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即便張無病臨時更換拍攝地點,也有很多個方案可以供他選擇。
節目組已經今非昔比,不是最開始那個不受重視的草臺班子綜藝了。
到目前為止,節目組每一期的拍攝地點,都受益頗豐,很多地點甚至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不僅各個娛樂公司看到了這檔節目的商業價值,各個地區也同樣認識到了這檔節目的正向拉動效應。
即便是聯合合作失敗的偏南地區,都無心插柳柳成蔭,夭折了個南溟山景區,卻盤活了整個偏南的旅遊業。
那些看到南溟山的美景之後心動的觀眾們,不少都選擇了出行偏南,真正的將偏南的山水推進了公眾視野裡。
那些去旅遊的人,還有節目的觀眾們,還經常在偏南的官方社交賬號下留言,祝福南溟山一切恢復正常,還說等南溟山重建完成後,他們一定第一個去南溟山捧場。
偏南的工作人員感動得一塌糊塗,無論是出於旅遊經濟還是個人情感,都對節目組好感倍增。
而這些,同樣被其他地區看在眼裡。
所以這一期節目拍攝前,投遞到導演組的備選地點五花八門,差點讓工作人員們挑花了眼,每一個都各有各的特色和意義,是能逼死選擇恐懼症的局面。
即便張無病後來改了主意,說要做與傳承相關的宣傳,也有多種多樣的“傳承”課題可以供他選擇。
有幾百年來都專注於古法人工製作宣紙的鎮子,有一直傳承瓷器的地區,也有專研古琴的手藝人……
但是在這其中,張無病選擇了白紙湖的皮影。
原因無他。
白紙湖的皮影,要失傳了。
和其他文化一樣,皮影也分出很多種流派,各有各的特點和側重,戲文傳唱的故事也不盡相同。
其中有些流派為眾人所知,甚至在大眾中被代指以整個皮影,只要大家提到皮影,第一反應就是這個流派。
比如川中皮影,兩江皮影,京城皮影,臨海皮影。
但也有些小流派,已經在面臨失傳的危險。
白紙湖皮影就是如此。
皮影的製作極為考究,從選皮,制皮,一直到綴結皮影人物道具的各個相連部位,使得皮影更加生動靈活,都有其相應的標準。
各地的皮影即便特殊,製作過程也大抵相同,只是因為地域和民俗的影響而最終的表現形式有所差別。
但是白紙湖皮影卻並非如此。
其他流派的皮影重點在“皮”,白紙湖皮影,卻重點在骨。
它得益於當地精良的木工,獨特巧妙的將人物動作靈活的樞紐,從皮的連結,轉到了骨的連結,這也被匠人稱為“骨縫”,“骨結”。
白紙湖皮影先用細木棍做骨,再在骨上蒙皮,皮上描畫眉眼色彩。
就像是真人那樣,骨肉皮面俱全。
上個世紀,白紙湖皮影曾經進入過鼎盛時期。
當時的戲評家,也稱讚它是“美人在骨不在皮”,認為它是皮影這座寶庫中獨一無二的美。
然而現在,白紙湖皮影卻遭受重創,瀕臨失傳,只能在過去的報紙和報道中,一窺它曾經的風光。
張無病看到夾雜在一大摞資料夾中的白紙湖方案時,就感覺它像是一個灰撲撲的小可憐,被一大群光鮮亮麗的大美人擠在中間,好不可憐。
卻更加現眼。
因此,他神使鬼差的伸出手抽出了白紙湖資料夾,翻開了有關白紙湖皮影的千百年變遷歷史,更為它如今的落寞和瀕臨失傳而心痛。
張無病一瞬間想到了燕時洵。
他燕哥將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擔在身上,為無數生命撐起天地。那他為甚麼不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呢?
比如,拯救白紙湖皮影。
只要將白紙湖皮影宣傳出去,即便機率再小,也一定會有人喜歡它。甚至有年輕人願意學習傳承它,讓它免於失傳吧?
