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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 158 章 環途無歸(8)

2022-05-23 作者:宗年

燕時洵在從車禍現場離開之後,就發覺了不對。

  如果最開始的懷疑是因為司機所說的重複出現的指示牌,那現在,懷疑就變成了確信。

  ——這條公路,有問題。

  燕時洵一直注意著周遭景物的變化。

  之前在車上的時候,因為車玻璃的反光,和車外過於陰暗的天色隱蔽了細節,車內外的光影對視覺造成了欺騙,再加上車輛在行駛中因為速度太高,解析度遠遠大於人視覺的範圍,所看到的東西都變成了一粒粒顆粒狀馬賽克,大大影響了燕時洵對外界的判斷。

  但現在,燕時洵毫無遮攔的直視公路周圍時,才發現——

  他和鄴澧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但是周圍的環境,卻沒有變化。

  公路一直向前,但是周圍的田野和山林,卻始終不變,像是被固定在了一個位置。

  天色很黑,燕時洵大致分辨了一下,發覺這景色他見過。

  就在司機被突然出現的車禍現場截停,中年人揮手求助的時候。

  那時,燕時洵在從中年人旁邊帶走張無病的時候,漫不經心的掃視過周圍的景色,暫時性的記憶儲存在他的腦海中。

  此時,因為山體的陡峭山崖在黑暗中模糊如一道默立的鬼影,相似點重合,勾起了燕時洵的記憶。

  鬼打牆?

  燕時洵皺起了眉。

  不對,反倒像是空間被靜止在了一個節點,而公路無限延伸,沒有盡頭。

  高速公里的邊緣,為了防止有人偷上高速遭遇危險,也是為了保護行駛車輛在遭遇突發情況時有應急措施,所以都用鐵絲護欄和防撞條圍著。

  燕時洵走到護欄旁邊向下望去,思維告訴他,下面應該是一片農田。但是他眼睛所看到的,卻只有一片黑暗。

  像是無底的深淵,黑黝黝的吞噬掉所有的光線,看不到裡面有甚麼存在。

  邪物在深淵中沉默仰望,等待生人血肉。

  蹲在燕時洵分屏前的觀眾們,不自覺發冷。

  [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燕哥看的那個地方黑漆麻黑的甚麼都看不到?]

  [臥槽,孩子麻了。外面陰天黑得和晚上一樣,我睡完午覺想上廁所都不敢了,總覺得外面有鬼。看到這個,我已經覺得門外就是這種黑漆漆了。]

  [艹,我這天黑得早,現在摸黑看直播,已經嚇傻了。就是說,想去開個燈壯壯膽都不敢了……媽!!!你趕快下班回來救救孩子嗚嗚。]

  [我特麼差點被嚇死!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下面有人在看著我嗎?看不清東西,但大腦告訴我,有眼睛在看著我,頭皮發麻啊。]

  [要是換我站在燕哥的位置,我……當場去世!貓貓癱.jpg]

  燕時洵平靜的注視著下面的深淵,眼中只有探究之色。

  即便眼睛和大腦傳來的資訊因為全然不同的差別而錯亂,但是從耳邊,依舊傳來樹枝搖晃的聲音,鼻尖繚繞的也依舊是秋收後農田特有的氣味。

  這樣的錯亂讓燕時洵不由得猜測,是否他們現在所身處的,已經不再是正常的世界,而是一個獨立的空間。

  但因為做出這個空間的邪物力量不夠,或是不得其法,所以與原本的現實空間交疊,才出現了來自身軀和魂魄不同的感知。

  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燕時洵將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扔進鄴澧的懷裡,手一撐圍欄就準備躍身下去。

  卻被鄴澧眼疾手快的一把扣住了手腕。

  “你幹甚麼!”

  鄴澧難得表露出了生氣的模樣,厲聲問道:“肉.身也敢這樣莽撞行事?你知道下面的高度嗎。”

  燕時洵揚了揚下頷,示意道:“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輕笑:“以為我是路星星那小傻子嗎?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如果我的猜測成立……”

  燕時洵垂下眼眸,沉沉的望向深淵。

  陰冷的風帶著血腥味,從公路圍欄外面吹進來,幾乎能將人的一身血液吹冷。

  燕時洵搭在欄杆外的手,也像是被朦朧的黑氣覆蓋。

  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黑暗包裹,邪物露出尖利腥臭的牙齒,將送上門的獵物咀嚼碾碎。

  和燕時洵在同一視角的觀眾,眼淚都下來了。

  [啊啊啊啊!!這下面真的不是萬丈深淵嗎?燕哥求你住手別跳啊!總覺得跳了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我恐高啊!!!不行了,我好暈。]

