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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晉江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注視著鄴澧,幾乎被那雙眼眸中的光亮吞沒。

  鄴澧將神名借給了他,因此此時,大道尚與他同在。

  透過那雙眼眸,燕時洵像是看到了堆積了千百年的死亡,可是最深的黑暗裡,卻升騰起唯一一點光亮,剎那間深海燃燒起火焰,冰雪消融,火山岩漿噴薄而出,整片黑暗,亮如金烏燃燒。

  而倒映在雙墨色眼眸裡的……是自己的面容。

  燕時洵感覺到了難以形容的疑惑,他隱隱約約覺得,鄴澧所說的話並非神與人之間的對話,而只是單純是兩個人沒有任何距離的低喃。

  鄴澧不需要自己的供奉,也不想要人間香火……那他,想要甚麼?

  十幾年前,在看到父母的眼淚和恐懼之時,燕時洵就明白,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付出,他們所有的笑臉和關愛,都想要得到對等的東西。

  比如可以與人炫耀的資本,比如可以透過孩子看到的可以希冀的美好未來。

  後來,燕時洵走街串巷,接觸到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無論是富賈一方的豪奢,還是老城區守著小攤維持生計的普通人,都有著相似的情感,他們都有想要得到的東西。

  爭分奪秒的學者想要一天有二十五小時,創業總裁想要健康的身體,母親惦念著的孩子想要的新書包,父親發了工資喜氣洋洋的去割了兩斤肉給家中女兒做紅燒肉……

  人間煙火,不外如是。

  燕時洵看得懂他們,卻不知道自己在除了驅邪鎮鬼,守護其他生命平安之外,想要的是甚麼。

  他也曾在結束了委託,將上身惡鬼驅散之後,坐在小巷的老樹下靜靜的看著喜極而泣相擁的一家人,心中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我想要的,是甚麼呢?

  也許是那頓沒能吃上的,李乘雲親手做的元宵。

  也或許是再見李乘雲一眼,告訴他不必擔心自己,他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小少年了,就算一個人也可以照顧好自己。

  雖然,偶爾也會在煙火熱鬧的間隙,忽然感到從心底深處蔓延上來的孤獨……

  無人與我立黃昏,無人問我粥可溫。①

  燕時洵不知道。

  當局者迷,他看不清自己。

  但這一刻,燕時洵看不懂的人裡,還要再加一個。

  ——鄴澧。

  鄴澧想要甚麼呢?

  鬼神在乎的東西,鄴澧都拒絕。

  鄴澧能夠溝通天地大道,世上還有甚麼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呢?

  燕時洵的眼眸中,難得浮現出一絲迷茫。

  “你……”

  他看著鄴澧的神情複雜:“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一起同行?”

  圖甚麼?

  他和其他日進斗金的驅鬼者不一樣,他口袋裡的錢永遠只能維持普通生活而已。

  即便張無病支付給他的酬勞不菲,過往也有很多家庭條件不差的委託者不容他拒絕的塞給他很多酬勞,但是燕時洵從來不在意,看到誰需要就給對方打了過去。

  比如那位意外而死的醫生的父母。

  燕時洵不需要這麼多錢,他對物質的要求程度很低。

  所以他樂得看到那些錢在真正需要的人手裡,幫助那些人重建生活。

  和他同行……可是竹籃打水,甚麼都得不到。

  “即便是道士們請借神力,所能借來的也不過是些許殘留在四方神位上的力量,降神術更是早在百年前開始,就再也沒有人成功施展過,人間早就沒有了神明的痕跡。”

  燕時洵誠懇道:“無論你想要甚麼,海雲觀或者其他大門派,能夠給你的東西都遠遠多於和我在一起所得。”

  鄴澧已經不像是剛剛震怒之時的冷冽肅殺。

  心愛之人在懷,連帶著他也沾染上了人間的溫度。

  “我想要的很少。”鄴澧語氣中帶笑:“我只想要你。”

  “有你就已經足夠。”

  足夠慰我千百年失望與冰冷。

  “能培養出李乘雲,海雲觀確實很好,但是……海雲觀沒有你。所以時洵。”

  鄴澧低低笑著,帶起胸膛一片震動:“下次再想要說服我的時候,記得找一個有你的。”

  “比如,我看你那個小院子就不錯。”

  燕時洵:“……???”