張無病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白紙湖皮影重振以往輝煌的模樣了。
不過,因為現在還處於鏡頭下的拍攝中,所以張無病沒有將自己的目的說出來——畢竟這對觀眾而言,並不是必要得知的事情。
他著重渲染介紹了白紙湖皮影的悠遠歷史,還興致勃勃的向嘉賓們說道:“為了讓大家可以直觀欣賞到白紙湖皮影,所以在去往白紙湖的路上,還安排了一次皮影博物館的行程。”
“雖然現在白紙湖皮影最後的傳承人已經上了年紀,暫時無法為我們做皮影演出,但是在博物館裡,珍藏了許多以往的影像資料,大家可以看到巔峰時期的皮影戲。”
張無病摸了摸頭,笑得有些靦腆:“說起來不太好意思,我之前都沒有看過皮影呢。”
“沒事張導,不用不好意思,我也沒看過。”
安南原笑著應和著,隨即卻“咦?”了一聲,奇怪的問道:“可是,既然它能夠有過巔峰時期,那為甚麼到現在就剩一位傳承人了啊。是不是太快了?”
張無病:“啊…………”
“你這個問題,真的問到我了。”
張無病火速低頭“嘩嘩譁”翻著手裡的臺詞本,但是顯然,節目組的背景調查中,並沒有這一項。
只是一筆帶過而已。
謝麟卻在安南原問起時,面容上閃過一瞬間的怔愣,似乎是陷入到了回憶之中。
這一瞬間的異常沒有逃過燕時洵的眼睛,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機在修長的手指間滑過漂亮的弧度,隨即又被扣回手掌中,利落的點開官方負責人的私人賬號。
於是,剛從醫院取完藥出來的官方負責人,就收到了來自燕時洵的詢問。
燕時洵:[謝麟這個名字,在特殊部門辦理過的事件中出現過嗎,或是在這個圈子裡,有誰聽說過他的事?]
燕時洵:[還有白紙湖?]
“謝麟?”
官方負責人在看到這個名字時,皺著眉低聲呢喃,總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卻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倒是白紙湖這個名字,官方負責人還真有印象。
而且印象深刻。
畢竟整村被滅的案子,也確實不多見了……
“你也是謝麟的粉絲?”
旁邊人好奇的問話,打斷了官方負責人的思維。
官方負責人恍然回神,抬頭向旁邊看去,就見同樣是剛從醫院裡出來的人,像是找到了同好一樣,正興奮的看著他。
顯然,是剛剛官方負責人無意識重複謝麟名字的時候,被那人聽了去,還以為官方負責人也和自己一樣,是謝麟的粉絲。
而那人手裡拿著的手機介面,赫然停留在有關於謝麟的熱搜介面上。
官方負責人猛然想起來謝麟這個名字耳熟的原因。
是了,那位退圈的歌神。
官方負責人對這些關注的不多。
從他年輕時開始,就一直為了特殊部門耗費盡了所有的精力和時間,因此對於娛樂方面的需求和時間都被壓榨到最低點。
即便是謝麟這樣曾經紅透大江南北的名字,對他來說,也只是留下了淺淡的印象。
真正讓官方負責人記住的,是謝麟在退圈後所做的事情。
因為特殊部門常年要處理各類與鬼怪邪祟有關的事件,所以也經常與各位有真才實學的大師打交道。
謝麟這個名字,官方負責人已經記不清從幾位大師口中聽說過了。
提起這位退圈的歌神,很多大師都是一聲嘆息。
“謝麟這孩子,命苦啊。”
即便大師們常常只是有感而發,隨口說幾句透露出一星半點的資訊,但是聽得多了,官方負責人還是被迫從大師們那裡,拼湊出了有關於謝麟的身世。
他原本不叫謝麟,是後來被伯樂帶進歌壇之後,自己改的名字。
那時謝麟還年輕,十幾歲的年紀,意氣風發,覺得天地盡在自己腳下,可與浮雲比肩日月。
他覺得,自己既然有了這樣的天賦,那就不是平凡人。
所以,他取了“麒麟兒”之意,給自己取名謝麟。
像是一個名字,就能斬斷他以往所有的苦難和悲慘身世,從此開啟新的人生。