  [……默默的縮回被子外面的腳腳,總覺得現在床下面就有鬼,等著我把腳伸出床就要吃掉我。燕哥太牛了,感覺燕哥連這都不帶怕的。]

  鄴澧不肯放手。

  他願意給予燕時洵最大的尊重,讓燕時洵按照他自己的意願行事。因為他知道,自己所珍視愛惜的,是千年才尋覓到的、獨一無二的驅鬼者,無法用其他驅鬼者和普通人的標準來衡量他。

  但是,這有一個前提,就是——

  燕時洵不會受傷。

  而現在燕時洵所想要做的事情,太過冒險。

  即便鄴澧知道燕時洵心中在想甚麼,也知道下面的情況,但他還是不希望燕時洵有絲毫受傷的可能性。

  鄴澧的力氣很大,在他堅持的時候,燕時洵竟一時也撼動不了他。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詫異的側眸看向鄴澧:“你不是受傷了嗎?力氣還這麼大?”

  鄴澧:“……”

  他的手一僵,感覺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局面。

  所以,是暴露自己即便被燕時洵所傷還有餘力的真相,還是任由燕時洵做危險之事?

  幸好光線昏暗,燕時洵看不真切鄴澧的表情,才讓鄴澧沒有暴露。

  燕時洵好笑道:“行吧,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有事。”

  “這總可以了吧。”燕時洵有些無奈。

  但人非草木。

  同行者對自己的關心,燕時洵察覺得到。

  更何況鄴澧不是別人,對於他而言,鄴澧是已經與他有了因果牽連的人,是因為他的疏漏而受傷,需要他來負責的人。

  所以,燕時洵願意將自己為數不多的情感擠出來一些,交付給鄴澧,向他耐心的解釋自己是安全的,讓他不要擔心。

  鄴澧抿了抿唇,在燕時洵的堅持下,他只好鬆開了手。

  燕時洵朝他點了點頭:“相信我。”

  說罷,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公路外面的深淵,眼神凌厲。

  然後他手一鬆,縱身躍下了黑暗,身姿矯健如蒼鷹飛澗,緊繃著的背肌極具力量感。

  風聲從耳邊呼呼作響,燕時洵黑色的襯衫衣角獵獵上揚。

  從下面吹拂上來的陣陣陰風撲面而來,讓燕時洵幾乎睜不開眼,生理性反應的半閉著眼眸。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下墜的速度超乎常理的快,並且越是靠近下方,腥臭的味道就越是濃郁。

  那幾乎是燕時洵記憶中到現在為止,聞過的最難聞的味道。

  像是血液和屍骨長久的封閉在陰暗狹小的地方,屍體腐爛化出屍水,黏膩粘在僵硬青白的面板上,鐵鏽味釀成了濃烈刺鼻的腥臭。

  然後有朝一日,裹屍袋被開啟。

  於是所有氣味都爭先恐後的爆發出來,想要從狹小的封閉之地逃離。

  在這種糟糕的氣味下,人能夠被勾起自己過往所有不良的回憶,心情墜入谷底。

  燕時洵趕緊屏住了呼吸。

  他覺得如果自己繼續呼吸這個氣味,肺部和氣管裡都像是遍佈著黏膩的腐壞血液,令人不舒服。

  但他還是被燻得眼角溢位了一點生理性的眼淚。

  倒是正好,燕時洵眨了眨眼眸,眼淚溼潤了被風吹得乾澀的眼球,也讓他能夠在依舊呼嘯的大風中,睜開些許眼眸向下看去。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濃郁的暗色將燕時洵自己的身形都吞沒在其中,讓他無法判斷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沒有止境的下墜,看不到危險在何處的黑暗……

  未知是醞釀恐懼最好的土壤,獨自一人時,所有的胡思亂想都在恐懼的沃土裡生根發芽,蔓延至腦海中每一寸。

  跟著燕時洵一起體驗了一把跳崖刺激的觀眾們,被嚇得滋哇亂叫,很多人被嚇得大腦一片空白,懵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特麼的!我偶像跳樓了啊!!!啊不是,跳崖了啊!!!就是說,孩子從追星那天起,就沒想到竟然還能有這麼一天啊!太魔幻了。]

  [我他麼當場飆淚,燕哥怎麼辦啊,會不會死啊,嗚嗚嗚誰來救救燕哥吧。]

  [就算燕哥厲害,但也不能連跳崖了還彈回去吧?]

