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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 242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因為臨近年節,所以海雲觀上下都忙得不可開交,在為新年做準備。

  而這個時間,濱海大學還有其他學校也都已經完成了期末考,被放出來的學生們有了空閒,便快快樂樂的開始了遊玩之旅。

  濱海市也正是進入了冬季旅遊旺季。

  作為著名景點之一的海雲觀,更是遊客如織,人頭攢動,山路被遮得看不到半點腳下的地面。

  遊客們的這份熱情即便是飄起了小雨,也沒有被熄滅。

  “啪嗒啪嗒!”

  布鞋踩進雨水裡,濺起一連串水珠。

  馬道長一路狂奔回到房間,這才放下了遮雨的手掌,在廊下鬆了口氣。

  他回過身來看向外面的雨珠和陰沉天空,總覺得心頭沉悶,有些不舒服的感覺。

  張無病導演他們應該已經離開濱海市了吧?

  還真是趕了個好時候,上午還是晴空萬里,從中午開始就漸漸陰了天下起雨來。要是他們走的晚了,下雨可就難受了。

  馬道長這樣想著,心裡好受了些。

  他覺得,張無病導演他們既然剛開始就趕上了這樣的好運氣,那看來這一期節目錄制的會很順利了。

  張導應該不會再倒黴的遇到甚麼危險了吧,反正津港地區最近都挺太平的,看來總算順利了一次。

  馬道長撥出一口濁氣,輕輕笑了起來。

  “道長,你不會用輕功嗎?”

  一聲好奇的詢問忽然從旁邊傳來。

  馬道長一扭頭,就見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在旁邊,目光正落在他的腳上。

  他低頭一看,自己腳上的布鞋已經被打溼了些許,布料被水沁進去顏色越發深沉。

  沒人說還好,但馬道長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忽然就覺得腳上溼冷得讓他不舒服,剛剛才燦爛點的心情又掉了下去。

  馬道長:“…………”

  “這邊不對外開放,香客是不是走錯路了?遊覽區域在前面。”

  年輕人看起來是來參觀的遊客,馬道長懷疑他是不是為了躲雨而迷了路,就好心的給他指了個方向。

  然而,年輕人看起來並沒有跟著走的想法,而是依舊好奇的看著馬道長,眼神有種“媽媽我看到活的老妖精了快來看!”的意思。

  馬道長心中無語,但還是好脾氣的搖了搖頭,笑笑沒說甚麼,打算就這麼揭過去。

  結果沒想到,年輕人對這個問題非常執著。

  “所以道長,你為甚麼不用輕功呢?放心吧道長,你盡情用,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年輕人先是做了個縫上嘴的動作,隨後見馬道長無動於衷,又有些猶豫的問道:“啊……難不成,道長你不會嗎?”

  年輕人肉眼可見的失望,就連眼神裡都透著“你竟然不會輕功你好垃圾”的鄙夷。

  馬道長:“!!!”

  “福生無量天尊!”

  他沒忍住喝了一聲:“你到底看哪個道長用過輕功!孩子你醒醒,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年輕人沒想到看起來笑呵呵一副好脾氣的道長,也有這麼一副怒目像。

  他被嚇得縮了縮,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服氣的辯駁道:“燕哥就會!”

  馬道長本來想說的話頓時哽在了喉嚨裡。

  行,挺好,竟然用惡鬼入骨相和他比……問題是,全天下還有哪個道長能和燕師弟比?開甚麼玩笑!

  馬道長:“……那你就沒聽到他每次勸你們相信科學嗎?”

  馬道長心道,別想著蒙我,當我是那種從來不看節目和社會脫節的道長呢?我可是親身參與了很多很多期這節目好嗎?

  年輕人被馬道長說得懵了一下,原本外露的情緒也變得蔫嗒嗒下來。

  “那我看,我看你們觀裡那個姓宋的道長也會。”

  年輕人嚅囁道:“還有個更老的也會……”

  馬道長聽著對面掰著手指頭給他數人頭,越聽越眼神死。

  好傢伙,這孩子情商不高,眼界倒是挺高,挨個拉出來都是那一輩裡的頂尖人物。

  李道長那一脈,哪一個不是天賦絕倫?