謝麟也給自己的妹妹取了新名字,叫謝姣姣,想要她的人生花團錦簇,一生順遂,再無苦難。
可是,名字起得太大了。
命格壓不住。
“要是謝麟換一個平常些的名字,或許還不至於造成這樣的結局,但……唉。”
大師搖著頭,嘆息道:“他命格硬,如果只有他自己還好,但是卻會傷及身邊人。再加上他那個妹妹命輕,自然就會造成這樣的局面。氣運都被謝麟帶走了,謝姣姣便如無根浮萍,即便有家,卻也無命。”
謝姣姣生死不知,謝麟瘋了一樣的找她,每一位大師都曾接到過來自謝麟的請求,也有很多大師同情這對兄妹,想要幫他們。
可無論怎麼起卦,謝姣姣都彷彿從來不曾存在於天地間,上天入地也找不出她在哪裡。
就好像,謝麟從一開始撿回家的,就是不存在的人。
大師們驚駭於這樣的卦象,但面對滿臉憔悴痛苦的謝麟,卻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說出那樣傷人的話,最終也只愛莫能助,告訴謝麟另尋高手。
也因此,這些年間,官方負責人在與大師們合作的時候,時不時的就會從大師們口中聽到有關於謝麟的訊息,知道他又去找了哪一位,事情的進展又是如何始終停滯的。
此時官方負責人的記憶被手機介面上碩大的謝麟照片喚醒,他愣了幾秒鐘,才向以為他也是粉絲的旁人笑著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解釋。
隨即他便開啟了社交平臺,檢視有關於謝麟和節目組的話題。
倒不是因為別的,實在是張無病的體質太奇怪了,別人正常走的路,都能被他走成陰路。
現在再加上一個本來就為了尋找失蹤的妹妹而遍訪大師的謝麟,很難讓官方負責人放下心來。
不過,與官方負責人的擔憂不同,其餘粉絲們對於謝麟重新出現在鏡頭下,簡直比過年還高興。
就算是本來不喜歡這檔節目的人,都會為了謝麟而收看了這一期節目的直播。
整個實時熱度榜上,幾乎全是與謝麟有關的話題。
在燕時洵因為這檔節目爆火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節目開播後,有關於燕時洵的標籤沒有出現在實時熱度榜上,反而是有關於謝麟的討論,鋪天蓋地。
官方負責人隨便點開一個標籤,都能看到彷彿幾千只尖叫土撥鼠聚集的熱鬧場面。
“真的是謝麟啊!我的青春,他回來了!”
“當年誰沒有手抄過謝麟的歌詞啊,我還記得小時候放學之後,大家都去買好看的本子,把歌詞翻來覆去的看呢。”
“因為謝麟,我才知道原來人還可以活得那樣肆意自由,不必按部就班的像個流水線產品,哭了,我的偶像啊!”
“可惜我年紀小,沒能親眼看到那個輝煌的時代。”
“不知道他這些年都去了哪裡,我好想他。”
“好像很多年前他就回到宋氏娛樂了吧,就是宋辭家的公司。不過他一直沒有復出的想法,所以公司也就沒讓他做甚麼。”
“有過幾次採訪吧,要不然你們以為這些年有關於謝麟的剪輯畫面是哪來的?”
“他真的太絕了!我沒想到他都四十多的人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這個歲數,保養得太好了,甚至比年輕時還好看,有種歲月沉澱後的沉穩成熟感。”
“叔圈頂流,你當是和你開玩笑呢?就那幾次採訪,結果每年盤點娛樂圈美人的時候,謝麟都必上榜,他不是第一的榜單都不權威。”
“唉,太令人扼腕了,也不知道他當年為甚麼退圈……”
官方負責人只大致刷了一下社交平臺,就發現有關於謝麟的熱度,隨著節目直播的開始而肉眼可見的迅速上升,簡直像是全網的熱度都集中到了這檔節目和謝麟身上。
這種關注度,令官方負責人心驚。
他立刻聯絡了輿論組長,嚴肅道:“這期節目和以往的都不相同,關注度太高了,絕對不能出問題。”
輿論組長立刻應了下來,也好奇問道:“前幾天我還問過張導呢,他說已經讓海雲觀的王道長看過了,說是節目地點沒問題。負責人你怎麼還這麼擔心?”
“直覺?”