  燕時洵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他曾經看過的推銷員,並且是非常有良心,生怕對面吃虧的那一種。

  只是與推銷員不同的是,他瘋狂向對面推薦別家,對面卻瘋狂表示自己就要這一家。

  燕時洵有些懷疑,難道神明與凡人之間有這麼大差距嗎?為甚麼想的東西截然不同。

  他感受到了難言的煩躁,一向能夠看清真相的思緒卡了殼,像是石子卡住了齒輪,沒辦法繼續執行下去。

  這樣的情緒讓燕時洵感覺血液向腦部的供血都加快了,身體溫度上升,臉頰發熱甚至連耳朵都紅透。

  “嘖。”

  燕時洵摸了摸自己熱得和暖手寶一樣的耳朵,煩得不知道應該做甚麼。

  但也虧了這個動作,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到現在還在鄴澧懷裡。

  燕時洵果斷推開鄴澧:“行了,你那些陰兵差不多結束了吧?”

  “道長們過來了,陰氣太重,和我不一樣,他們承受不住。”

  燕時洵平靜道:“是時候鳴金收兵了。”

  他回身向公路另一側看去。

  遠遠就可以看到,好幾名身著道袍的海雲觀道長,正在急速向這邊跑來。

  看來這邊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另一側的人,很快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過來。如果不收斂好濃重陰氣,會對他們的身體造成負擔。

  燕時洵皺了皺眉,嚴肅看向田野之上。

  瀰漫開來的血霧和腥臭氣味中,之前還高高在上的陰差已經如喪家之犬般狼狽奔逃,但依舊逃不出精銳大軍的長刀範圍。

  很快,整片山野就逐漸安靜了下來,那些惡鬼的哭嚎和陰差求饒的聲音,都漸漸弱了下去。

  只剩下深秋的冷風從曠野上吹過,帶來陰冷的寒意。

  冷風從燕時洵因為劇烈動作而鬆散的衣服縫隙中鑽進去,原本溫熱的肌膚碰到涼風,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燕時洵抖了抖。

  鄴澧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模樣,原本退後的腳步重又上前,抬手摸了摸燕時洵半隱在髮絲下的耳朵。

  柔軟的,熱的……

  鄴澧晃了晃神,修長冰涼的指腹幾乎剋制不住想要揉.捻指下的軟.肉,但他還是憑藉著恐怖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沒有驚動燕時洵,讓還沒有徹底落進獵人陷阱裡的大貓貓受驚跑走。

  “穿的太少了。”

  鄴澧回神,皺了皺眉:“深秋郊外,溫度太低了。”

  陰氣也是造成此地格外寒冷的原因之一。

  他不動聲色的掀了掀長長如鴉羽的眼睫,冷漠看向曠野上的十萬陰兵。

  像是得到了某種訊號,掃蕩完戰場的精銳大軍沉默後退,原本凝實的身軀潰散成絲絲縷縷的黑霧,與黑暗環境融為一體,很快就有序的逐漸消失不見。

  正如來時一樣寂靜無聲。

  而說著話,鄴澧平靜收回視線,極為自然的手掌滑下,幫燕時洵整理了一下襯衫,撫平上面的皺褶,又平靜的幫燕時洵攏好了大衣。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燕時洵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鄴澧冰涼的手掌,甚至連對方手指遊走的軌跡都能夠感覺得出來。

  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微涼,像是冬夜守著火爐溫熱時的一絲醒神涼意,令人記憶深刻,下意識給出了反應。

  過大的溫度差,讓燕時洵忍不住繃了繃結實的腹肌,瑟縮了一下。

  但不等燕時洵皺起眉出言,鄴澧就已經剛好卡在他所能接受的限度上,沉穩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那種莫名其妙的詭異氛圍也隨之消散,讓燕時洵鬆了口氣。

  臉頰和耳朵上的熱度也漸漸退去。

  燕時洵迅速收拾好了情緒,等他再重新抬眼看向前方時,就發現剛剛還在的精銳大軍,竟然蕩然無存。

  只剩下無人的曠野,寒風吹過,枯枝草葉籟籟抖動,輕微的聲響更加顯得天地寂寥空曠。

  唯有地面上到處遍佈的血液碎肉和惡鬼枯骨,還在證明著剛剛的一切並非一場錯覺。

  燕時洵:“……?”

