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很安靜。
燕時洵甚至能夠分辨出,風吹過樹枝時瘋狂晃動的聲音,嗚咽如鬼泣。
還有車輪空轉的聲音、金屬零件掉落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顯得如此遙遠,就像隔了一層屏障,恍惚得不真切。
深秋的風鑽進他的大衣裡,寒意順著肌膚竄上脊背。
燕時洵顫了顫睫毛,剛剛在重擊之下中斷了思考的大腦,重新上線。
他垂落的手指屈動了下關節,然後還帶著些許撞擊後的遲鈍,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個很低的視角,視線與高速路面平齊,燕時洵甚至能夠看到車子底盤下的構造。而黑沉沉壓下來的陰雲和瘋狂亂舞的樹葉,也如此的高大,更加顯得他如此渺小。
燕時洵慢了幾秒鐘,重新工作的大腦,才回想起剛剛都發生了甚麼。
因為司機急剎車太快,車輛的安全系統啟動,卻反而因為速度太快而讓車身不穩,搖晃中不知硌到了甚麼,於是直接向一旁傾倒去,翻了車。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從司機告訴燕時洵可能有異常,緊接著他們看到那個憑空出現看不到臉的人,再到急剎車翻車,前後的時間不過一分鐘。
甚至燕時洵還沒有想清楚情況,看清那個擋在車前的人是誰,車禍就已經發生了。
他來不及做甚麼。
當時本來要起身的燕時洵,直接在劇烈的顛簸下被甩在了旁邊的椅背上,頭重重的撞在了車廂內部,被厚實的金屬材料撞得麻木感順著天靈感向下,眼前一陣陣發黑。
而後面座位上的嘉賓們,更是尖叫痛呼連連,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發生的意外情況打得措手不及。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視野內天旋地轉,身體撞擊在堅硬的車窗和車廂內,疼痛席捲全身。
燕時洵所能來得及做的,也只是咬牙忍著疼痛,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勉強自己抬手憑空結印,想要從車禍中保護眾人。
但他最後的印象,只是忽閃忽滅的車內燈光中,黑暗間隙裡在空中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手印,還有張無病被甩飛過來時臉上驚慌的表情。
然後燕時洵的思維就斷了線。
直到現在。
也不知道最後的法決有沒有生效,那個時候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確認,而劇烈晃動變換的方位和情急之下強制輸出力量的情況,都給結印增加了難度。
不知道,法決有沒有成功保護其他人……
燕時洵發出了輕微的痛呼,緩了緩神之後,就準備翻身站起來,去檢視其他人的情況。
但是他的手掌剛撐住“地面”,就察覺了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太軟了。
而且就在他想要藉助地面使力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道忽然間亂了節奏的呼吸聲。
燕時洵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他意識到——在他身下,並不是甚麼地面。
而是人肉墊子。
墨色的長髮鋪在地面上,在燕時洵墨綠色大衣的間隙中繚亂,冰涼絲滑得像是上等綢緞。
而單憑這令他眼熟的長髮,燕時洵也知道被自己墊在身下的人是誰了。
鄴澧。
燕時洵趕緊挪開自己的手掌,低頭看去時才發現,鄴澧整個人都墊在自己身下面,作為他和地面的緩衝,幫他抵掉了大部分衝擊力。
所以他現在才能行動自如,除了最開始在車裡撞得發疼的腦袋,其他地方似乎並沒有太重的傷勢。
但幫燕時洵承擔的鄴澧,就沒有這樣輕鬆了。
在車禍發生的一瞬間,燕時洵惦念著滿車的人,鄴澧的眼中卻只有燕時洵一人。
鄴澧立刻張開雙臂接住了被慣性甩飛的燕時洵,憑藉著身形優勢將燕時洵擁入懷中,牢牢的為懷中人擋住了所有的撞擊,又在車子翻倒之後墊在了燕時洵的身下,沒有讓燕時洵在他懷中受半點傷。