官方負責人想了想,苦笑著搖頭道:“其實也不是,主要是……現在張無病導演都要把我搞出心理陰影了,怎麼他走哪都能撞鬼?這機率,真不是平常人能達到的。”
輿論組長哈哈大笑:“人再怎麼倒黴,也不能一直倒黴吧?張導都倒黴幾期了,也該轉運了。”
官方負責人嘆了口氣:“希望吧。”
但結束通話電話後,官方負責人還是不太放心,給宋一道長打了過去。
聽到官方負責人說完自己的擔憂後,宋一道長沉吟片刻,立刻起身準備出發前往拍攝地點。
“你也別太擔心,正好我才剛養好傷,還沒有工作安排,就走一趟。”
宋一道長寬慰道:“王道長告訴我了,說是張無病導演拿來算的地點沒問題。再加上我去這一趟,就算有甚麼事情發生也來得及,你放心。”
小道童聽到聲音過來,問宋一道長要去哪裡。
宋一道長笑著給小道童看了王道長拿來的紙,上面清晰的寫著北面的津港地區,還有對於津港地區一切平安的卜算結果。
正是張無病臨時換地點之前決定好的拍攝地。
與此同時,在向嘉賓們介紹完白紙湖之後,張無病也美滋滋的開啟了平板,檢視現在節目的熱度。
這一看,把他嚇了一跳。
“我的媽呀……”
張無病看著節目組迅速飆升的訂閱人數,頓時傻了眼,低聲呢喃:“歌神這人氣,也太恐怖了吧。”
“燕哥,我覺得這次肯定能行。”
張無病湊到燕時洵身邊,小小聲道:“燕哥你看啊,就算有萬分之一的人對皮影感興趣,按照這個基數,都能有成千上萬的人知道白紙湖皮影,這不就意味著它有市場了嗎!”
“等這期節目結束之後,咱們再和西南地區商量一下,聯合辦一次皮影演出,嘿!”
張無病一拍大腿,興奮的說:“這不就把白紙湖皮影盤活了嗎!”
他看起來對自己的主意很是得意,甚至已經開始暢想未來,美滋滋的想著以後的事情了。
燕時洵掀了掀眼睫,懶洋洋的瞥過去一眼。
雖然他對皮影的發展持謹慎態度,畢竟現代人有更多更有趣的娛樂方式。
無論是短影片還是遊戲,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都遠比作為舊時代娛樂方式的皮影更具有吸引力。
但是,畢竟不能打擊自家小傻子的積極性,所以他還是敷衍的“嗯”了幾聲,沒有多說甚麼。
不過張無病顯然沒能看出來燕時洵的意思,還纏著他想要讓他算一算以後白紙湖皮影有多風光,能不能走向國際。
燕時洵:“…………”
你要不是張大病,我現在就想打死你了。
燕時洵無語的看了張無病半晌,還是掐指起卦,算了一下。
但是他看著算出來的卦象,卻意外的挑了下眉。
竟然還真的不錯?
燕時洵有些疑惑,但在張無病飽含期待的注視下,還點了點頭,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道:“你倒是成了白紙湖皮影的變數,因為你,它還真能重新振作。”
張無病歡呼一聲,對燕時洵剛剛複雜的心路歷程一無所知,還在興奮的搓手手,嘿嘿嘿直樂。
宋辭看到張無病這副模樣,頓時嫌棄道:“大病你是狗嗎?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好惡心。”
燕時洵點了點頭,認可了宋辭的話。
張無病:“嗚嗚嗚燕哥qaq。”
車內眾人將幾人之間的互動看在眼裡,頓時被逗得哈哈大笑,氣氛一片融洽。
而另一邊的後勤車上,導演組的工作人員翻著備忘錄,忽然想起了甚麼。
“副導演,海雲觀道長後來算的結果是甚麼啊?我這隻有更換地點前津港地區的結果。”
工作人員手裡書寫的動作不停,頭也不抬的道:“結果給我一下,我記下來。”
副導演摸了摸腦袋,奇怪道:“啊?這事是張導負責的吧,那時候我們不是忙著重新勘察新的拍攝地點嗎,反正張導和海雲觀那邊更能說上話,就讓張導去了吧。”
工作人員手下一停,迷茫道:“是嗎?我怎麼沒印象?”