  [臥槽,臥槽臥槽啊啊啊啊!!!早知道這麼恐怖,我剛剛說甚麼也要去把燈開了,現在縮在被窩裡乞求誰能早點下班回家救我狗命嗚嗚嗚。]

  [哭了,下次再也不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看直播了,我已經憋尿一個小時了,根本不敢出房間門。]

  [不要啊!!燕哥嗚嗚嗚,我好害怕,我不敢看了。]

  燕時洵卻只在最開始被黑暗晃了一下神,隨即就恢復了鎮定,努力在狂風中睜開眼眸,梭巡著黑暗中的情況。

  深淵無底。

  像是人在臨死前滿心痛苦的絕望,沒有盡頭。

  但忽然,燕時洵捕捉到了一縷紅色。

  “滴答,滴答……”

  血液沿著青年的手指滴落下來,在安靜無聲的空間裡,顯得極為清晰。

  一聲,一聲。

  是死亡臨近的聲音。

  那血液彷彿沒有止境。

  青年垂著頭站著,落下來的黑色頭髮遮住了他整張臉,讓人看不清面容。而在他腳下,已經匯聚成了一汪血池。

  他站在血池中央,血色的池面如鏡,照出了青年的面容。

  隔著黑暗,燕時洵看得不清楚,卻還是能夠看到,那倒映出來的臉上沒有五官。

  原本應該是五官的地方,只剩下大小不一的血窟窿,隔著血泊死死的盯著燕時洵。

  在燕時洵注視著青年時,青年也在注視著燕時洵,對這個侵擾他的生人心生不滿。

  他緩緩抬起頭,黑色的頭髮被血液黏膩的粘在臉上,但是隨著他的動作,髮絲間的縫隙還是隱約露出了他的臉。

  這時燕時洵才看清——

  那哪裡是臉上沒有五官,而是五官全都被生生割掉!

  眼睛,鼻子,嘴……

  能夠看出一個人面目最基本的特徵,全部消失不見。青年失去了所有皮肉,骨骸和血管暴露在外,沿著骨骼密佈,勾勒出頭骨的輪廓。

  但是原本應該慘白的骨頭都被血色覆蓋,乍看之下,就是一顆鮮紅的窟窿。

  就在青年只剩下血窟窿的眼睛看向燕時洵的一瞬間,在他腳下的血池中,剎那間擠滿大大小小與他同樣的臉。

  它們臉擠著臉,千百張臉神態各異。

  有的張大著牙頜骨,像是在無聲哀嚎。有的咬緊牙關,卻從眼睛窟窿裡流出血淚來,怨恨哭泣。有的血管緊繃肌肉猙獰,無聲尖叫著控訴……

  上千雙血窟窿密密麻麻的盯著燕時洵,向他哀嚎著自己的痛苦。

  但是下一刻,那些血池中的血骷髏臉就像是被甚麼東西抓住了一樣,一個個被拽著拖向血池下面。

  它們似乎想要掙扎,血池起了漣漪,一張張骷髏臉從血池下浮出來,拼命的想要向上。卻立刻就被更大的力度猛地拽下血池,然後,消失不見。

  只剩下幾道漣漪血花,還證明著它們曾經在這裡過。

  即便是燕時洵,在這一刻都不免微微睜大了眼睛,心跳停了半拍。

  這是……地府煉獄的景象。

  但是那青年卻始終仰頭看著燕時洵,似乎對自己腳下發生的事毫不知情。

  燕時洵沒有躲避青年恐怖的視線,平靜與他對視。

  似乎看出了來人與自己本來所想象的並不相同,青年原本怨恨絕望的氣息頓住。

  他愣了很久。

  然後,像是在試探一樣,青年緩緩抬起手,指向燕時洵。

  他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下面深淺不一的刀傷,交疊的劃痕下血肉缺失。

  燕時洵沒想到這個已經看不出具體容貌的青年,會忽然做出這樣的舉動,於是也微微一愣,然後便想要抬手向青年伸去,想要握住他伸過來的手。

  但是黑暗盤亙。

  燕時洵只覺視野內忽然間一片血紅,腥臭的味道縈繞鼻尖。

  下一秒,他失去意識。

  而在燕時洵的分屏中,大部分觀眾都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只有少部分觀眾,看著看著,發覺了不對勁。

  [是我眼花了嗎?那下面……是不是有東西?]