  鄴澧甚麼時候讓這些陰兵撤退的,他怎麼沒注意到?

  不過,他只是提了一句,鄴澧就放在了心上……

  燕時洵皺起了眉。

  他總覺得,鄴澧對他的態度太奇怪了。他一個凡人,能對神明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時洵在心中暗暗記下疑惑,但同時也意識到,鄴澧對他也造成了影響,甚至讓他沒有注意到陰兵是何時撤退的,失去了對環境的警惕性。

  這足以讓燕時洵戒備。

  但不等燕時洵再問出口,另一側的道長們就已經趕到。

  燕時洵聽到了腳步聲一轉身,就對上了道長們一張張目瞪口呆的臉。

  道長們來的時候,離老遠就看到了曠野之上渾身纏繞著黑色霧氣的陰兵,也看到了兩方之間的互相拼殺。

  不,那根本就是一方壓倒性的勝利,另一方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只能等著長刀落下,血肉噴濺。

  即便是陰差,也逃不了死於刀下。

  這讓道長們心中大駭,一時間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竟然讓地府陰差與陰兵自相殘殺。

  因為沒有看到前因,再加之酆都早已經百年閉門,沒有人再見過他們的蹤跡,甚至已經漸漸成為了傳說,被年輕一代質疑真實,所以道長們根本沒有想到這兩方陰兵根本不是同一陣營的可能。

  他們看到的,就是地府之人分成了兩派,一方在屠.殺另一方。

  其中一位道長當時就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福生無量天尊!這,這,這……”

  這幾位道長都是多年來一直追查陰路方位的,比燕時洵更加了解陰差押送惡鬼一事。

  即便陰差的舉動奇怪,也吞噬鎮壓地府的力量增強自身,但是在他們看來,這都是地府自家事,並沒有想到陰差早就已經隨著閻王死去而有了二心。

  監守自盜。

  “這是在內訌嗎?”

  一位道長憂心忡忡:“我們要不要上前?”

  地府到底執掌著陰陽輪迴,如果地府真的出了事,死去的亡魂無法往生,都堆積在人間,那絕對是一場災難。

  這位道長想要從根源上杜絕這種可能。

  但是其餘道長注視戰場片刻,卻有些遲疑:“……等等再看。”

  “燕道友就在前方,但一直沒有動作。”

  道長遙指前方的燕時洵:“燕道友還在和友人聊天,看起來情況並不緊急。”

  “我等畢竟沒有看到之前的情況,還是向燕道友問明情況之後,再做決定,這樣妥當些。”

  達成了統一想法後,道長們就迅速上前,想要與燕時洵匯合。

  結果剛一靠近,還沒等說話,就看到了燕時洵身邊高大的男人湊近了燕時洵。

  男人微微彎下腰,墨色的長髮從肩膀滑落,低垂下的眉眼間笑意柔化了鋒利,抬手細心的為燕時洵整理稍顯凌亂的衣物,還摸了摸燕時洵的耳朵,態度很是親暱。

  燕時洵並沒有拒絕,看起來態度也很是平常,還在與對方低語。

  而從風中隱約遞過來的話語中,道長們還聽到了天冷加衣服之類的話。

  再強大鋒利的人,也有自己的軟肋。

  那是他心甘情願為之付出所有情感和柔軟之人。

  所有道長齊齊停下了腳步,目光不斷遊離在燕時洵和這個男人之間。

  “燕道友……”

  好半天,才有道長顫巍巍出聲:“是,是談戀愛了嗎?”

  “和,和這個人嗎?”

  幾名道長中,唯一一個因為自家徒弟崇拜燕時洵而對他多少有些關注的道長,艱難的吞了口唾沫:“沒,沒聽燕道友提起過啊。”

  “而且,性別是不是不太對……是朋友吧?”

  那道長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自己閉了嘴。

  朋友之間……會親密至此嗎?

  道長想了想自己和友人之間日常彈琴論道的場景,又試圖想象了一下友人要是像這個男人一樣的舉止……

  他抖了抖,目露驚恐。

  但其他道長的疑問,反倒激起了一名與宋一道長一脈交好的道長的叛逆心。

  他重重一哼:“怎麼了?我們又不是全真派,談個戀愛怎麼了,你們是從棺材裡挖出來的老古董嗎?這都要說?”