副導演掏出手機,給張無病發了訊息:“我問問他。”
因為這一期有謝麟作為嘉賓,由他所引發的話題熱度,還有與宋氏娛樂的對接,都讓這一次的工作量倍增。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工作人員也顧不上要把時間分散出去,所以他比了個“ok”的手勢,就重新低下頭去埋頭工作,將這件事擱置在了一旁。
嘉賓車內一片歡聲笑語,蓋過了手機輕微的震動聲。
張無病正和其他嘉賓一起興奮的起鬨,請謝麟也唱幾句。
“離皮影博物館還有三百公里的車程,得幾個小時呢。要是謝哥你不來一段,估計大家都要睡著了。”
白霜的眼裡像是閃爍著小星星,期待的模樣讓人不忍心拒絕。
謝麟想了想,也無奈的搖了搖頭:“那好吧,不過我很多年沒有開嗓過了,也不知道現在的音色還準不準。要是唱的不好,你們別笑話我。”
“怎麼會呢!”
“來一個,來一個!”
就連各個主屏和分屏前的觀眾們,都跟著一起心潮澎湃,心臟都快要激動得從胸膛裡蹦出去了。
[白霜小姐姐我愛你!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有生之年啊!我竟然還能聽到歌神的聲音,好感動。]
[死而無憾!!!]
[我宣佈從今天起我就是節目的死忠粉了!要不是這個節目,要不是宋辭,要不是張導,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再聽到歌神的聲音。]
[我的青春,回來了!]
[有點忐忑,這期節目一定一定不要出事啊,老天保佑可別再遇到危險了,我還想多聽歌神唱歌呢。]
[想甚麼呢,看個皮影而已,能出甚麼事?]
燕時洵單手支著頭,靜靜的看著與眾人打成一片氣氛良好的謝麟。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激動,眼眸中是一如既往的冷靜鋒利,似乎想要將謝麟解剖來看看,到底隱藏著甚麼樣的真相。
在燕時洵的視野內,謝麟印堂的黑氣逐漸擴大,幾乎將他整張臉都吞噬其中。
甚至有幾條黑線,在順著謝麟的天靈蓋向下蔓延。
似乎是沿著經脈的走向,連線起了謝麟的四肢和軀幹。
這些黑線在謝麟血肉的身軀中尤為顯眼,貫穿其中像是與他融為一體那樣自然。
燕時洵不由得慢慢皺緊了眉頭。
無論是他向鄴澧和宋辭詢問,還是自行起卦卜算,謝麟都沒有任何問題,頂多有些尋常人都會有的小毛病,但大是大非上卻是沒問題的。
可偏偏就和卜算的結果不同,他所看到謝麟,幾乎整個人都被因果吞沒。
就好像是陳舊的因果重新找上了謝麟,發誓要讓他將從前的一切歸還,怨恨的想要將謝麟拉進地獄。
如此矛盾的結果,讓燕時洵對謝麟更加警惕。
若是換成以往幾期節目,這樣長時間的路途,都會讓嘉賓們感到疲憊。
前半段熱熱鬧鬧,後半段睡倒一片。
不過這一次,因為有謝麟的存在,倒是讓所有嘉賓都興奮得不行,就連一向懶洋洋不屑於參與眾人“幼稚”話題的小少爺宋辭,都忍不住被吸引而參與其中。
直到抵達了目的地的皮影博物館,嘉賓們都沒有絲毫睏意。
甚至當張無病宣佈可以下車的時候,眾人還意猶未盡,有些不想下車。
“張導,要不我們這一期乾脆改成和謝哥的談話節目得了。”
白霜拽著座椅靠背不想下車,眼巴巴的看著張無病。
張無病:“…………”
那我花費了好大力氣來幹嘛來了?