  這麼沒有自知之明一定要和那一脈比的話,請選路星星當做參照物好嗎。不然和其他人比,完全就是奔著沒辦法活了去的。

  馬道長正聽得不耐煩,想要直接動手把這說話不好聽的年輕人拎走,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急急的呼喊。

  “馬道長!”

  他一抬頭,就見另一位道長急切的往這邊跑來,呼哧呼哧的急喘著,看起來很是緊迫。

  馬道長當即臉色一肅,覺得怕不是有甚麼大事發生,準備聽那道長說明白。

  結果那道長開口卻問道:“馬道長,你在觀中見沒見過一個神像?”

  那道長邊說著,還伸手比比劃劃的演示著那神像的大小模樣。

  “是個通體烏黑的小神像,很窄很小的一個,不過巴掌大,看著很舊……”

  馬道長越聽,就越覺得這個形象眼熟得很,似乎在哪裡見過一眼。

  但真要問起他來,卻又死活想不起來這件事。

  “這神像怎麼了?你找它幹甚麼?”

  馬道長皺起眉頭:“聽你的描述,好像並非海雲觀本來供奉的神像。”

  “確實不是。”

  那道長連連點頭:“是之前一位香客手裡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拿到了我這裡,想要讓我幫著處理。”

  “中間我不是去了一趟向南地區嗎,神像我就先收著,但法事卻一時耽誤了下來。”

  “這次我回來想起來這件事,怕再忘了,畢竟過一陣要到年節了,事情多而且更忙。所以就想著趕緊趁著這次回來,把那小神像處理了。結果沒想到。”

  那道長嘆了口氣,懊惱道:“竟然找不到那神像了。”

  這位道長因為擅長風水堪輿,所以之前去了家子墳村,為那裡更改風水,使得其不再能夠聚集陰氣,而是能夠更加有利於當地的居民。

  為此,他在那裡耗費了不少時間。

  等風水佈置好之後,他又不放心的在那裡觀察許久,親眼看著確實沒問題了之後,這才折返了海雲觀。

  剛好今日那位之前送來了神像的香客,也來了海雲觀,在看到道長之後就關切又擔憂的詢問道長,那神像是不是已經處理好了,後續怎麼樣。

  那道長這才猛地想起來這麼一件事,從自己繁重緊湊的工作中揪出了這項記憶。

  他趕緊去記憶中放置神像的地方去翻找,卻發現那神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問遍了周圍的小道童,大家卻也只是茫然的搖了搖頭,表示並沒有看到甚麼神像。

  道長急得不行,剛好那香客也發現自家孩子不知道跑哪去了,道長就強撐著耐心,陪她出來找孩子。

  沒想到正好看到了馬道長。

  那道長忽然想起來,馬道長在觀中的時間比他長,實力也比他高,說不定知道些甚麼。

  沒想到沒等馬道長開口,追在那道長身後的香客卻忽然驚呼了一聲:“你怎麼跑到這來了!這裡面是能隨便亂走的嗎?”

  兩位道長循聲看去,才發現原來在廊下躲雨的年輕人,就是那香客帶來的孩子。

  年輕人見到那道長似乎有些畏懼,半點沒有在馬道長面前的輕鬆自在,反倒像是做錯了事面對家長的孩子,往馬道長身後縮了縮。

  馬道長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挑了下眉,忽然意識到了為甚麼這孩子會認識那麼多海雲觀的道長。

  怪不得,他就說呢,正常的遊客不應該知道這麼多位海雲觀的道長才是。

  就算看過節目知道燕師弟,宋一道長和李道長也不是那麼好見的,要看運氣。何況現在宋一道長去了津港地區,李道長在養身體,沒人能在這趟來觀中的時候見到這兩人。

  看來,這香客已經帶著孩子來了很多次海雲觀了。

  馬道長心中冒出一個可能性,皺眉問那香客道:“你們一直來海雲觀,是因為神像和你家孩子有甚麼關係嗎?”

