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定迴響在實驗室中的,是蘭澤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愛人溫柔磁性的聲音,曾經堅定的支撐著蘭澤,從校園的流言蜚語中堅持下來,也在過去一千個日夜裡陪伴在他身邊,耐心的鼓勵和引導他。
每每想起,都是一段幸福到幾如夢境的時光。
在屠刀和簡陋昏暗的小屋中,蘭澤記不清自己多少次痛到昏厥,但又因為腦海中迴響起的愛人呼喚自己的聲音,咬牙撐了下來。
他不想死。
他知道,有人在等著他,有人向他許諾了一生。
但是每每當蘭澤清醒過來時,卻只是迎來了更加殘酷的折磨。
這樣生死之間反覆的痛苦,讓蘭澤心中的執念一遍遍加深,怨恨和不甘牢牢的刻進了魂魄中。
甚至……深刻到足以引來了鬼氣。
可當蘭澤再一次真切的聽到愛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時,卻沒有像想象中一樣感到幸福,或是放下了執念。
他愣在了實驗室的門外。
白皙的手掌止不住的顫抖,卻無論如何也伸不出推開大門的手。
蘭澤害怕,怕自己見了心愛之人一面,就捨不得再離開。
他害怕自己心中苦苦壓抑的負面情緒,那些想要和成景永生永世在一起的愛意,會變成最深重的枷鎖,將原本擁有大好人生的成景,拖進他所在的地獄中。
他愛他啊……又,怎能如此自私。
蘭澤在門外抖得幾乎破碎。
可實驗室內,一門之隔的成景,卻從原本的迷茫中慢慢堅定了下來,原本慌亂的內心平靜。
成景的手掌握住門把手,垂下的眉眼帶著無限的溫柔。
“蘭澤,我知道是你,你回來看我了。”
成景聲音柔和的問:“既然你已經來了,為甚麼不讓我見見你?”
“是……在怨恨我嗎?”
他帶著愧疚,嘆息著道:“對不起,小澤,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甚至因為害怕打擾你散心,我都沒有確認過你的安全。要是,要是我能早點發現……”
是不是,你就不會失蹤,就不會遇害?
成景無法描述當自己聽到蘭澤父母哽咽說出的話時,神魂是如何的動盪破碎。
他發了瘋一樣的去找那時的新聞,但是跟蹤案件線索,每一次的報道都將事件引向不妙的境地。
懸賞的車輛和中年男人,新聞中提到的血跡和屠刀……
每一樣,都讓成景的魂魄如同身處地獄的火焰中,時時刻刻遭受著愧疚和痛苦的炙烤。
“無論我怎樣尋找,都找不到你,小澤。”
成景低低的絮語:“我給所有人打過電話,問過所有可能知道你蹤跡的人,甚至如果不是濱大校園忽然無法離開,我想要自己去找你。”
“我無法不控制自己向最糟糕的情況想象,可是小澤……你沒有回來看過我。在此之前,一次都沒有。”
成景眼帶悲傷,嘆息道:“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可是你卻連一面都不願意讓我見你。果然,你是在怨恨我嗎?”
怨恨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到無端的指責,又沒有關心你的安全,沒有及時去救你。
如果我沒有將時間和自由交給你,沒有沉溺於實驗和學習中,而是時時刻刻關注你的情況,是不是,就能知道你失蹤的事情?
是不是,就能趕在你遭受更加可怕的事之前,救回你?
蘭澤面容上閃過一絲錯愕,忘記了自己剛剛的混亂心情,急急出聲解釋:“不是的!”
不是你的錯!我又怎麼可能會怨你!
你是我即便身死,都放不下的執念啊……我的,成景。
話一脫口,蘭澤就愣住了。
而門內的成景,眉眼帶上了笑意:“小澤。”
他的聲音溫柔,像是以往每一次哄著自己愛人那樣,像是他們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開門吧,小澤……讓我,看看你。”
成景苦笑:“有甚麼,比你在一門之隔外而我卻無法觸碰到你,更可怕的懲罰嗎?”