謝麟笑著率先起身,響應張無病號召的往下走:“我還記得小時候有集市和慶典的時候,都會有皮影戲看,那時候所有小孩子都興奮得不得了,圍著皮影戲的攤子不肯走。現在一晃這麼多年了,還能重溫童年的記憶,真好。”
“哦對了,忘了說。”
謝麟笑著回頭,朝眾人眨了眨眼:“我最喜歡的皮影戲是齊天大聖大鬧天宮。”
白霜猝不及防對上了謝麟的眼神,她張了張嘴,話沒能說出口,臉頰就先慢慢紅了起來。
有了謝麟的帶頭作用,眾人雖然不捨,但也起身說說笑笑的往下走。
白霜慌張的摸了摸高熱的臉頰,假咳了一聲,也趕緊下車。
燕時洵看著白霜的舉動,總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
他本以為這是他的本能直覺在提醒他哪裡有異常,但等他仔細回想時,才突然意識到眼熟的原因。
——他之前在面對鄴澧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類似的反應!
所以,他當時覺得並不顯眼的舉動,在旁人看來竟然如此明顯嗎?
燕時洵驚呆了。
“時洵?”
剛站起來準備和燕時洵一起下車的鄴澧,就看到燕時洵忽然停住了腳步,他不由得問道:“怎麼了?”
燕時洵:這問題讓我怎麼回答?難道說我本來為了掩飾尷尬的自以為隱蔽的舉動,其實比我本來的尷尬更尷尬嗎?
意識到了自己之前在鄴澧面前的反應有多明顯的燕時洵,覺得被掩蓋在髮絲下面的耳朵都熱得快要燒起來了。
他強制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恢復鎮定,隨即重新邁開長腿下車:“沒甚麼,在回想集市上的皮影戲。”
鄴澧將燕時洵的反應看在眼裡,他輕輕眨了下眼眸,隨即瞭然。
他的眼眸沁染上笑意,“好心”的提醒道:“時洵,當年我們第一次遇見的那個集市上,沒有皮影戲。”
燕時洵:“…………”
好的可以了,知道你記憶好,可以不必拆穿我。
看著燕時洵落荒而逃有些慌亂的背影,鄴澧在後面低低的笑出了聲,看向燕時洵背影的目光,柔軟得不像話。
等下了車之後,之前一直專注於謝麟而忽略了車窗外景色的嘉賓們,這才看清了西南地區的風景。
白紙湖所在的地區,剛好處於西南地區和偏南地區的交界處,地形結構融合了兩地的特點,卻明顯要比偏南地區冷上一些。
因為正處於冬季,所以四面山上的植物都光禿禿的,露出了下面的黃土山坡。
冷風從山間呼嘯吹過,就將人的衣服打了個透心涼。
乍一眼看去,沒有了綠色植被的山區,顯得格外的荒涼蕭瑟。
原本在說笑的眾人在看清了這裡的景色之後,都統一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
皮影博物館剛好在高速下來後不遠的路口,柏油路漸漸消失,黃土飛揚的道路取代了之前平整的道路,車子走過就會揚起一片塵土被路上的石子和坑窪硌得晃晃悠悠。
節目組的車隊在路口處停了下來,不過,還要再多走一段路,才能到皮影博物館。
司機也很無奈,前面的路確實不好走,並且眼看著幾個巨坑在那裡,道路又窄,土路旁邊就是山崖。這樣的路不僅對寬敞的商務車很不友好,對輪胎也是。
要是在這種荒郊野嶺爆了胎,可不好找修車的地方。
所以權衡之下,司機也只能在這裡停了車,剩下的幾百米讓眾人走過去,車隊就在這裡等著。
顯然,沒有提前瞭解白紙湖的眾人,沒有想到這邊會是這樣的情況。、
白霜抬手在眼前揮了揮,被車輪帶起的灰塵嗆得不停咳嗽,迷了眼也只能模模糊糊從滿天灰塵中,隱約看到前面的景象。
土路盡頭就是皮影博物館。
說是博物館,但實際上,只有一片低矮的平房,並不能和知名博物館的恢宏大氣相比。
它更像是喜愛皮影的人自行籌備起來的地方,只是找了個房間,放些和皮影有關的東西而已。
不過在皮影博物館外面,還隱約能看到它以往的輝煌。
博物館的門前做了巨大的牌樓,柱子和匾額的紅綠油漆都已經風化脫落,變成老舊的淺淡髒粉色,更多的地方都已經能看到下面本來的木頭,還在冷風中依舊堅強的支撐起搖搖欲墜的門臉。
就連博物館本身的建築,也早已經承受了太多風吹雨打,原本粉刷成紅色的牆面都已經脫落,斑駁凹凸,簡陋荒蕪。
而風一吹過,就從博物館那裡響起的“吱嘎……吱嘎”聲,也清晰的告訴了所有人,這裡的主人已經很久沒有修繕過建築了。