  道長和香客的臉上同時浮現出錯愕的神情。

  道長轉過頭看向香客,眼神有些茫然。

  香客卻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至於之前在馬道長面前說話隨意的年輕人,此時更是將頭垂得低低的,左腳踩右腳,又換過來踩。

  假裝自己在做別的事情,但就是不說話。

  馬道長神情漸漸嚴肅,從這三人的神色中看出了不對勁。

  恐怕那香客拿來想要處理掉的神像,原本是這孩子拿回去的,內裡的隱情令香客畏懼,卻又害怕說出來被道長拒絕,因此才會隱瞞了下來。

  馬道長不再關注香客,轉而看向身邊的年輕人,口吻嚴厲的問道:“神像是你拿回家的?”

  年輕人頓時瑟縮了一下。

  馬道長了然。

  果然如此。

  “道長,道長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還小還是個孩子,也沒想到會有那麼嚴重的後果。”

  香客見到馬道長做出來的不怒自威的模樣,頓時慌了,趕緊道:“我發現這孩子把神像拿回來之後,就立刻送到觀上來了,真的沒敢耽誤,您別這樣嚇唬他。”

  那道長和馬道長對視了一眼,意識到這裡面的問題恐怕還不小。

  因為神像現在是在海雲觀內失蹤的,如果不是觀內的誰動過道長放置在一旁的神像,那要麼就是外來人偷走了神像,要麼……就是神像本身有了靈性,自己離開了海雲觀。

  有些供奉許久的神像,確實會在日常供奉中沾染了靈性,有了生命力。

  即便如今大道傾頹,連神明都早已經消失不見,留給神像的力量就更加稀少。但是,單純的移動個位置這麼簡單的事情,神像還是能夠做到的。

  這也就是為甚麼有些供奉神佛的家中,時常會發現佛龕或神臺上的東西移了位,或是少了東西。

  ——在科學之外的世界,還有很多亟待科學探索解釋的空間。

  而香客既然能夠幾次三番的跑來海雲觀,打聽神像的事情,說明她本身就認為那神像會帶來不好的事情,甚至會危及她家孩子。

  所以,那神像到底是從哪裡拿回來的?

  馬道長目光沉沉的看向年輕人。

  他與宋一道長並非相同的性格,與常年不苟言笑的宋一道長相比,馬道長這樣平日裡總是笑呵呵好說話的人,生起氣來要更加恐怖。

  年輕人的頭越來越低,很快就抵抗不住來自馬道長目光帶來的壓力,率先服了軟。

  “我就是……和同學們旅遊的時候,看到這東西以為挺值錢的,就拿了回來。”

  年輕人聲如蚊吶,如果不是馬道長本身就是修道之人耳聰目明,還真不一定能聽得到。

  “但誰知道,誰知道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年輕人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臉上浮現出真切的驚恐和厭惡。

  第一句話說出口後,後面的話也就順暢了。

  香客見自家孩子已經把事情說了出來,再加上現在神像丟失的事也讓她心中惶惶,害怕真的發生些甚麼。

  所以她一咬牙,也不再隱瞞,將事情全部如實相告。

  大概半年前,年輕人和幾個同學相約一起出門旅遊,因為口袋裡沒有錢,就說好找攻略去不收門票的景點,爬爬山,看看當地特色的石雕大佛之類的。

  他們去了西南地區,在從一處沒有收費的野山爬下來之後,見到了一處荒村。

  在村子後面的半山腰上,還有破敗早已經廢棄的神廟。

  屋頂坍塌,磚石散亂一地,雜草青苔覆蓋了褪色的紅漆柱。

  幾個人年輕,膽子大,追求刺激,天不怕地不怕。當即就提議去神廟裡看看,覺得說不定還能看到些金銀器皿之類的。

  就算甚麼都沒有,也足夠好玩了。

  扒開神廟坍塌成一堆的磚石之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具已經風化的枯骨。

  那骸骨不知道已經死了多久,早就沒有了血肉,只剩下一層皮緊緊的裹在骨頭上,在風雨中變作了醬色。

  但在骸骨的懷中和身下,卻牢牢的護著些甚麼。

  骸骨空洞的眼窩注視著他們,雜草從眼眶中生長伸出,隨風微微搖晃,詭異滲人。

  幾人雖然被嚇到,到卻強撐著不想在朋友眼前認慫,想要展現出自己勇敢無畏的那一面。

  再加上他們也確實好奇於被骸骨護在身下的到底是甚麼,這個架勢看起來很像是值錢的東西,所以,他們大著膽子將骸骨從神廟裡扔了出去,露出了下面被保護的東西。

  幾人先是驚愕,隨即興奮激動的喊叫了起來。

  他們最開始的設想,竟然歪打正著的達成了!