  “戀愛自由沒聽說過嗎?”

  道長一梗脖子,硬氣道:“燕師弟想和誰談戀愛就談,關你們這些老傢伙屁事!”

  其餘道長:“…………”

  嗯……不愧是與李道長那一脈交好的道長,連脾氣也和李道長如出一轍的暴躁。

  這一脈真的讓人又愛又恨,天資高到其餘人望塵莫及,卻偏偏個頂個的脾氣不好。

  李道長就不用說了,他要是生起氣來,連監院都拎起來揍,他弟子宋一道長就算是年輕一代佼佼者,四十幾了還被滿山追著打,經常被遊客震驚圍觀,也算是海雲觀一景了。

  還有遊客特意跑來想要看宋一道長被揍,沒趕上還會遺憾的問道觀裡的小道士,揍道長的節目哪天有表演,搞得小道士人都瘋了,大喊我們是正經道觀沒有這種節目!

  宋一道長倒是個嚴肅不苟的性格,但偏偏門下的入室弟子路星星是個不靠譜的,於是他們師門依舊每天揍徒弟追著滿山跑。

  整個海雲觀都已經習慣了。

  就連這個與宋一道長關係好的,都連帶著被影響成了這個性格。

  那道長還在維護燕時洵和“燕時洵的戀人”。

  “年齡光長褶子沒長修養,別人戀愛幹爾等何事?管那麼寬要不明年馬道友不用設立結界了,颱風一來就把你放海面,當時就遮住了整個海岸線。”

  道長橫眉立眼,抬手一指鄴澧:“就這長相,和我家燕師弟不般配嗎!多有夫妻相啊!燕師弟不找這樣的,難道找你嗎?臉可大。”

  其餘道長:“!!!”

  可以了!閉嘴吧!知道了!

  唯有早就注意到幾名道長之間爭論的鄴澧,眼眸染上了笑意。

  海雲觀……真是不錯。

  下次如果這位道長請神,回應一下也佔不了太多時間。

  鄴澧默然想著。

  而道長們接連承受了幾波精神攻擊,等走到燕時洵面前時,明明根本沒打過架,卻一副體虛力竭的心累模樣。

  燕時洵:“?道長們在來的時候遇到了甚麼嗎?”

  道長們:“……唉。”

  別提了,不想回憶,他們怎麼會有個這麼暴躁的道友?簡直洗腦,他們現在腦海中還回蕩著“臉可大人可寬幹你們何事”的聲音。

  維護“燕師弟戀愛”的那位道長,親親熱熱的上前,伸手就從懷裡掏出一枚法器,直接拽過燕時洵的手,往他手掌心一拍,豪邁道:“份子錢!”

  燕時洵:“……???”

  他覺得他和這位道長對於“份子錢”的定義,可能不太一樣。或許這位道長想要說的是見面禮?

  看到燕時洵疑惑的模樣,那道長本來消退下去的維護之意又熊熊燃燒了起來,看著燕時洵的眼神簡直堪稱是慈愛。

  道長之前就聽說了,乘雲居士只有這唯一一個弟子,結果多年來乘雲居士下落不明生死未知,這個弟子也沒有認回海雲觀,一直孤狼一樣獨行。

  說不準燕師弟一直都沒有體會過被師門保護的安全感,才一副根本不相信有人支援他戀情的模樣。

  這麼一想,燕師弟也太慘了!

  道長護短的心思一起來,連帶著看身邊其餘幾位道長的眼神都不對了,帶著譴責。

  其餘道長:“???”

  福生無量天尊!你在想甚麼呢?別亂想!!!