但鄴澧卻錯估了一件事。
——惡鬼入骨相對他的影響。
在保護燕時洵和調動力量扭轉局勢之中,鄴澧毫不猶豫的就選了保護燕時洵。
但在天旋地轉的忙亂之中,燕時洵手中結印傷到了鄴澧,撞擊和慣性帶來的傷勢也讓鄴澧沒忍住皺了眉。
鄴澧並非沒有軟肋。
——或者說,在十幾年前遇到燕時洵之前,對天地和人間失望的鄴澧,已經隱隱觸及到了大道的高度,令大道都不得不忌憚於他。
凡是存在於五行八卦之中的生命,無法傷到他。
除了他自己。
而十幾年前,鄴澧將自己的力量給了另外一個人,幫助他梳理經脈,抵抗身體中入侵的鬼氣,順利活下去。
那縷力量的存在,與鄴澧本尊無異。
所以燕時洵對鄴澧的撞擊,是實打實的落在了他身上,造成了傷勢。
也讓鄴澧本來想要做的事情硬生生卡在了半路,聚集在手下的力量頓時四散而去,無法調動自己本來的力量。
鄴澧可以用更加有效但是粗暴的手段,但那樣就勢必會傷到距離他極近的燕時洵,所以權衡之下,鄴澧輕輕感嘆一聲,放棄了。
他做出的所有選擇,都以燕時洵為優先考慮。
燕時洵不知道鄴澧在剛剛那一瞬間的百轉心思,他只是看著躺在地面上闔眸無聲,彷彿一具沒有生機神像一般的鄴澧,心中立刻慌亂了起來。
他喚了鄴澧兩聲,但對方依舊靜靜的仰面躺在車禍後散落滿地的零件中,像是睡著了一般安詳。
這讓燕時洵心臟沉了沉,在探了鄴澧脈搏後才鬆了口氣,然後趕緊檢視起鄴澧的情況。
車禍很嚴重。
為了嘉賓們的安全考慮,張無病準備的商務車是全金屬重型車,這個車型在很多車友口中,甚至有個“裝.甲.車”的外號,就知道它的安全係數有多高。
但與之相對應的,是金屬車身外殼所帶來的沉重重量。
平日裡安全的堡壘,卻在翻車後,成了重壓的危險。
如果人被車壓在下面,那連施救的時間都不會有,就會壓成一灘肉泥。
此時車子側倒在公路上,輪胎還因為慣性空轉著,而沉重的車身被砸出了好幾個凹坑,不少零件都被車輛自身的重量壓碎,灑落在地面上。
乍一看,就和之前突然出現在節目組車隊前面,逼停了車子的那場車禍一樣。
燕時洵和鄴澧兩人被從車子裡甩了出來,旁邊就是車輛的殘骸,而身下就是散落的零部件,其中不乏鋼管、金屬銳角的東西。
這讓燕時洵有些擔憂,鄴澧躺在地面上沒有反應,是不是後背被這些東西傷到了。
畢竟他粗略的看了下,鄴澧今天穿了一身白,要是受傷的話血跡無法遮掩,而且他也能夠聞到。
那能導致鄴澧此時狀況的,除了玄術之外,燕時洵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鄴澧的傷在後背,並且重量壓制了傷口血腥氣的擴散,所以他才沒有聞到。
這樣想著,燕時洵立刻半跪在鄴澧身邊,抬手環住他的肩膀,就要將他從地面上抬起來。
剛一動作,燕時洵就不免詫異的挑了挑眉。
之前都不知道,鄴澧看起來身材恰到好處,實際上卻這麼重,並且入手都是堅實的肌肉。
他不由想到,之前在井公館的時候,好像這人的肌肉就已經能看出很不錯了,沒想到實際甚至遠超看上去的嗎?
燕時洵一邊想著,疑惑為甚麼門派祖師的體術修煉得這麼好,一邊動作也沒有停下來,修長的手掌細細的沿著鄴澧的後背摸下去,檢視是否有傷口。
鄴澧只是短暫的失去了意識,等他回過神後,就發現自己正被燕時洵抱在懷中,他剛一睜眼就正對生了燕時洵散發著暖意的頸窩,漂亮性感的喉結就與他的薄唇擦過去。
並且,在他的後背上,還有一隻手在撫摸著他。
從上到下。
即便是被傷到而失去意識,尋常存在也會在靠近鄴澧的一瞬間,就強大的威嚴力量排斥,嚴重的甚至當場擊殺。
能夠近鄴澧身的,到目前為止,唯有一個令他重視且信任的燕時洵。
所以鄴澧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後背的那隻手是誰的。
再結合現在他們的姿勢……
鄴澧的眸光暗了暗。
他像是受到了蠱惑一般,側過首微微向前,張開薄唇,輕輕咬住了眼前的喉結。
冰涼的觸感和輕微的疼痛讓燕時洵一個激靈,差點沒忍住重手把懷裡的人扔出去。
他“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氣,趕緊抬手扶住鄴澧的肩膀,將這人和他的距離拉遠。
“你幹甚麼呢?”燕時洵的目光驚疑不定:“醒了不說一聲,咬我幹甚麼?”