蘭澤剋制不住的顫抖,眼眸中水光瀲灩,喉嚨酸澀得發不出任何簡單的音節。
他想要解釋,想要告訴自己的愛人,忘了他,繼續帶著他們的夢想前行。
還沒有寫完的報告,還沒有得出結果的實驗,他們三年來的心血……
雖然他已經遺憾的無法繼續親手完成自己的夢想,見證成果公佈的那一刻,但是,他的愛人可以代替他繼續前行,完成他們曾經在那個陽光晴好的午後,在無人的實驗室裡呢喃低語的未來。
他想要說,自己已經如此醜陋,面目猙獰,所以不想讓愛人看到自己如今的面容,破壞掉自己在愛人心中的美好形象。
他還有很多話想要叮囑他的愛人,告訴他天冷加衣,照顧身體,不要再為了試驗熬夜……
可是千言萬語,全都澀澀的堵在喉嚨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蘭澤淚眸破碎,神魂劇烈搖動。
成景還在一聲聲溫柔的呼喚著愛人的名字。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起來,低垂的眉眼帶著堅定的溫柔:“地獄也去得。”
短短一句,卻是壓垮蘭澤本就脆弱心防的最後一擊。
剎那間,防線全線崩塌,節節敗退。
柔軟的心臟在醜陋猙獰的血骷髏胸膛中,劇烈而有力的跳動。
蘭澤終於再一次鼓起勇氣,伸出手,落在實驗室大門上,輕輕擰動門把手。
“咔……嚓。”
大門緩緩推開。
成景抬起頭,靜靜的屏息,等待著愛人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止不住的笑意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和喜悅。
門外,青年穿著離別時的那身衣服,長身而立,光風霽月,帶著學者沉穩的書卷氣。
成景的喉結滾了滾,原本想要說出的話,忽然就哽在了喉嚨間。
他眨了眨眼,卻滿眼都是模糊的水光。
蘭澤艱難的勾起唇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容,向久別重逢的愛人笑出來。
可眼淚卻先一步從眼眶中噴薄而出。
那滴堆積在蘭澤眼角的血淚,沿著他的臉頰緩緩流淌下。
“成……景。”
蘭澤哽咽:“我回來了。”
成景張開雙臂,上前兩步溫柔的將愛人擁入懷中。
但平日裡溫潤淡薄的人,此時卻像是兇狠的獅子,牢牢的將失而復得的愛人禁錮在自己的懷抱中,力道之大,幾乎要把蘭澤揉碎,將自己的胸膛剖開,將摯愛放在自己的血肉中密不透風的保護起來,不讓任何人或事物再有機會傷及他分毫。
即便是再漠然不關心物質世俗的學者,也有強硬兇狠的另一面。為了所愛之人,他願意一力擋下所有的危險。
蘭澤撞入溫熱的胸膛,熟悉的溫度讓他以往的記憶瞬間翻湧而上。
美好與希望,沖刷著含恨而死的魂魄滿心的怨恨不甘。
他顫抖著長長的眼睫,血淚破碎沾染在睫毛上,然後緩緩闔上眼眸,放任自己被愛人的體溫重新溫暖。
“成景……”
死亡的絕望中,你是唯一指引我的光芒。
鬼氣翻湧,血海奔騰,一張張猙獰的鬼面從地面身處枯骨手臂,想要將人間拉進地獄。
死屍骸骨在樓棟中游走,黑暗的濱大校園淪落為惡鬼的遊樂場,學生們瑟瑟發抖,滿心驚恐。
而被死亡相隔的戀人,終於重新擁抱住對方。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隔他們氣息.交.融間的輕.吻,生與死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
只是,在氣氛繾綣的實驗室裡,還有一個躲在櫃子裡的張無病。
他都眼一閉,牙一咬,做好了在那個青年自尋死路的時候衝出去救他的準備了,結果沒想到,畫風急轉直下,原本的恐怖現場,變成了訴說愛意的久別重逢。
