,也有一具木雕偶人站在角落裡,忽然轉動起了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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