土路的兩邊還立了兩排石碑,如果不細看,就像是墓園裡整齊排列的墓碑一樣,陰森恐怖。
白霜被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趕緊再仔細看去,才發現那並不是墓碑。
而是雕刻著人名的石碑。
上面除了人名之外,還有些簡要的介紹,白話文和文言文結合不白不文,像是有人絞盡腦汁,努力的讓碑文看起來更加正式一些,卻無奈能力有限反倒讓它看起來不倫不類。
直播前本來還在興致勃勃討論著謝麟的觀眾們,在看到這樣的場景後,也被嚇了一跳。
原本熱鬧的彈幕停滯了一瞬,才重新熱鬧起來。
[我靠!這是甚麼鬼東西,嚇了我一大跳。]
[正喝水呢就看到這一幕,差點沒被水嗆死,這也太滲人了。]
[有點像我老家廢棄的墓地,那是墓碑嗎?離得太遠看不清楚上面寫的甚麼字。]
[我最害怕這種廢棄的房子了,總覺得有殺人狂魔躲在裡面……]
[現在不是大白天嗎?我怎麼突然覺得好冷。]
白霜猶豫了一下,回身看向張無病:“導演,這就是皮影博物館嗎?”
張無病其實也有些茫然。
來之前他倒是見過皮影博物館的資料,但照片上面的建築明顯要比眼前所見的要新很多,最起碼紅漆雕粱還能看得出精美用心,而不是現在荒蕪許久的模樣。
工作人員小跑過來,不好意思的向張無病低語道:“因為臨時更換拍攝地點之後時間緊張,所以只顧得上看白紙湖那邊了,沒能過來看博物館,用的是網上的資料。”
“我們剛剛才發現,網上的介紹似乎是十幾年前上傳的,已經很久沒更新了。”
工作人員懊惱道:“我們沒能及時確認這一點,還用的是以前的資料。”
張無病看他自責,趕緊安慰他說沒關係,反正來都來了,事情已經這樣又不能做甚麼,進去看看不同的風格也挺有意思的。
“倒是比較新奇。但是張導……”ノ亅丶說壹②З
安南原看著博物館飽經風雨脫落牆皮的外表,遲疑道:“這地方,真的還有人在打理嗎?”
“感覺已經荒廢了啊。”
張無病想了想,一咬牙就往前走去,率先去檢視博物館的情況。
他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門:“你好,我們是來參觀的遊客,有人嗎?”
連著問了幾聲,都沒有人來應門。
張無病也大著膽子伸手去推門。
沒有上鎖的破舊木門發出“吱嘎!”一聲,緩緩被推開。
院子中的場景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博物館看起來是四合院的模樣,中間一顆幾人環抱不住的大樹已經落光了葉子,枯葉落了滿地,被風吹過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更加顯得荒涼滲人。
院子裡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人清掃過,而門口用紅油漆寫著的“售票處”幾個大字,也都變得斑駁。
未乾時順著字跡流淌在牆面上的紅漆,更像是已經乾涸的鮮血,讓張無病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
張無病扶著大門,小心翼翼的伸頭往裡面看去。
他等了一會也沒見有甚麼事情發生,這才顫巍巍的回身,朝等在幾百米外的眾人揚聲喊道:“你們現在這裡等等,我進去看一眼。”
工作人員連忙道:“張導我也一起。”
張無病看過來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感激,熱淚盈眶,像是在誇工作人員是個貼心的好人。
——他剛剛的大膽,明顯是裝出來的。
工作人員有些不好意思,抬腿跨過大門足有半米高的門檻時還在想著,張導真的是個好領導,本來是他自己的工作沒做到位,現在都是彌補而已,但張導竟然一句話沒有說他。
這麼想著,工作人員也更加積極的跟著張無病往深了走,準備看看皮影博物館的真面目。
要是真的早已經被荒廢在這裡,那就讓眾人上車,直接往白紙湖走。
兩人很快就消失在建築物的轉角處,從眾人的視野中離開了。
一開始大家還在圍著謝麟說說笑笑,繼續剛剛在車上沒有說完的話題。
但等路星星說得嘴巴都幹了,想要去拿瓶水喝的時候,才猛地意識到:“張導是不是進去有一會兒了?”