導演張無病目瞪口呆。
導演張無病眼神死:沒有戀愛經驗真是對不住,這觸及到我的知識盲區了。
他心累的嘆了口氣,整個人軟軟的在櫃子裡鬆懈下來。
但就是這一點輕微的響動,卻被實驗室門前的蘭澤捕捉到了。
蘭澤警惕的抬頭看向四周,擔憂是甚麼存在來打擾他與成景的重逢。
“是誰?”蘭澤問道。
瞬間,張無病汗毛都立起來了。
因為角度問題,他根本看不見在櫃子背面的蘭澤,只能憑藉著聲音來判斷外面的情況,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以為會傷人的厲鬼,正是在他那個詭異夢境中救了他的青年。
張無病心臟顫顫,暗自叫苦,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兩巴掌,讓自己這麼不小心。
他惶恐猶豫著要不要主動出去,說不定還能博得一線生機,萬一那個厲鬼心情好呢?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幼稚的想法。
不不不,哪有心情好的厲鬼?他又不是他燕哥,可以用物理手段讓厲鬼“心情好”,也不是井小寶那種對“心情好”有完全不同定義的。
他要是真就這麼出去了,怕不是要被外面的鬼撕成碎片了。
但如果一直待在這裡,等那厲鬼找過來……
畢竟實驗室就這麼大,如果厲鬼知道他在實驗室裡,有心想要找到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只是想想那種等待死亡的過程,都已經足夠讓張無病窒息的了。
他的內心天人交戰,欲哭無淚,瘋狂呼叫著燕時洵的名字。
下一刻,就像是燕時洵聽到了來自他的求助一樣。
“沒想到,竟然還有活人在這裡。”
燕時洵的聲音,從實驗室外面傳進來,帶著年輕的銳利感。
原本慫得和個狗子一樣的張無病,瞬間眼睛鋥亮,激動得簡直想要嗚嗚哭出來。
但是他忽略了,此時從外面傳來的燕時洵的聲音,和他印象中熟悉的聲音相比,有絲絲不同。
年輕的燕時洵邁開長腿,漫不經心的一甩手中樹枝上掛著的血水碎肉,從走廊的盡頭走過來。
“我本以為,鬼氣的最中心應該是與地府有關的厲鬼。但是看這副樣子……”
燕時洵看著站在實驗室門前的兩人,唇邊勾起笑意,嗤道:“新喪鬼。”
成景警惕的將蘭澤擋在自己的身後,阻隔在蘭澤與來者之間。
他雖然不認識燕時洵,但是他能夠看出來這人的危險性。
白金色的外套上血跡斑駁,手中簡陋的樹枝卻像是鋒利的長劍,滴滴答答的血液從上面流淌下來,在走廊中留下一路痕跡。
來者氣勢驚人,手中掐訣,像是隨時都在準備著驅邪捉鬼。
再聯絡到如今愛人已經成為鬼魂的事實……成景的心臟向下墜了墜。
但是不等成景問出口,來者就率先開了口。
“我對你身後那個新喪鬼不感興趣,也無意插手其他人的因果。”
年輕的燕時洵揚了揚線條利落的下頷,向成景問道:“倒是你,需要我救你出來嗎。”
“不用。”成景警惕道:“當做沒有看到我們就好。”
年輕的燕時洵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
他旁邊的張無病卻有些著急:“燕哥,那個人被惡鬼劫持了,真的不救他嗎?”
“沒聽他自己說不需要嗎。”
燕時洵隨口道:“我看著像那種熱心腸的好人嗎?別人不需要也一定要幫忙?那叫幫倒忙才對。”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年輕的燕時洵平靜將目光投向成景,與他遙遙對視:“所以造成的後果,由他自己一力承擔。”
“不過,新喪鬼,我有話要問你。”
燕時洵越過成景,看向他身後的蘭澤,眸光銳利如刀:“濱大的鬼氣,是怎麼回事?”