  ——那都是神廟以往使用過的供奉祭祀的器皿。

  雖然有些已經被泥土埋在下面,汙髒不堪,但卻依舊能從邊緣看出來金銀的顏色。

  幾人嘻嘻哈哈的在廢墟里好一頓翻找,就算不是為了錢財,這種尋寶的遊戲也讓他們覺得興奮。

  年輕人也在其中。

  不過,他並沒有去拿那些祭祀器皿,反而被廢墟中的一個小小神像吸引住了。

  年輕人看到那神像的時候,它已經被泥土半埋在其中,只露了一個頭在外面,漆黑的頭顱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

  但那神像面目猙獰鋒利,充滿了古老詭異的神秘感,完美符合了年輕人心目中“酷”的定義,因此深深吸引了他。

  他將神像挖了出來,帶回家中,就遺忘在書包裡,一假期都沉迷於遊戲,幾乎忘了這件事。

  然而在開學的時候,年輕人傻眼了。

  ——其他人告訴他,學校好幾個人都出事了。

  年輕人一一認過去,卻發現出事的,都是之前和他一起出門旅遊的朋友。

  無一例外。

  拿了金燭臺的人,在樓梯上摔下來,正好被鄰居放在樓道里的拖把杆子刺穿了喉嚨,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

  斂屍的時候,殯儀館的人廢了好大的勁才勉強把他的眼睛合上。

  拿了金鼎的人,被從天而降的花盆砸死,腦漿塗抹滿地,紅紅白白順著鋪路磚的縫隙流淌,高空拋物的人到現在都沒有抓到。

  那人的整個頭顱都被砸爛了,脖子以上完全無法修復,傳統的家人幾乎哭昏過去,卻也只能找了木匠雕刻了腦袋擺在上面,想要完完整整的送他走。

  結果在告別廳裡,家人守靈一夜,第二天早上,木頭腦袋卻不翼而飛,棺材裡只有一具無頭屍。

  腦袋在水缸裡被找到。

  像是被端端正正的擺放在鼎裡,神色安詳帶笑。

  拿了銀酒壺的人,吃飯時淹死在了自己的飯碗裡。

  他母親只是回身去廚房端個菜的功夫,回來便發現兒子的頭埋在飯碗裡,不動了。

  明明飯碗裡只有米,他的臉上也沾滿了米粒,但是偏偏口鼻和肺部胃裡,全都是水。

  因為死的蹊蹺,法醫開膛驗屍,卻發現那肺部的積水裡,有隻適合生存於湖裡的浮游生物。

  淹死他的,不是家中水管裡的自來水。

  而是不知哪裡來的湖水。

  幾家人都悲痛萬分,卻因為幾人出門遊玩時並沒有告知家長,而是從學校離校後玩了幾天後回家,所以家長們不知道他們出去旅遊過的事,也不知道他們去過哪裡。

  因為是在假期,所以下葬時,家長們也沒有聯絡他們的同學,只告知了本地的朋友。

  於是,直到開學的時候,年輕人才猛地發現——

  他竟然……

  成了這次旅遊中,唯一的倖存者。

  年輕人慌了神,趕緊跑回家,拼命的想要翻找帶回來的神像。

  母親不知道他發生了甚麼,只是絮絮叨叨的和他說著輔導員打來的電話裡的內容,一邊感嘆那些孩子死的可憐,一邊叮囑他,讓他注意安全。

  年輕人卻在臥室中被驚駭到不敢動,彷彿自己的房間變成了陰森的停屍房,到處都開著足足的冷氣,就連光線都瞬間暗了下來,讓他在大夏天三十幾度的高溫中,只覺得整個人都凍成了冰塊,脊背發涼。