眾人也恍然意識到:“好像還真是。”
安南原看了眼表,擔憂的道:“我大概記得張導進去的時間,到現在已經十幾分鍾了吧?”
“博物館有那麼大嗎?”
“張導好慢。”
倒是路星星,他本來還在和旁邊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卻慢慢察覺到了不對勁,笑容漸漸消失,面色嚴肅起來。
“我過去看看。”
“不用,你們在這等著,我去看一眼。”
燕時洵抬手攔下了路星星。
他回眸看了鄴澧一眼,鄴澧立刻心領神會的點點頭,示意他放心去做,這裡交給自己。
燕時洵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點笑容,隨即邁開長腿,大步流星的走向博物館。
在燕時洵從牌樓下走過,馬上就要到那片低矮建築的時候,張無病和工作人員的身影終於重新出現在大門後面。
兩人顯得有些興奮,像是有好訊息要說。
張無病興高采烈的朝眾人揮了揮手:“博物館裡面都還能參觀,我們看了,不僅有陳列櫃,還有老式的碟片可以介紹皮影戲呢,和網上資料說的一樣,快來!”
在走進去之後,張無病本來以為自己看到的會是和外面一樣的荒涼,卻沒想到博物館裡面的建築比外面看起來要打上不少,是個三進的院子。
雖然比不上京城裡王爺和世家留下的四合院氣派,但光是這個佔地面積,就還真有那麼點博物館的意思。
所以他們才回來得比預計中要慢。
並且,在張無病嘗試著推了幾扇門之後,發現裡面的東西雖然落了灰,但當年的物品都還在。
破是破了點,但博物館也是真的博物館。
跟著張無病一起進去的工作人員猜測,應該是這裡沒人來參觀,沒有了收益進項之後,自然也請不起打理這裡的人,因此才顯得陳舊。
在發現了這個好訊息之後,兩人迫不及待的就一路小跑回來,準備讓眾人進來看看。
不過最重要的是,張無病覺得有些害怕。
可能是這裡的皮影技藝過於高超,讓那些人物形象都栩栩如生。
即便皮影人物被擺在玻璃陳列櫃裡,隔著厚厚的灰塵,張無病仍然覺得那些皮影畫像是活的一樣,眼睛一直盯著他在看。
四面八方到處都是陳列的皮影,甚至牆上還掛著巨幅的皮影畫,雖然已經油漆斑駁,但眼睛卻依舊炯炯有神。
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無聲無息的緊盯著來人。
甚至似乎在來人不注意的角落,那眼珠還會骨碌碌的轉動。
活靈活現,如同真人。
張無病被眼前的場景和自己的聯想嚇得毛骨悚然,但問旁邊的工作人員時,對方卻茫然的搖了搖頭,說他只覺得這裡的畫很逼真,其他的但沒覺得有甚麼。
因此,在確認了博物館的基本功能都在之後,張無病趕緊拽著工作人員往外走,想要趕緊回到燕時洵和眾人身邊,感受下人的氣息。
在看到張無病兩人的身影后,原本擔憂著的眾人也放下心來,重新笑著往前走。
“張導你是去環遊世界了嗎?怎麼這麼慢。”
“破就破了點吧,不是說這邊的皮影早就沒落了嗎?也能理解。”
“也挺好的哈哈,這是純粹的民俗文化,沒有商業氣息。”
但就在眾人一腳邁過牌樓下方時,卻忽然從博物館裡傳來了樂器的聲音。
那聲音幽幽空寂,迴盪在荒涼的院落裡,二胡的悲涼和鑼鼓的聲音應和,民俗樂器帶著獨有的古老韻味,像是死寂中忽然驚起睜開的眼睛。
眾人愕然:“不是說沒有人嗎?”
張無病只覺得渾身汗毛直立,背後傳來陰冷的氣息。
一個佝僂著腰背的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柱子後面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