與不認識燕時洵的成景不同,蘭澤是見過燕時洵的。
他記得很清楚,他追蹤者那個中年人一直到公路上,鬼氣滋養著殘軀,讓他在與鬼氣徹底融合的一瞬間,獲得了鬼氣的力量起屍,怨恨驅使著他生生掐斷了中年人的脖頸。
車輛失控,撞翻在路邊。
與此同時,鬼氣生效,中年人斷氣的瞬間,死氣如同一顆敲定進方位的釘子,將陰路牢牢固定在了公路上。
中年人的屍體連同車輛都被拉進陰路,永困地獄。
同樣被困住的,還有莫名其妙也被拉進了陰路的車隊。
在死亡之前對鬼神之說沒有一點了解的蘭澤,不知道應該怎樣才能救下車隊。
他雖然因為鬼氣而獲得了力量,但同時他也很清楚的意識到,自己被鬼氣抓住了。
他融身於黑暗的深淵,淹沒於惡鬼地獄中,看不到得救的希望。
但也因此,蘭澤才知道,陰路上正有磅礴看不到盡頭的惡鬼和陰差在前行,它們會毫不留情的殺死所有阻擋它們道路的生人。
情急之下,蘭澤只能強行將車隊攔下。
就算這些人會因為車禍而受傷,但總算還有一線生機可言。可如果真的撞上了陰兵過境,那就必死無疑。
在攔在車前時,透過車玻璃,蘭澤看到了一道令他警惕的身影。
……不,是兩道。
俊容銳利的青年用驚愕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想要說甚麼。
而青年身邊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卻令蘭澤連魂魄深處都傳來敬畏之意。
明明他已經與鬼氣相融,在鬼氣吞沒他的同時也獲得了鬼氣龐大的力量,但是在對上那道高大身影的時候,他還是感覺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那一瞬間,蘭澤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審判臺下的犯人,沉重的威壓讓他甚至不敢抬頭直視上方那人,只能忐忑的等待從上方傳來的聲音,審判自己一生的善惡曲直。
魂魄一覽無餘。
那種被一眼看透的感覺,讓蘭澤心生畏懼,甚至差一點想要轉身退避。
而在慌亂之中,他也因此而堅定了自己要立刻趕往愛人身邊的想法。
但是蘭澤沒有想到,他在濱大校園中,又一次看到了那兩道身影。
他擔憂那兩人是為了阻礙自己而來,所以任由鬼氣翻湧,自己則趁機前來尋找成景。
可……
蘭澤看向燕時洵,心中的絕望和痛苦絲絲縷縷的漫上來。
這個人還是找到了他。
他會被殺死嗎?就像他生前偶爾看過的那些電影一樣。
畢竟人鬼殊途,他又做了這樣的事情,對濱大校園內的生命造成了威脅。
這人不會放過自己吧……
“我一開始以為是棺材大講堂出了問題,下面鎮壓的東西跑了出來。但是這鬼氣已經濃郁到和地府無異了。”
年輕的燕時洵直視著蘭澤,一字一句的平靜問道:“是你帶來了這些鬼氣,而它們不僅構築了虛假的世界,還在向現實滲透,危及上萬人的生命與神魂。”
“如果這些人因你而死,那你要揹負的因果,恐怕夠你待在地獄裡還個幾千年的。”
燕時洵上下掃視了蘭澤一眼,看出了蘭澤的魂魄也在逐漸被鬼氣罪孽汙染,變得渾濁。
但是這原本,卻是一個純白沒有做下過罪孽的魂魄,本來應該被陰差接引去投胎。
“你原本還有可以投胎的可能,別自己做出錯誤的決定,讓自己在接下來的幾千年裡悔恨痛苦。”
年輕的燕時洵平靜勸道:“你現在挽救還來得及。”
解鈴還須繫鈴人。
既然是這個青年帶來的鬼氣,那解決的方法就還在他身上。
並且,在走過來的一路上,燕時洵也發現了一件事。
——張無病這傢伙,堪稱是自動導航系統啊。
實驗大樓作為整個校園鬼氣最濃郁的地方,在燕時洵和張無病踏進大門之後,就發現整個地面都像是沼澤般粘稠宣軟,如果沒有任何保護措施一腳踩進去,就會被鬼氣生生吞沒,拉進血海地獄之下。
要不是燕時洵手中時刻掐著法決,警惕著四周的危機,他和張無病此時就已經是血海中的兩具枯骨了。
在由張無病帶路走過來的時候,越向前,鬼氣就越發濃厚,而擋在他們前方的厲鬼死屍也就越多。
年輕的燕時洵隨手抄起甚麼東西就都當做武器,厲鬼死屍一個個倒在他們身後,血液碎肉噴濺得滿牆滿棚都是,像是兇殺現場一般駭人。
最終,張無病卻將他引導到了這間實驗室門口。
鑑於張無病的“豐功偉績”,再加上他能夠感知到未來的“自己”在向這裡靠近,所以年輕的燕時洵可以確定,眼前的新喪鬼就是解決一切的關鍵。
更何況,新喪鬼身上的鬼氣之強大濃郁,已經完全脫離他本應該的新喪身份,怪異而顯眼。
年輕的燕時洵想要在未來的“自己”趕來之前就解決好這一切,這樣,就有時間留給他和未來的“自己”了。
並且最重要的是……勝負欲!