  [啥?兄弟眼神這麼好嗎,我咋啥都沒看著啊?我努力看了,真的。]

  [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我也看到了!好像是個人,模模糊糊看到個人形,但又不太像。]

  [哪呢哪呢?我只看到一片紅色,但就很奇怪,我物件說他只看到了黑色,還說節目是不是忘了開燈。]

  [臥槽——!!!那他麼的是啥??血嗎?為啥這麼多臉啊啊啊啊!!!]

  [全是眼睛!全是眼睛!媽媽我不玩了,艹啊!!!我要回家嗚嗚嗚。]

  螢幕上的彈幕變成了極端的兩極分化,一部分人慘烈哀嚎著,說自己看到了鬼,還有密密麻麻的眼睛,但另一部分人,卻看著那些人的彈幕,滿心疑惑,看著黑黢黢一片的螢幕,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一直關注著直播的輿論組長,趕快將此事報告給了官方負責人,此時他正在車禍現場,反覆檢視著監控。

  接到電話的官方負責人神色慢慢嚴肅,趕緊將旁邊的馬道長喊了過來,讓他看這離奇的事情。

  馬道長剛一打眼,臉色“唰!”的就沉了下來,沒忍住喝了一聲:“福生無量天尊!”

  官方負責人聽這口氣,嚴重懷疑馬道長本來的意思是“臥槽!”。

  “怎麼了?看出甚麼了嗎?”

  官方負責人忍不住問道:“我剛剛給燕先生打電話發訊息,都沒有回信,我本來還以為是燕先生又沒看手機。結果沒想到,剛才輿論小組的人告訴我,出事了。”

  “馬道長,你能看出這是在哪嗎?我們趕緊去燕先生那邊看看。”

  官方負責人頭疼的翻看著輿論組長髮過來的影片和截圖,覺得自己怎麼就一眼沒看住,天就給捅破了呢?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從影片和截圖上來看,節目組的車輛發生了嚴重的車禍,並且人員分散,有些嘉賓的分屏到現在還是一片漆黑,不知道甚麼情況。

  而從已經上線的幾人的分屏來看,恐怕他們已經不是單純的車禍事件了。

  而是,又和鬼怪扯上了關係。

  官方負責人:節目組怕是看我工作量太少,來幫我達成kpi的:)

  但馬道長捧著平板看了半天,臉色黑得和鍋底差不多。

  “這鬼氣……”

  馬道長連連嘶聲,倒抽了好幾口氣:“他們怕不是去了地府吧?這場面我是真沒見過。”

  “不過彈幕倒是很正常。”

  和鏡頭下發生的事情相比,觀眾和輿論都已經算是小事了,馬道長渾不在意:“有些人先天靈性未退,或是祖上有做過陰陽事的祖先,所以血脈裡就帶著天賦,自然就能看到了。”

  “另一些人看不到也是正常的,畢竟每個人對於鬼怪的敏感性都不盡相同。”

  馬道長說:“有些香客來海雲觀的時候就說過,他們在家的時候,總能聽到家人聽不到的聲音,或者半夜聽到外面的街道上有哭泣聲,問路聲,其實這都是因為相比於其他人,他們的先天靈性未退,所以靈感比其他人更加敏銳,能夠感知到鬼。”

  “有的人能聽到敲門聲,開門卻發現外面沒有人,家人也不知道。其實,這就是客鬼作祟,要是開了門,就相當於主人家同意了客鬼拜訪,這樣一來,保家神就不會去驅除客鬼。”

  馬道長說:“前幾日我剛解決了這樣一起,客鬼鑽了空子進了家,但除了女主人外誰都說沒有鬼。”

  馬道長掃過彈幕,將平板交還給官方負責人:“不用在意,按照經驗,他們自己就會覺得自己是眼花了。你要是擔心,就讓輿論小組引導一下。”

  官方負責人點了點頭,躲著馬道長,努力的瞪了平板好半天,但最後還是看著一片黑暗放棄了。

  他怎麼就甚麼都看不到呢?老了嗎,所以沒有靈性了?

  官方負責人不甘心的嘆了口氣,但馬上就又投身於繁忙的工作了。

  自從節目開播之後,他的工作那是相當的充實啊……

  在輿論小組的插手下,很快就出現了很多“攝像鏡頭的光學元件在黑暗情況下自動補光,所以出現了重影。”、“視覺欺騙”、“反光”之類的論調,慢慢引導著評論走向。

  觀眾們也都在最初的恐懼過去之後,慢慢回過神來。

  [完全沒有參與感!差評!是我沒花錢所以不配嗎嗚嗚,為甚麼你們都能看得到,只有我看不到!]

  [我花了錢!我是尊貴的vip客戶,強烈要求讓我看看!]