  但道長已經拉著燕時洵的手,語重心長的道:“燕師弟,有甚麼困難就和師門說,乘雲居士不在,我等就是你的師門中人,隨時準備為你撐腰,你放心大膽的做想做的事情,不用顧慮別人的目光。”

  說罷,道長又掏出一沓黃符,直接往鄴澧手裡塞:“別客氣,和燕師弟好好的。”

  燕時洵一頭霧水,鄴澧卻輕輕笑了起來。

  “你叫甚麼?”他低沉的聲音響起,主動詢問這位道長的姓名。

  “我姓王。”

  道長一副面對自家人,誠懇親切的模樣,道:“要是有甚麼事情,直接來海雲觀找我,我要是不在就找我徒弟,一樣的。”

  “當年乘雲居士帶你回海雲觀的時候,我還沒有出師,跟在我師父身邊做個小道童,沒在觀中,也沒有看到你。”

  道長看向燕時洵的眼神帶著感慨:“之前倒是聽宋道友提起過你,沒想到你已經長到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快。”

  想了想,道長還回憶著自己印象中年輕人的模樣,僵硬生疏的向燕時洵握了握拳,乾巴巴的說:“加油,衝壓。”

  他記得,之前路過商業街的時候,就見過年輕的女孩這麼祝福有了戀情的朋友。

  雖然他不懂“衝壓”是甚麼意思,但總歸是年輕人搞出來的新奇東西,跟著說準沒錯。

  道長:我剛罵完身後這堆人是老古董,絕不能暴露我也不太懂年輕人時尚的事實,不然就太丟臉了。

  燕時洵看著手裡的法器,沉默了好半天,才低低笑了出來。

  “謝謝,王道長。”

  燕時洵眸中帶著輕柔的笑意:“如果王道長有需要幫忙的,就來找我吧。”

  那句不倫不類的“衝鴨”,讓燕時洵認為這位道長應該是想要貼合年輕人的用詞,結果搞了個烏龍,誤用了“份子錢”這個說法。

  但是,王道長在乎他的感受,願意為了他而調整態度的事,燕時洵還是領情的。

  燕時洵不隨意與人結因果,但是這份帶著暖意的因果,他願意接下。

  王道長和燕時洵的理解雖然南轅北轍,但依舊愉快的達成了共識。

  看著燕時洵和鄴澧“小兩口”和諧相處的模樣,王道長還得意洋洋的掃了眼身邊的道長們。

  那眼神簡直是在說:看見沒?事業愛情雙豐收,這麼優秀的年輕人,我家的!

  其餘道長們:“……”

  有道長痛苦捂眼。

  監院,監院我申請換個工作!

  幾人之間的寒暄很快結束,燕時洵也正色向道長們簡要說明了剛剛的情況,解釋了那些陰差的事情。

  “甚麼!”

  道長震驚:“怎麼會這樣,地府無人管理這種事情嗎?”

  燕時洵與鄴澧對視一眼,沒有說明閻王已死的情況。

  天機不可洩露。

  在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的前提下,或是大道認為此人沒有資格窺得天機,那此人在聽到天機之後將要面臨的,就是生死絕境。

  不少得道之人都曾試圖窺見天意大道,但是其中一部分,都在窺見的那一瞬間身死。

  即便如李道長那樣道法高深,也幾乎瀕死。

  燕時洵此時若是說出了真相,才是在害道長們。

  所以,他只平靜垂眸:“不可說。”

  道長們了悟,鄭重的點了點頭。

  “我懂了。”

  其中一位道長感慨的向燕時洵一抱禮:“辛苦燕道友幫助我等解決陰路之事。”

  “若今夜沒能守住陰路,讓那些已經異變了的陰差進入濱海市。”

  道長抬頭看向曠野中仍舊殘餘的血液碎肉,聲線下壓抑著輕微顫抖:“那就是……我即便身死也不可被饒恕的罪過了。”

  海雲觀以蒼生為道,保護生命是他們的責任。

  但如果真的因為他們力所不能及,讓千萬人口的安全被威脅,那道長們就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甚至道心崩塌,即便活著也修為再無寸進了。