能夠贏過未來的“自己”,讓年輕的燕時洵光是想想就心情很好。
但是這種愉快的心情沒有持續兩秒,他就忽然從那新喪鬼面容上的神情中意識到——“你認識我。”
燕時洵眉頭微皺:“你見過我這張臉,不,你知道我所擁有的能力,所以你在畏懼我會驅鬼。”
“但是我很確定,我沒有見過你。”
燕時洵的大腦轉得飛快,幾乎是話音出口,他便立刻反應了過來,篤定道:“你見到的是未來的‘我’。”
“你死亡的時間不是我所在的時間,而是與未來的‘我’在同一個時空。”
燕時洵豁然開朗:“所以鬼氣才沒有影響我縮在的時間,而是對未來的時空危機更大,而未來的“我”會回到這個時間點,也是因為你。”
雖然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回事,但是年輕的燕時洵迅速猜測出了完整的真相。
新喪鬼死亡在未來,因為執念而回到濱大,卻因為潛意識中想要活著見到故人的想法,而讓時間與現實分割成兩部分,鬼氣構築的世界封印了非現實的時間。
但未來的“自己”追蹤新喪鬼而來,也被捲入了鬼氣構築的世界。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新喪鬼掌控了堪比地府的濃郁鬼氣,但是鬼氣構築的世界卻以新喪鬼的意志為改變,回溯了時間,將過去某一時間節點凝固。
恰好,他就是濱大的學生,在過去也存在著記憶。
所以這個時間節點,因為未來的“自己”進入了鬼氣世界,而被影響,確定在了“自己”記憶中最深刻的時間節點。
也就是……現在的自己。
年輕的燕時洵思緒飛快,碎片一塊塊拼湊,迅速接近真相。
這也就解釋了,為甚麼除了他和張無病以外的所有學生,都只是以魂魄的形式被拽進了鬼氣世界,而他和張無病卻是活生生的人。
因為未來的“自己”就在這裡。
……等等。
如果按照這個推斷,那未來的張無病應該也被拉進了鬼氣世界,跟著新喪鬼而來。
未來的“自己”為甚麼會和張無病在一處?他們只是普通的舍友關係而已,只要更換寢室或者畢業,他不認為自己會繼續與張無病共處。
所以,還有甚麼原因能夠讓他們有聯絡?難不成是這堪比自動導航的神奇體質嗎?
年輕的燕時洵疑惑的將目光投向旁邊的張無病。
張無病茫然的眨了眨眼,歪了歪頭:“???”
而站在對面的蘭澤驚愕。
他沒想到,他一句話都沒有解釋,燕時洵就已經推斷出了所有的真相。
可……
蘭澤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做不到。”
“……抱歉。”
柔軟的髮絲散落下來,擋住了蘭澤的眼眸,他顯出一絲挫敗的神情:“我早已經身陷地獄,自救不得。”
“又……怎麼能救別人。”
“我不知道這些鬼氣應該如何驅除。”
蘭澤眼眸中帶著一絲迷茫:“我死亡的時候,剛好遇到了一整隊惡鬼陰差。等我在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和鬼氣融為一體,我和那些惡鬼陰差,變成了同一個目的地。”
“可是,我還有想要見到的人,我不能就這樣和他們一起離開。”
蘭澤說著,與成景十指相扣的手掌握得更緊了。
“我有自私的心,是我帶來了危險,如果你要因此而懲罰我,我沒有任何異議。”
含恨而死的鬼魂心中執念未消,橫跨了整個濱海市前來尋找自己的愛人,執念之深,情感之重,甚至連陰森地府也隨之調動,陰路隨著鬼魂的步伐而行,從郊區到公路,又從公路到濱海大學。
可是,當鬼魂見到了所愛之人,心意圓滿,於是執念自然消退。
原本能夠引領動陰路的力量,也就因此而消散了。
一直撐著蘭澤走到這裡的那股強大力量,已經在與成景相見的那一瞬間,蕩然無存。
此時他也只是被困於鬼氣中無法自救的亡魂,無法給予燕時洵幫助,讓陰路重新被帶領著離開濱海大學。
蘭澤看著燕時洵,心中愧疚。