  那個被他遺忘在書包裡的神像……

  自己出現在了他的桌子上。

  神像通體烏黑,外皮上還帶著沒有清洗的泥土,顯得古舊。

  卻更加古老陰森。

  年輕人辨認不出這到底雕刻的是哪一位神佛。

  但是以他對傳統神學的淺薄認識,卻也知道神佛大抵該是慈祥的,即便怒目也該有正氣在身。

  可是,這神像卻統統沒有。

  汙髒成一團的面部線條凌厲鋒利,眉眼雖由刀刻,卻比刀更鋒利,是看一眼都會被驚駭的程度。

  年輕人不由得嚇得失神大喊,大腦一片空白,視野裡只剩下神像黑色的臉。

  母親被嚇了一大跳,趕緊過來。

  而年輕人在驚慌失措下,哭著向母親說出了全部的原委。

  母親錯愕,隨即便有種僥倖逃生的慶幸之感。

  雖然知道這麼想不好,但是她很高興死的是其他孩子,而不是她的孩子。

  其餘那幾個人的死法驚到了母親,她坐立不安,然後決定將這燙手的山芋甩給道觀。

  這樣一來,就算神像真的會導致禍事,也只會波及到那些道長們,就和她兒子沒關係了。

  她只想讓自己兒子活,至於其他人死不死,她不在乎。

  而且不是說海雲觀很厲害嗎?那些道長既然是道長,那就應該保護他們這些普通人吧?

  不是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嗎?他們母子兩個只是可憐弱勢的普通人,那些道長應該幫他們的,就算因此而死了,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不是嗎。

  誰讓他們是厲害的海雲觀道長呢?

  母親這麼想著,帶著兒子上了海雲觀。

  因為擔心海雲觀知道了真相後拒絕接收神像,所以母親只謊稱這神像是老家傳下來的,是以前老人供奉的。

  現在老人不在了,她們也不認識這是甚麼,也不想繼續供奉,又怕出問題,所以才交還道觀,想要道觀來幫他們處理。

  被母親拜託的那位道長,當時剛好急著要出門救人。

  於是在聽完大概之後,道長也沒有多想也沒有細看,就匆匆收下了神像。

  他還安慰母子兩個不要多想,有甚麼問題等他回來後就會解決。

  從那之後,道長一直在外奔波忙碌,又被家子墳村絆住了腳,直到現在才回來,想起那個被自己遺忘的神像。

  卻沒想到,這對母子兩個,竟然會被馬道長的怒目冷臉,驚出這樣恐怖駭人的真相。

  “你,你,你……”

  那道長抖著手指著母親,嘴唇劇烈顫抖,好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

  他萬萬沒想到,看起來柔弱可憐需要幫助的母子兩個,竟然是這樣的!

  “道長,這也不怪孩子!他還小,他懂甚麼呢?”

  母親淚流滿面,哭著道:“還不是那個甚麼破廟,都拆遷了為甚麼沒人去管理那些東西!我家孩子當然以為是沒人要的垃圾,看著好看就撿回來,當是廢物利用還是做好事呢。”

  道長氣得快厥過去了,但良好的涵養卻讓他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抖得快要昏過去了。

  那可是神廟啊!還是西南地區偏僻村落的神廟!

  道長簡直想要破口大罵。

  越是往深山裡走,科學滲透的就越少,而神性留存的就越多。

  那裡的人們相信有神存在,也因此而虔誠供奉。因此,即便如今大道傾倒,但那些古舊神廟裡長年接受供奉香火的神像,大多還留有些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村子整個荒廢,神廟中卻連神像都沒有被恭敬請到新址,金銀器皿也都扔在那裡,幾乎可以想到那裡必定發生過甚麼,才讓虔誠供奉的村民們顧不上神廟。

  就算那裡再荒廢再破舊,卻也還是神廟!