鄴澧順勢放開牙齒間的肌膚,沒有半點抵抗的隨著燕時洵的舉動而退後。
“抱歉。”
他的聲音沙啞,卻面不改色:“頭暈,沒有坐穩。”
燕時洵接受了這個理由。
畢竟他剛才剛一睜開眼時,也有些眩暈。鄴澧的傷比他重,剛醒時又是被自己扶著抱在懷裡的,方向感失控也是常理之中。
燕時洵壓著鄴澧的肩膀,沒有讓他動作:“別動,我在看你身後有沒有受傷。”
鄴澧順勢放鬆了力道,像是體力不支一樣,“嬌弱”的前傾倒在燕時洵的懷裡。
墨色的長髮鋪了燕時洵一身。
如果此時有旁人看到這一幕,那一定會下意識的以為這是一對恩愛夫妻。
燕時洵:“……”
他剛要把鄴澧從懷中扶起來,就聽鄴澧用帶著些許虛弱的聲音道:“頭暈,坐不住。”
燕時洵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不喜歡和人有過近的肢體接觸。
但是從現在周圍的痕跡和他們剛醒來的姿勢來看,不難判斷,是鄴澧幫他擋下了大部分衝擊。
鄴澧救了他,不管是否是他主觀意願。
他得領這份情。
但對方只是一個簡單又合理的請求,頭暈想要靠在自己肩膀上,自己都拒絕……是不是顯得有點過分冷漠了。
燕時洵糾結片刻,還是嘆了口氣,放下手:“算了,你靠著吧。”
在燕時洵看不到的角度,鄴澧的眼眸染上笑意:“好。”
說話間,他的吐息落在燕時洵的脖頸上,讓燕時洵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軀,連手下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而鄴澧側首依靠在燕時洵挺括的肩膀上,抬眸向上,看著燕時洵利落的下頷線。
他從沒有以這個角度觀察過燕時洵,讓他一時有些新奇,看得入迷。
燕時洵則看著地面上近在咫尺的鋒利鐵片,眸中閃過慶幸。
就差一點,這一塊從車身擋板上削下來的鐵片,就會插進鄴澧的後背……幸好。
在仔細摸索過兩遍之後,燕時洵才敢確定,鄴澧的後背確實沒有受傷。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在他檢查的時候,鄴澧的呼吸在他耳邊幾次都粗重了起來,像是在強制忍耐著甚麼。
燕時洵沒忍住,道:“疼就說出來,傷在哪了就告訴我。”
他當鄴澧是在忍耐疼痛。
半晌,鄴澧才回了一聲:“嗯。”
既然確認了鄴澧沒有外傷,於是燕時洵就將鄴澧從自己懷裡推了出去,從半跪著的姿勢站起身。
只是在他擔心鄴澧受了撞擊的內傷,所以彎下腰伸手想要扶鄴澧一把時,卻發現對方看著自己的目光幽深,視線直直的落在自己的喉結上。
像是頂級的獵食者盯上了獵物,目光在獵物的咽喉梭巡,思考如何一擊斃命,讓獵物無法反抗。
但不等燕時洵再看清楚,鄴澧就眨了下眼眸,重新恢復平靜。
兩人站起身後,終於看清了周圍的全貌。
燕時洵記得很清楚,現在的時間應該才是下午,但四周就已經完全沉入了黑暗。
荒郊野嶺,沒有人聲。
只有狂風從山坳中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群鬼躲在山石之後哭泣。
天空中烏雲翻滾,陰冷的寒氣順著地面向上蔓延。
在樹林之後,一雙失去光亮的眼睛,無聲的注視著燕時洵兩人。
血液從眼睛上方蜿蜒流淌而下,乾涸的血跡已經氧化,只偶爾有幾滴血液滴在眼球上,可眼球卻眨也不眨,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應。
只有一個念頭,在心中越發清晰。
殺了……
殺了,殺了他…………
燕時洵本來擔心著車裡眾人的情況,畢竟這種兇猛的撞擊,就連他和鄴澧都受了傷,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但是在檢視車輛後,燕時洵的心臟,沉沉的墜入了海底。
沒有人。
車裡,一個人都沒有。
無論是張無病,趙真,井小寶……還是司機,沒有一個人影。
車內只有因為翻車而到處散落的雜物,狼藉不堪。
但燕時洵卻敏銳的嗅到了一縷血腥氣。
他敏捷的躍身而上,從被砸碎了的車窗裡跳進車內。
因為車子現在是翻倒的狀態,所以燕時洵也只能弓著腰,用很不舒服的姿勢,循著那縷血腥氣慢慢往前走。