成景緊緊握住愛人的手掌,想要給他一絲支撐的力量。
源源不斷的熱量順著手掌傳遞過去,讓蘭澤本來惶惶的心也重新安定了下來。
他轉過頭,向愛人露出一絲笑顏。
年輕的燕時洵看著兩人在自己眼前的互動,皺了皺眉。
拜把子兄弟嗎?纏繞在他們身上的因果可是夠深的。
但那是別人的私事,燕時洵沒有插手的興趣。
況且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比起斥責已經成為了定局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解決危機。
年輕的燕時洵側首看向窗戶外面。
沉入黑暗的濱大校園,此時已經被鬼氣徹底佔據。
所見之處,惡鬼橫行。
原本堅硬的地面全部變成了血腥的沼澤,一具具屍骸從血海中攀爬出來,從道路上向各個建築物中爬去。
四處都傳來驚恐的喊叫。
即便隔得很遠,但依舊能夠從風中送來的聲音中,知道那些人是如何的恐懼並且祈禱有人能夠來救他們。
即便年輕的燕時洵知道這裡不是現實,那些魂魄即便死在這裡,現實中也可能不會受到致命的傷害,但那一聲聲的慘叫,還是讓他無法忽視。
在本來引領著鬼氣的新喪鬼已經失去了引領作用的現在,還有甚麼辦法能夠扼制鬼氣繼續蔓延侵蝕濱大校園?
年輕的燕時洵思維轉得飛快,他曾讀過的浩如煙海的經史典籍,曾在行走河山時見過的場景,李乘雲向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所有的一幕幕都迅速在他的腦海中浮現翻過,他試圖從中找出能夠對應此時危機的方法。
但下一秒,年輕的燕時洵眼眸一厲,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一樣,迅速轉身向另一側的走廊看去。
在所有人和鬼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年輕的燕時洵身姿敏捷的直接衝了出去,低聲念著符咒的同時,金色的文字一圈圈的浮現在他手中的樹枝上,讓原本脆弱的樹枝變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他手中的樹枝迅速指向走廊的轉彎處,眸光雪亮如刀。
破空聲嗡鳴不止,令見者心驚。
但……
“鏘——!”
金色的光芒像是漣漪般一圈圈盪開,帶著十足的力道揮過去的樹枝竟然被另一側的甚麼東西擋了下來。
原本在符咒加持下的堅硬樹枝,竟然就這樣一寸寸折斷,在年輕的燕時洵眼前化為齏粉。
他磨了磨牙,不甘心的抬眸向一側看去。
燕時洵微微挑眉,正看著他微笑。
面色從容。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沒想到竟然能夠見到過去的自己,大道之下,無奇不有啊。”
墨色的大衣隨著燕時洵抬手阻隔的動作而飛揚在空中,衣角烈烈翻滾,氣勢驚人。
燕時洵的目光從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容上一寸寸滑過,感嘆般道:“正如我所猜測的,就算鬼氣遮蔽了你卜算的力量,你還是能夠用其他方法找到這裡。”
“借用了我們之間的吸引力嗎?還是。”
燕時洵抬眸看著從另一側走廊的遠處跑過來的張無病,眼中帶著瞭然:“小病的體質。”
年輕的燕時洵見一擊不中,也不再試圖攻擊。
他隨手將手中殘餘的樹枝扔掉,冷哼道:“沒想到未來的我竟然真的和張無病那個小傻子關係不錯。小病——這是甚麼鬼稱呼。”
“燕哥!”
張無病從遠處焦急的跑過來,就看到原本他熟悉的燕時洵背對著他站在走廊轉角處,像是在和另外一側的人交談。
等他再多跑幾步,逐漸開闊的視野中,竟然出現了另外一張燕時洵的臉!