  從神明眼前奪走祂的東西,甚至毫不恭敬的將神像也帶離原址……就算是脾氣再好的神像魂靈,也會忍不住動怒。

  更何況還不知道那到底是個甚麼神像。

  要是正神,那還好說。

  就像是官方人員一樣,就算生氣,行事也會在正常的限度內。想要去請正神息怒,也有跡可循,還能在上香供奉的時候多說幾位海雲觀祖上出過的天師姓名,說不定哪位祖師爺就和那位正神有交情,看在這份上,也能原諒冒犯之處。

  但如果不是……

  道長光是想想,都覺得心涼了。

  好在馬道長經常和張無病的節目組打交道,對這種詭異危險的事情經驗豐富,因此在錯愕之後迅速調整好了情緒,恢復了冷靜。

  馬道長皺眉問那年輕人:“別人都拿金銀,為甚麼你不拿,反而拿了神像?”

  年輕人悻悻道:“我覺得那神像挺朋克的,覺得很酷很暗黑,特別有個性。就,就拿了回來,想做個裝飾品。”

  馬道長:“…………”

  那可太福生無量天尊的有個性了!

  道長站在旁邊,笨拙的掏出手機開始搜尋“甚麼是彭科?”

  馬道長:“是朋友的朋,剋星的克……你就當是現在孩子們的新審美。”

  道長:“哦哦哦,馬道友經常和那邊合作,都打入年輕人的圈子了呢,真厲害。”

  馬道長無語的看向緊張抱成一團的母子,道:“你倒真是朋友剋星,也算是一種朋克了。”

  年輕人茫然:“啊?”

  馬道長搖了搖頭,都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年輕人。

  “就算不信鬼神,也當敬而遠之,哪怕是為了保護自己呢?別半點忌諱都沒有,甚麼都去拿。”

  馬道長嘆了口氣:“你要是早點說,早點發現這件事,或許,你的那幾個朋友還能來得及救……等輪到你了你才說。不對,要不是我們發現不對勁,你連這都不說。”

  也是那道長幸運。

  要不是他恰好忙於家子墳村的事,就會處理那神像。

  但並不知道這神像背後的這段故事,也被矇蔽了神像真正來源的道長,只會按照正常的流程來做法事,將神像當做普通的供奉品來對待。

  可問題是,按照之前那幾人的死法,這神像……有邪性。

  如果道長真的沒有防備,按照正常的法事做了,恐怕會被神像反噬,暴斃而亡。

  這樣一想,倒是家子墳村幫助道長逃過了一劫。

  想到這裡,那道長冷汗津津,再好的脾氣也有些憤怒。

  “你們這是,這是真的想讓我死啊。”

  道長搖了搖頭,忍不出朝馬道長說:“等有機會,我真的要見見燕道長,他這是救了我一命啊!”

  馬道長朝年輕人伸出手,做出討要的手勢:“你既然說那神像很酷,那應該有拍過照片分享出去吧?不然你酷給誰看?照片呢,給我。”

  年輕人猶豫不安,磨磨蹭蹭不太情願。

  香客也忍不住維護自家孩子:“道長,有甚麼事你和我說,他還小,還是個孩子,這種事本就把他嚇得不輕,你別再嚇著他……”

  “今年二十一了吧。”

  馬道長冷笑,往年輕人身上一打眼,隨手掐算,便道:“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哪來的這麼大的孩子?我在這個年齡的時候,就已經在野狼峰處理焦屍了,邪祟可沒說我還是個“孩子”就放過我。”

  “動別的都不至於問題這麼大,但是你家這個還小的孩子,他偏偏拿走了神像。”

  馬道長的聲音很冷,面容上半點笑意都沒有,令人見之生畏。

  “這位香客,你怎麼不去問問其他幾家死了孩子的,看看他們的孩子有沒有被嚇到?”

  馬道長看向那母親,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凡你們早一點站出來,早一點發現不對,早一點說出來!或許也能搶回來一條性命。”

  香客來了海雲觀好幾次,每次見到的道長都一副笑模樣,時間長了就真的當道長都是好脾氣,卻沒想到這次遇到的是馬道長這樣的性格。

  她一時被馬道長嚴厲的話語嚇到了,站在那裡不吭聲。

  年輕人見母親不保護自己,頓時也沒了底氣,乖乖的掏出手機遞給了馬道長。

  “我,我確實拍了幾張照片,發在了社交賬號上。”