  [但剛才評論區不是有個大佬科普嗎?視網膜成像和光線,說是可能我們身邊有紅色的東西,看得久了之後猛地一看黑色的東西,殘留在視網膜上的影像和現在看到的東西重疊,所以才以為是鬼。]

  [原來如此!我就說,甚麼鬼啊鬼的,我家後面就是墳山,要是真有鬼我怎麼沒看到過?讓它們來找我啊,傻逼。]

  [???前面的,慎言啊!燕哥之前不就提示過嗎,敬而遠之。]

  [好吧,這個理論說服了我,我桌上確實有個安南原穿著紅西裝的人形立牌。]

  [加一,我穿著紅衣服。可能黑色的螢幕反光,我看到的是我自己吧……嗐,自己嚇自己。]

  [我之前也是,半夜上廁所從鏡子前面走過,還以為旁邊有個鬼,嚇得我一頓嚎,結果最後才發現,其實是我自己。]

  [就說我啥都沒看到,果然是你們眼花了嗎。]

  分屏鏡頭裡一片漆黑。

  交談著的觀眾們沒有注意到,在沉沉的黑暗中,已經沒有了燕時洵的身影……

  鄴澧盯著燕時洵的背影,直至他被黑暗吞沒,再也看不到。

  他臂彎上還搭著殘留有燕時洵餘溫的大衣,但隨著燕時洵的離開,這點溫度也在冷風中迅速退去。

  鄴澧蒼白的薄唇抿成一條線,眸光陰沉危險,注視著黑暗的目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鋒利。

  就在鄴澧的耐心即將耗盡時,死寂一片的公路上,終於響起了聲音。

  “咔嗒!”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撞擊的聲音,像是有誰用力握住了金屬欄杆,讓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那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

  鄴澧眸光一亮,立刻回身看去。

  一隻修長的手掌攥住了公路邊緣的金屬圍欄,以此為借力點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燕時洵的身影,正墜在圍欄外面。

  鄴澧不考慮為甚麼燕時洵明明是從這一邊圍欄跳下去的,卻從另一邊上來。

  他大跨步走過去,一彎腰就撈住了燕時洵勁瘦的腰身,手掌下用力,直接單手將燕時洵從下面抱了上來。

  臂力驚人。

  燕時洵注意到了鄴澧這一點,詫異的挑了挑眉。

  他從鄴澧的懷中下面,重新站在公路上,才終於能夠鬆一口氣。

  “行吧,我得承認,下面的情況確實比我料想的要危險許多。”

  燕時洵喘了口氣,大方向鄴澧承認:“雖然整體和我猜測的差不多,但是我沒想到的是,下面竟然聚集著大量的陰氣。”

  “那個程度……”

  燕時洵回想起剛剛所直面的凜冽陰森,眉眼陰沉下來:“幾乎讓我以為,我身在陰曹地府。”

  那不是應該出現在人間的陰氣。

  燕時洵隨著李乘雲走南闖北,見過群鬼哭喪,見過精怪拜月,也從據說是酆都遺址之地走過。

  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濃重的陰氣。

  血池中成百上千哀嚎著的面孔,無邊無際的黑暗,濃烈的血腥氣……

  甚至在最後,燕時洵能夠感受到,像是有甚麼東西忽然出現在了深淵之中,將自己原本看到的包括那青年在內的所有東西,全都遮蔽於黑暗之中。

  陰冷的聲音嘶啞著響起——

  生人勿近!

  如若不是燕時洵始終保持著戒備,在那道格外不尋常的陰冷氣息向自己襲來的時候,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既是讓自己保持清醒,也是釋放出了血液中的力量,逼退了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

  恐怕他這一趟,真的是有去無回。

  不過,在擺脫了陰森鬼氣之後,就和燕時洵之前所猜測的一樣了。

  因為公路外的景物都靜止,所以除了公路之外,其他地方沒有任何逃出去的可能。

  燕時洵反利用這一點,探清了公路外的情況。

  就像是莫比烏斯環一樣,永遠的迴圈,沒有正面和反面,所以也就沒有盡頭。

  公路外面,從左面跳下去,就會從左邊上來。

  而從公路上走過的所有人,就像是被放在花盆邊緣上的小蟲一樣,一圈圈走著,以為自己能夠找到出口。

  殊不知,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永遠找不到出口。

  ——就像是絕望不會有盡頭。

  燕時洵想起了自己在深淵血池中看到的那個青年,還有他那滿臉的血淚和絕望。

  既然他是在深淵裡看到的青年,那是否說明,公路的異狀和青年有關?