雖然那個燕時洵顯得更加鎮定,像是激流沉澱後的厚重。身上穿著的衣服也更加成熟,黑襯衫與墨色大衣帶來強大不容冒犯的氣場。
但是那就是與燕時洵一模一樣的臉。
利劍歸了鞘,卻更加讓人恐懼於他的鋒利。
張無病還沒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腳步就先他一步急急的急剎車,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引得幾人都向他看去。
張無病呆滯: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甚麼為甚麼有兩個燕哥這是真假美猴王片場嗎……
他的腦子木木的,已經轉不動了。
但是兩個相對而站的燕時洵,卻早已經看透一切。
年輕的燕時洵漫不經心從張無病身上收回目光,他用挑剔的目光看向未來的自己,眼眸鋒利而明亮。
像是無鞘的刀,凜冽不可靠近。
“真是讓我失望啊,沒想到以後的我竟然會變成一個廢物嗎?連這種東西都處理不好,還讓鬼氣跑來了我這邊,影響了整個校園。”
年輕的燕時洵嗤笑,毫不留情的吐出兩個音節:“無能。”
燕時洵對過去的自己倒是知之甚悉,他看著這張鏡子裡看過無數次,卻要更加鋒芒畢露的俊容,輕輕笑了起來。
“那厲害的過去的我,你想到解決的方法了嗎?”
燕時洵挑了挑眉,作勢欲走:“既然你可以,那我就走了,這裡就交給你了。”
“哦對了,你大概還不知道。”
燕時洵微笑,笑意不達眼底:“地府坍塌,惡鬼出逃,整個地獄的惡鬼與鬼氣都在這裡。如果你不能及時制止的話,那些東西很快就會從地底蔓延上來。到那時候,被影響的就不是濱海大學,而是整個濱海市了。”
“加油。”
燕時洵毫無情緒和溫度的“鼓勵”年輕的自己。
——只是無論是聽上去還是世界來看,都更像是嘲諷和對剛才那句“無能”的反擊。
燕時洵:我這個人從不記仇,因為我一般有仇當場報:)
年輕的燕時洵:“…………”
“艹!”
他惡狠狠的罵了一句,磨了磨牙,看著燕時洵的眼神都刀一樣鋒利:“你故意的。”
燕時洵假笑:“不,我無能。”
年輕的燕時洵:“…………”
燕時洵身邊的鄴澧:“…………”
鄴澧看起來整個人都木了。χS壹貳
他的目光從兩張極為相似的面容上劃過,幾次欲言又止,神情複雜。
但最後還是強制讓自己站在原地,甚麼都沒有做。
如果是其他人罵他的驅鬼者,他一定會讓對方後悔。
但……現在的問題,是“燕時洵”在罵燕時洵。
這要讓他怎麼做?
鄴澧緩緩眨了下眼眸,在兩個燕時洵之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中,默默後退了一步,將戰場讓給他們。
年輕的燕時洵看起來真的被燕時洵氣到了,他萬萬沒想到,未來的“自己”竟然會是這樣的性格。
他還想要再說甚麼,但很快就強制自己調整好了情緒,一秒從憤怒變得冷靜。
燕時洵挑了挑眉,姿態從容。
所以他才根本不擔憂後果的說這話啊,也因此才沒有第一時間與過去的“自己”見面。
年輕的自己太鋒利了,如果被他算成是敵人,增加的阻力可不是一星半點。
而現在這樣,讓年輕的自己自行找到真相,卻會讓對方成為自己的助力。
因為燕時洵知道。
——他從未變過的一件事,就是他對於普通人的責任感。
不算卦看風水,只於危難中捉鬼驅邪,將身處險境中絕望的生命拉上來。
一旦過去的自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那解決問題拯救生命,就會壓倒一切,變成第一要務。
他會與他合作的。
燕時洵微笑,看著年輕的自己,心中篤定。
“你都知道甚麼,告訴我。”
年輕的燕時洵眸光沉沉:“現在鬼氣還只是在鬼氣構築的世界裡,但如果找不到將鬼氣重新塞回地府或是引導到無人處的方法,那鬼氣勢必以此為中心,向現實洩露。”
而濱海大學校園,身處濱海市市中心。
到那時,整個濱海市上千萬人口都會被鬼氣侵蝕,在恐懼和尖叫聲中,被惡鬼生生拖進地獄。
人間與地獄,再也沒有界限。
這一場浩劫中,會有無數生命死去,無數個家庭支離破碎。
燕時洵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在一切開始之前……他會攔截下所有惡鬼與鬼氣!
燕時洵注視著過去的自己,眼眸深邃:“我本身,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也是你本身。”
惡鬼入骨相。
以人身,承載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