  王道長也感慨,燕師弟不僅是救了濱海市的生命,也救了他們啊。

  在確認過這邊的陰路已經徹底解決了之後,道長們趕緊聯絡官方負責人,告訴對方危機已經解除。

  而道長們則手持法器符咒進入了田野公路,開始清理落在地面上的血液和碎肉,驅除陰氣,重新恢復此地的生機。

  救援隊也趕了過來。

  整條公路被封鎖,救援隊和道長們地毯式清理所有的縫隙,確保不會留下一絲陰氣影響過路人的安全,或是影響到周圍村莊。

  地面上的血跡也被沖刷乾淨,碎肉被清掃成一堆。

  在深秋初冬的寒夜裡,空氣中清爽的水汽味道取代了血液的腥臭,生機取代了死氣。

  而在山林盡頭,一輪朝日,緩緩升起。

  最深的黑暗已經過去,整個山野都迎來了光明。

  金紅色的霞光散落下來,為山林鍍上了一層金邊,美輪美奐。

  再不見昨日的幽暗。

  綜藝咖被找到的時候,整個人屁股朝外撅著把自己埋在灌木雜草之間,瑟瑟發抖的似乎想要掩蓋住自己的身形,卻偏偏更像是鴕鳥,顧頭不顧尾。

  救援隊員看到都“噗呲!”一聲,樂了。

  綜藝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乍一聽見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救援隊員見嚇到了綜藝咖,有些抱歉的蹲下來,笑著道:“放心吧,都安全了。”

  “不冷嗎?車上有毯子和食物,走吧,灌木叢裡沒吃的。”他打趣道。

  幾次過來救援,連隊員都已經和節目組眾人熟悉了。

  綜藝咖起於末微,精於人情世故,對於身邊人的聲音和長相身份都會記住,所以一下就聽出來了這聲音是救援隊員的。

  他趕緊把自己的頭從灌木叢裡拔出來,結果沒想到拔到一半……

  卡主了。

  綜藝咖模樣滑稽又可憐,像是被纏住了鹿角的大胖鹿。

  “哎呀,哎呀!”綜藝咖可憐的喊:“我的脖子,頭,頭!”

  救援隊員憋著笑上前,拿開橫枝交纏的樹枝:“拔都拔不出去,所以你是怎麼把頭伸進來的?”

  綜藝咖哭喪著臉:“沒見過爬上去爬不下來的貓嗎?沒見過吞了電燈泡吐不出來的人嗎?我這算甚麼,已經很好了好嗎!”

  救援隊員安慰道:“好好,特別好,你別動哈,放著我來,我是專業受過訓練的,你放心。”

  綜藝咖欲哭無淚。

  但是旁邊的救援隊員們都快要笑瘋了。

  雖然他們還在顧慮著綜藝咖的心情,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但是緊張提起了一夜的心,卻慢慢放鬆了下來。

  緊繃和擔憂過後,所有人都迎來了輕鬆的安全感。

  包括綜藝咖本人……和他螢幕前的觀眾們。

  蹲了一夜的觀眾,覺得自己腳都快蹲麻了,看到綜藝咖和救援隊的人在一起,才放下心來。

  [講真,我也快要嚇死了。天亮了,我也終於能安心睡覺了。疲憊.jpg]

  [只有他的分屏和別人畫風都不一樣,躲了一夜,好傢伙,不愧是你。]

  [鵝鵝鵝鵝鵝鵝多敬業啊!請各位綜藝節目導演看看他,都到這份上了還不忘拉滿節目效果,這個被卡主的姿勢也好笑了。]

  [所以……燈泡真的能吞進去嗎?有點好奇,心動想要試試。]

  [???你別隨便心動,這檔節目的經驗告訴我們,凡是“心動”的,最後都變成了“心驚”。]

  [笑死,前面的要是真去試了就有意思了。]

  螢幕前的觀眾們都在輕鬆的聊天,但官方負責人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他的幾個手機輪番響起,接了這個還沒結束通話就接起了另一個,看得旁邊第一次親眼看到特殊部門是如何工作的制服人員們,都大開眼界。

  “好像也和我們沒甚麼區別?”

  有人嘀咕著:“就是比我們更忙了。”

  官方負責人聽到了這話,笑著抬頭:“當然,我們都是一樣的——為了保護生命而奮鬥。”

  節目組的人很快就都被找了回來,除了路星星安南原他們是實打實的被嚇得半死,其餘人狀態都很好,頂多有幾個因為吹了山裡的冷風,有些著涼,和救援隊一起回來的時候一直打著噴嚏,沒一會兒就用完了一整包紙。

  感冒是其餘人受到的最重的“傷”了。

  倒是找到井小寶的時候,救援隊員覺得自己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孩童糾結的揹著手,軟嫩的手指糾纏在一起來回掰,像是在畏懼甚麼東西,猶豫不敢上前。