  那青年發生了甚麼,才能勾得鬼氣形成如此異狀?和他臉上身上的傷口有關嗎?為何一身絕望。

  燕時洵記得,自己在深淵中,看到了青年身上的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那絕不是青年自己能夠造成的傷勢。

  這讓燕時洵不由得開始懷疑,青年是否經歷了甚麼極慘烈之事,然後在絕望中死亡,才會在死後怨恨遮天蔽日,引動了鬼氣。

  燕時洵很清楚,他看到的青年,不是人。

  是已死的魂魄。

  但同時,他也清晰的看到了青年腳下的異狀。

  血池中躁動的危機。

  燕時洵皺眉思索的時候,鄴澧卻忽然抬手,微涼的手掌輕輕為他拭去眼角殘餘的淚痕。

  涼意貼在臉頰上,燕時洵恍然回神,用詢問的眼神看向鄴澧。

  “你哭過了。”鄴澧眉頭緊鎖:“受傷了嗎?我可以……”

  “沒事。”燕時洵難得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他這是生理性眼淚,為甚麼很正常的一件事從鄴澧口中說出來,就像是自己一個成年人還哭鼻子?

  好像很丟人一樣……

  “迎風流淚沒聽說過嗎。”燕時洵指了指公路外面:“下面的風太大了,吹的。”

  分屏前的觀眾:[雖然知道燕哥肯定不是會哭的人,但燕哥這麼一解釋,這麼反倒不對勁了呢?就像是“眼睛裡進沙子”的藉口一樣……]

  [賭不賭,這個長髮酷哥絕對不會相信燕哥的話,要是信了,我倒立洗頭。]

  但下一秒,鏡頭下的鄴澧眉目平靜的點了點頭。

  “嗯,風是很大。”鄴澧將手中的大衣抖開,披在燕時洵的肩膀上:“風大,別生病。”

  深秋的山裡溫度差不多零度,燕時洵又經歷過剛才的狂風帶走體溫,陰森鬼氣也入侵身體經脈,令身體裡的陽氣急劇下降,溫度也連帶著下跌。

  燕時洵的體溫已經和鄴澧差不多冷了。

  事實上,如果跳下公路的不是燕時洵,惡鬼入骨相讓他本來就時刻鬼氣遊走在經脈裡,他已經習慣與鬼氣共生。換做另外任何一個人,都會死在那樣濃郁的鬼氣裡。

  那已經遠遠超過人體所能承受的限度。

  所以燕時洵沒有拒絕,任由鄴澧靠近自己。

  就是鄴澧為他披上大衣時,長臂從他的頭頂圈過,導致現在他們的姿勢乍一看,就像是他被鄴澧抱在懷中一樣。Xxs一②

  這讓燕時洵有些彆扭。

  他想說讓鄴澧離遠一點,但抬頭一看,卻見鄴澧神情自然,反倒像是他想多了。

  燕時洵:?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我沒有證據。

  而彈幕:[……]

  [抱在一起了!抱在一起了!尖叫啊啊啊!!!說!你和我燕哥到底甚麼關係嗚嗚!]

  [好傢伙,這就是“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嗎?]

  [前面那個要倒立洗頭的兄弟呢?快出來!給你看個好東西哈哈哈。]

  但那個發了說要倒立洗頭的,趕緊默默縮排了宿舍床上裝死。

  他覺得今晚宿舍氣氛太詭異,還是被窩安全。

  好好的成神,也不知道為甚麼,今晚像是瘋了一樣……看得他都害怕。

  舍友哀嘆了一聲,伸頭看了眼對面成景依舊空蕩蕩的床鋪,心裡空落落的有些惶恐。

  燕時洵並不知道彈幕的話題,他還在和鄴澧討論著公路下面的情況。

  “地府閻王已死。”

  卻沒想到,鄴澧聲音低沉平靜的道:“早在百年前,眾神就已死亡。”

  像野狼峰山神那樣,靠著子民虔誠的信仰躲過一劫的,終究是少數。

  ——雖然山神躲過了天災,卻最後還是殞身於她所庇護的子民。

  燕時洵的腳步一頓,錯愕的看向鄴澧:“甚麼?”