  在神像不翼而飛的現在,馬道長只能依靠之前拍下來的照片,來確認那到底是哪一位的神像。

  但是點開照片後,馬道長辨認了許久,卻越看越眉頭緊鎖,神情陰沉。

  雕刻神像的刀鋒極為銳利,不過一手長的神像,通體烏黑髮亮,雖然有泥土覆蓋,卻依舊能夠清晰的看到下面雕刻精妙的衣褶和珠串裝飾,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很細緻,可見是老道的匠人才能達到的精湛技藝。

  可偏偏就是所有細節都如此精緻的神像,渾身卻連一處圓滑的線條都沒有。

  尤其是神像主體和麵部,所有的線條都直上直下,像是匠人滿心怒意之下落刀極重的作品,卻使得神像看起來更加具有威懾力,令人見之膽寒畏懼。

  “這個材質……”

  另外一位道長也湊過來看,歪了歪頭冥思苦想,總覺得神像的材質是他可以分辨出來的。

  與擅長陣法的馬道長不同,這位道長擅長風水堪輿,尋常富賈權貴也都喜歡找他來製作鎮宅之物,重新佈局家中風水。

  那道長想了半晌,忽然錯愕的意識到了甚麼,連聲調都揚了起來:“烏木!”

  “是可以鎮一切邪祟的烏木!”

  道長一時顧不上其他,趕緊靠過來從馬道長手裡搶走手機,放大了圖片細看。

  “沒錯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能理解神像的造型為何會做成這樣。”

  道長一項項指給馬道長看:“批鱗掛甲,手握佩刀,怒目而視,腰中戴龍,再加上這樣鋒利的線條和烏木的材質……這是鎮物啊!”

  馬道長也漸漸反應了過來。

  誰家正常供奉的神像會雕刻成這樣?

  如果不是匠人和主家有仇,那就說明供奉這尊神像的地方,曾經出現過不少鬼怪作祟之事,所以才不得不用這樣的方式來鎮壓邪祟,想要當地重獲安寧。

  這樣一來,馬道長也明白了,為何除了年輕人以外的那幾個朋友,全都死於非命。

  ——年輕人拿走了鎮物,所以原本被鎮壓的邪祟,開始反噬。

  而那幾個手裡拿著殘留有鬼氣的祭祀器皿的人,就是它們最開始找到的目標。

  雖然馬道長不知道它最開始具體是用來鎮壓甚麼的,也不知道當地曾經發生過甚麼,但他卻很清楚,鎮物離開原地,不僅會讓當地亂做一團,鎮物本身的力量也會在脫離了應該鎮壓的範疇之後,漸漸衰弱下去。

  到最後,不僅當地鬼怪四起興風作浪,就連鎮物也會被反噬報復。

  那時,拿著烏木神像的年輕人,就會落得個比他所有朋友都慘烈恐怖的下場。

  “真是朋友的剋星啊。”

  馬道長連連搖頭嘆氣。

  那母親在聽到了全部真相後,崩潰的衝過來揮拳打著馬道長,哭喊道:“你在說甚麼鬼話呢!不準詛咒我兒子!他甚麼事都不會有,不許你亂說!”

  旁邊的道長趕緊拉開那母親,馬道長眉頭跳了跳,卻還是看在母親擔憂兒子的份上而沒有說甚麼。

  他嚴厲的向年輕人問道:“你們當時去的地方,具體地址是哪裡?神廟是在哪座山發現的,村子呢?”

  年輕人被眼前母親哭嚎的混亂場面嚇傻了,哆哆嗦嗦的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聲響,好半天才硬著頭皮道:“具體我也記不清……就,就是西南地區。”

  “我們是學生,沒有錢,所以沒去要門票的地方,爬的是野山。光知道上山的地方是哪,但等翻過山之後,也不清楚是從哪裡下的山了。”

  在馬道長的怒目瞪視下,年輕人不得不努力回想。

  他帶著哭腔道:“除了山以外,我記得還有個湖。那個湖形狀很特殊,外面很圓,中間有個島,像是扣了個四方形的洞,所以我還有印象。”

  馬道長緊皺的眉頭慢慢展開。

  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回頭看向另一位道長。

  那位道長同樣有了印象,錯愕的脫口而出:“白紙湖?”