  救援隊員心都化了。

  “小朋友,和叔叔一起回去找家長吧。”救援隊員掏出糖:“叔叔這有糖吃。”

  有些救援隊員並不知道井小寶的身份,當時井公館出事時,他們沒去,而是守在了其他地方。

  他們看井小寶年齡小,還穿著不太厚的小西裝揹帶褲,有些擔憂這麼冷的天氣,會不會把孩子凍出病來,所以想要趕快帶著井小寶回去查查身體。

  井小寶猶豫又害怕的開口:“我不敢回去找家長。”

  他抿了抿嘴巴,欲哭無淚:“燕燕一定會揍我屁股。”

  救援隊員:?燕先生家的孩子嗎?

  “不會的。”

  救援隊員溫聲勸道:“別看燕先生看著兇巴巴的,但是他是最講道理的人了,他不會揍你的。”

  這孩子也太乖了,燕先生真會教孩子,也太懂事了。

  有些年長的救援隊員感慨著,和家裡皮猴一樣的臭小子一對比,對井小寶的好感度瘋狂上升。

  還有救援隊員向井小寶承諾,要是燕先生要揍他,自己一定拉著燕時洵不讓揍。

  井小寶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對方:“說話算話。”

  救援隊員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與厲鬼做約定,於是毫不在意的一點頭:“當然。”

  畢竟誰家孩子要是丟在山裡一夜,家長不得急哭了?怎麼還會揍孩子呢?心疼還來不及。

  救援隊員如是想到。

  但是他不知道……

  井小寶這一夜,真的在山林裡玩瘋了。

  那不斷迴盪在山林間的“咯咯咯”稚嫩笑聲,就是對惡鬼最恐怖的催命符。

  很多惡鬼在魂飛魄散之前,都將這聲音印刻進了魂魄,深深恐懼著這個看起來小小一團的孩童。

  惡鬼:媽媽我要回家!這孩子比我還恐怖,嚇死鬼了!

  不,已經死了!

  因為燕時洵忙於其他地方,所以沒有燕時洵的監管,井小寶開開心心玩了個爽。

  直到他發現燕時洵的氣息出現在公路上,而整個鬼氣構築的虛假世界破碎,陰氣消散,這才想起來……

  他是有家長的鬼來著!

  井小寶:qaq

  就像是出門盡情玩耍的孩童,帶著一身泥巴回家的時候,才想起來害怕。

  不過井小寶壞心的找了個看起來就心軟的生人為自己背書,他覺得,既然已經做下了承諾,那燕就沒有再揍他的可能啦!

  井小寶:嘿嘿嘿~

  燕時洵和鄴澧並肩而行,初升的朝陽將金紅色的光芒灑了他們一身。

  兩人修長的身軀相互靠近,互相低語時,俊美的面容上都帶著笑意。

  而他們彼此的影子在身後相互交融,成為一體。

  從不對他人展露笑容的人,在面對唯一心愛之人,才將柔軟一面展現出來,任由索取情感。

  也因此十足珍貴。

  王道長錘了錘老腰,一直起身,遠遠就看到朝陽下的兩道身影。

  他不由得感慨:“多般配啊。”

  本來向這邊走想要幫忙的道長頓了頓,立刻面無表情的轉身就走。ωwω.χxS㈠2三.co

  莫名有種飽了的感覺呢,呵呵。

  等看到燕時洵兩人沿著公路悠閒踱步過來,路星星高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師叔,師嬸!”

  路星星興高采烈的迎了上去:“怎麼樣,都解決了嗎?你們受傷了嗎?”

  簡直就像是看到人回來的二哈,嗖嗖嗖的就衝過去,尾巴搖得飛快。

  不等燕時洵回答,路星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愧是我師叔,真帥!”

  路星星:太給我長臉了!以後都有資本和小夥伴們炫耀了!

  燕時洵:“?”

  鄴澧的眼眸中卻沁滿笑意,滿意的分給了路星星一個認同的眼神。

  然後他側眸,看向燕時洵。

  “因為是時洵啊,是……我的驅鬼者。”

  鄴澧的聲音很輕,繾綣低喃。

  燕時洵覺得臉上有些熱。

  奇怪,受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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