  “如果你說,那裡像是地府,那是有可能的。”

  鄴澧與燕時洵對視,毫無遮掩的說出天地的真相:“因為地府,早就已經失去監管者。”

  “閻王身死後,他殘餘的力量勉強支撐起了地府,讓輪迴暫時還能正常運轉。但是,他的力量終究有耗盡的一天。到那時,地府坍塌,惡鬼出逃,人間遍殍,一如煉獄。”

  鄴澧平靜的說出殘酷的景象,沒有絲毫動搖:“一直以來,沒有生人發現地府的異常,是因為酆都的存在。”

  地府與酆都雖然是兩個截然不同體系的所在,但職責終究都是與亡魂惡鬼有關。

  因為功能重疊,所以地府出現異常後,酆都還是沒有讓大地陷落,於是,人間少有人發現地府的不對勁。

  鄴澧耐心的向燕時洵解釋道:“就像是人間的機器人,被設定好了程式,就會一直重複工作,等耗盡電量之後,就會停擺。”

  燕時洵敏銳的抓住了一件事:“沒有監管者,也就是說,就算機器人程式出現了錯誤,也不會被懲罰和修正,而是一直持續下去。”

  鄴澧點點頭,給了肯定的回答。

  而鄴澧的話,卻忽然讓燕時洵想起一件事。

  ——李乘雲壽長六十三。

  天道無常,卦有六十四。

  最後一卦後,八卦圓滿。

  而李乘雲,恰好死於六十三。

  第六十四,是天地不允許他涉足之地。

  在那一年,李乘雲去了一個地方。

  ——酆都舊址。

  燕時洵記得很清楚,那一年,他還是濱海大學的學生。

  因為輔導員在瞭解了他家的情況後,知道李乘雲是民俗人士,所以忍不住向李乘雲委婉建議,孩子的學業要緊,不要總是讓孩子參與到那些民俗活動。

  李乘雲聽懂了輔導員隱含的意思,知道她是在擔心燕時洵會變成“迷信”的人,所以他樂呵呵的答應了下來。

  然後,拒絕了燕時洵想要和他一起去酆都的提議。

  那年春節後開學,燕時洵拎著行李箱去學校時,俊臉都拉得老長。

  李乘雲看出了他的不高興,於是哄他說下次一定帶他。

  結果……

  燕時洵等來的,是李乘雲的死訊。

  也因此,酆都舊址的事,一直被燕時洵放在心中,多年來一直在走南闖北時遍尋過山河,想要知道李乘雲當年算出來的、去的酆都舊址,到底是哪裡。

  又發生了甚麼。

  而此時,鄴澧所說的話,勾起了燕時洵的回憶。

  他愣了片刻,然後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燕時洵忽然間福至心靈,想通了李乘雲當年為何追尋酆都舊址。

  ——因為李乘雲,算出了地府陷落之事。

  即便是在天才如雲的海雲觀,李乘雲也算得上是絕對不世出的天才,他的師兄弟時常感嘆,有李乘雲在,所有修道者都黯然失色。

  就好像……李乘雲和大道同在。

  所以,李乘雲能夠算出來,也讓燕時洵不太意外。

  而從海雲觀出來的道士們,一向是肩挑家國天下,殉於道者不計其數,從無貪生怕死圖富貴之人。

  李乘雲會在明知危險卻偏前去尋求之事,也是常理之中。

  可,天地不仁。

  它不會因為李乘雲的天資就偏袒於它。

  它有自己的棋局,而那是所有人都萬卦算不盡猜不透的天機。

  窺視者……死。

  有了李乘雲和鄴澧的相互佐證,燕時洵在想通了李乘雲當年選擇的原因的同時,也相信了鄴澧的話。

  雖然他有些奇怪,為何鄴澧會知道這種事,即便是門派祖師也有些超過了大道所允許的界限,但鄴澧卻像是對此知之甚深,甚至像是親眼見證過。

  這讓燕時洵有些懷疑。

  但不等燕時洵回過神來,就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慘叫聲。

  他的腳步頓住,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身後的公路。

  很快,一道踉蹌狼狽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後。

  燕時洵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人的樣貌。

  正是之前攔車求助的中年人。

  但此時,中年人卻完全失去了之前面對張無病時的傲慢和理所當然,而是惶恐驚懼,像是被猛獸追殺一樣,在公路上不顧一切的狂奔。

  在看到前方兩道模糊的剪影后,中年人原本瞪得老大的眼睛中染上高興的神色,趕緊驅動著累得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腿,加快速度往這邊跑。

  “救救我,救救我!有鬼,有鬼啊!!”