  關於白紙湖這個名稱的由來,有很多說法。

  有的說,是因為住在白紙湖周圍的人都死了,灑的紙錢落滿了整個湖面。

  但也有的是說,是因為湖的形狀如同紙錢,由此得名。

  像年輕人描述的形狀,加上這個地區……兩位道長能夠想到的,只有白紙湖。

  “你們一定得救救我兒子啊道長!求求你們了,要是我兒子出了甚麼事,你們就是殺人犯!”

  母親哭嚎,指著兩位道長又是求又是罵。

  年輕人也忍不出衝過去抱住母親哭喊道:“媽,媽我不會有事吧?我不想死啊嗚嗚嗚!”

  母子抱頭痛哭。

  聲音之大,吸引來了很多其他道長和小道童。

  畢竟這後面不是前面供遊客遊覽上香的地方,很多道長在此清修學習,很少有這麼吵鬧的時候。

  所以很多人聽到聲音後,都出來檢視情況。

  馬道長被哭聲哭得腦袋一抽一抽的疼,他忍不住抬手揉著太陽穴,心裡還想著白紙湖的事。

  他暗道,幸好這次張無病導演他們去的是津港地區,總算是躲過一次危機,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馬道長心中盤算著立刻前往白紙湖,畢竟不清楚那邊的情況,越是拖延就越可能出事。

  旁邊的道長趕忙道:“我和你一起。”

  “不必,你留在這看顧著這對母子,別讓他們出事。”

  馬道長嘆了口氣:“我先和官方負責人說一聲,讓他有事的話去找別人,畢竟張導演他們還在外面拍攝,津港地區雖然平安,但還是要以防萬一。”

  馬道長剛把資訊給官方負責人發過去,另一邊就傳來了王道長的聲音。

  “馬道友,你該不會是個渣男吧?”

  馬道長:“……?”

  他滿頭問號的循聲望去,結果王道長比他還震驚。

  王道長指了指那對哭得悽慘的母子,驚駭道:“你家的?”

  馬道長眼神死:“你腦子裡能不能有點正常的東西?我單身,單身,單身!從生下來就一直單身!”

  周圍人:“啊……”

  好的道長,知道了道長,倒也不必說的這麼大聲,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單身了。

  甚至還有人向馬道長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辛苦你了馬道長,為了自證清白,連自己的傷疤都要主動揭出來,竟然單身了一輩子……太慘了。

  王道長這才收回手,不好意思的道了歉:“嗐,你們怎麼就不能爭氣點,像燕師弟一樣找個老婆呢?看看你們一個個單身的,我說起來就來氣。”

  馬道長被氣得翻白眼,剛想要反駁,卻因為相似的對話內容而觸動了記憶中的場景。

  ……他記得,他之前和宋一道長說起過燕師弟結婚的事。

  當時他和宋一道長似乎是站在某一間廂房門口,透過玻璃,他隱約看到了廂房中擺放的漆黑神像。

  馬道長面容上的表情漸漸回落,逐漸嚴肅。

  他意識到,之前他看到的那尊神像,就是香客隱瞞事實送來的那一尊,也是白紙湖丟失的鎮物。

  恰在這時,官方負責人也給他回了訊息。

  [馬道長你在說甚麼?張導和燕先生他們沒去津港地區啊,一開始報備的雖然是津港地區,但後來張導改了主意,他們去了白紙湖,要參觀那裡的皮影。]

  白紙湖!

  馬道長一驚,覺得心臟都墜入了冰冷的湖中。

  丟失了鎮物的白紙湖,再加上一個運氣差到極點的張導……

  馬道長心中只剩下兩個大字。

  完了。

  “馬道友?馬道友?”

  王道長有些奇怪的走過來,目光自然而然的瞥向被馬道長拿在手裡的手機。

  這雕像,有點眼熟啊。

  王道長心中沉吟。

  但不等他看清楚,就被馬道長一把拽住往外跑。

  “你是不是不忙?走,去白紙湖!”

  馬道長足下一使力,躍身上了房頂,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帶著王道長踏著屋頂下山。

  目睹了這一切的年輕人:……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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