  中年人伸出手,似乎想要抓向燕時洵的手腕。

  燕時洵皺了皺眉,微一側身,就讓撲過來的中年人撲了個空。

  慣性之下,中年人踉蹌了幾步,狠狠摔在地上。

  他哀嚎痛呼著捂著自己的腿,看起來一時半會爬不起來了。

  燕時洵居高臨下的看著趴在地上的中年人,眼神冰冷。

  他從不輕易與人結因果,也不會插手他人的因果。

  如果中年人此時的狼狽和生死危機,都是因為中年人自己惡因種下的惡果,那他只會冷眼旁觀。

  燕時洵嗤笑:“一個兩個都讓我幫忙——我看起來,是甚麼好脾氣是聖人嗎?”

  他只是個普通的壞脾氣凡人罷了。

  中年人憤憤抬頭,指著燕時洵就要開罵:“你這人怎麼這麼自私?見死不救嗎!”

  燕時洵一頷首,涼涼道:“是啊。”

  開玩笑,就算是那些被他拒絕了的邀請函,都知道請人幫忙要付報酬,這人哪裡來的自信,覺得自己會無緣無故的幫人?

  中年人本來要罵出口的話,就被燕時洵懟了回去,一拳砸進了棉花裡一般,噎得他直接岔了氣。

  但是中年人還待說甚麼,他看著燕時洵的眼睛,卻忽然緩緩睜大。

  燕時洵察覺到不對,立刻回身,看向自己的身後。

  一道渾身血色的身影,不知何時起,就站在他的身後。

  黑色的頭髮擋住了臉龐,在頭髮的間隙,黑洞洞的眼窟窿無聲的看著燕時洵。

  青年在燕時洵回身的瞬間,忽然踉蹌向後退了一步。

  像是有誰在後面拉了他一把。

  燕時洵眼瞳一縮,認出了青年。

  ——正是他在深淵裡看到的那個人。

  同時,也是之前忽然出現在車前,讓司機急剎車躲避導致翻車的那個人。

  燕時洵邁開長腿向青年走去,在短暫的驚訝後,面容上恢復了平靜,甚至唇邊噙著一絲笑意,是與面對中年人的冷漠時完全不同的柔和平靜,讓看到他的人,都會不自覺的認為,他是可以被信任的。

  “你……”

  但是,燕時洵的話才剛出口,卻見青年渾身上下的血肉,忽然間轟的從身上脫落。

  散落了滿地的碎屍血泊。

  就像是雪壓松柏,轟然倒塌四散。

  血液在公路上迅速蔓延,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填滿了每一寸縫隙,眨眼間便化成了一片汪洋血海。

  而站在血海最中間的青年,早已經變成了一具血色的骷髏。

  失去了所有的皮肉,只有殘餘的粉嫩肌肉覆在骨骼上,沒有被剜去的血管沿著骨骼肌肉遊走,一鼓,一鼓的跳動,像是還有生機。

  血色的骷髏微微轉過頭,用血淋淋的眼窩,無聲的看著燕時洵。

  然後,流下血淚來。

  燕時洵心下一跳,趕緊兩步並作三步就朝血骷髏奔去。

  馬丁靴踩進了血海之中,血液飛濺在他墨綠的大衣衣襬。

  然而下一刻,就像是血海之下有另外的力量拉住了血骷髏的腳踝。

  它像是溺水之人。

  血液逐漸沒過了它的肋骨,然後是下頷骨……

  燕時洵只來得及伸手握住了血骷髏伸出來指向天空的指骨,但卻與它擦肩而過。

  因為燕時洵忽然也感覺到一股力量拉住了他的腳腕,將他猛地向下拽去。

  燕時洵低頭看去。

  卻見血海之下,一張張猙獰鬼臉擠擠簇蔟,你爭我搶,像是都在拼命想要向血海之上游動,但又一個拉一個,誰都不讓誰浮上去,拼命的將周圍的鬼魂向下壓去,要把所有鬼都留在這裡。

  血海巨浪滔天。

  燕時洵仰起身時,最後的一眼,就是鄴澧滿臉驚怒向自己跑來的身影。

  下一刻,他的口鼻灌滿鮮血,視野血色一片。

  燕時洵失去了意識。

  ……

  馬道長剛準備走到一邊,給海雲觀的監院打個電話,問問能不能喊個善於卜算的道長過來,他實在是苦手。

  然後他忽然看到,一輛印著海雲觀標誌的車從高速上駛來,停在了不遠處。

  馬道長心中疑惑,向那邊走去:“各位道友,你們到這裡是?”

  難不成監院早就算過卦,知道他需要幫助?

  那也不用一車整八位道士這樣隆重吧。

  馬道長驚疑不定。

  下車的道士同樣驚訝:“馬道友不知道嗎,陰路變了。”

  那道士一指公路:“我等追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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