然後燕時洵發現,在幾名嘉賓的座位周圍,都有點點血跡。
不過因為搖晃得劇烈,所以在受傷時,嘉賓們可能不知道摔在了哪裡,所以也無法憑著這個準確判斷是誰受傷。
甚至有一處鋼條支離,簡直像是一柄尖刀,如果運氣不好撞在那上面,恐怕就當場送了命。
燕時洵看著那鋼條上的血跡,心臟上壓著沉甸甸的重量。
他本來想逃出手機給負責人打個電話,但摸遍了口袋也沒有發現,估計是車禍發生的時候,手機被甩了出去不知道掉去了哪。
畢竟當時連人都不顧上了,怎麼會去在意手機。
燕時洵也只好作罷。
他仰頭看了眼車輛的受損情況,直接抬手以失蹤人數和車窗破碎的數量當做線索,起卦算了起來。
燕時洵本想問那些失去蹤影的嘉賓去了哪裡,怎麼找,是否受傷。沒想到卦象顯示的結果,卻慢慢讓他皺起了眉。
卦象說,燕時洵錯了。
嘉賓們沒有失蹤,他們就在他身邊。χS壹貳
燕時洵環顧四周,肯定自己眼睛沒瞎。
卦象一般都會給出所求之事的詢問結果,再不濟也會是一個大致的方向,告訴問卦人往哪個方向去,就能找到答案。
但現在,卦象卻告訴他——你所說的原始線索,就是錯的。
這讓燕時洵有些詫異。
他隔著破碎的車窗,看向留在外面的鄴澧:“我的卦象出錯了,你幫我算一下?”
鄴澧卻難得沒有一口答應下來,他抿了抿薄唇,道:“我對卜算一道,比不得你。”
燕時洵有些驚訝:“你的門派沒有卜算的課業嗎?”
鄴澧語氣平靜,說出的卻是會令天下修道者震撼的話。
“我直接與天地大道溝通。”
卜算是人間與天地溝通的手段,透過一些驚才絕豔的人物留下的方式,後世的修道者可以藉由天才者給出的通道,觸控到那些被大道所鍾愛之人所曾看到過的道義。
在那其中,問卦者才能找到他們所尋求的答案。
鄴澧並不需要這種手段。
無論生前死後,他都更習慣用更為直接的方式,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沒有對燕時洵說謊。
他雖然對卜算有所瞭解,但那無法比得上專研此道的燕時洵。
“況且,我現在身上有傷。”
鄴澧不忘記維持自己受傷的虛弱人設,向燕時洵表明自己的情況:“惡鬼入骨相,對我壓制得厲害。時洵你傷到我後,我現在與天地的溝通沒那麼順暢。”
“等我恢復一下,再來幫你。”
鄴澧的神情自然,說出的話不似作假。
——但到底哪句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過,想要藉著“受傷”被燕時洵繼續擁在懷中,倒是鄴澧所想要的。
燕時洵沒有在意,他只是點點頭,就從已經變成一團廢鐵的車裡看了一圈後,準備離開。
但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卻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好像有甚麼東西……
在看著他。
燕時洵邁出去的步子收了回來,他面容嚴肅,蹲下身來地毯式翻找,想要找到剛剛令他起了戒備的東西。
滿地都是車輛的碎片,還有不少嘉賓們的個人物品。在這一地雜物中找出令他覺得不對勁的東西,破要耗費些時間。
燕時洵修長的手指撥開在地上團成一團的衣服後,乍然對上一隻眼球。
那眼球已經脫離了人體,周圍還帶著創口不規整的組織血管,但血液早已經停止流動。
只有渙散的瞳孔,死死的盯著燕時洵。
燕時洵心中一悚,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他從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將那眼球包住從地面上撿起來,然後神色不變的舉著它,朝鄴澧示意了一下。
“鄴澧,幫我接著。”
因為車子現在是翻倒在地,所以燕時洵出入車內只能從現在朝向上面的車窗走,拿著別的東西,影響他的動作。
而且他不想讓那眼球被傷到。
直覺的,他感受到那眼球不對勁。
鄴澧微微抬手,穩穩的將眼球接在了手裡。
他垂下眼眸,平靜的掃過直視著自己的眼球,面容上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燕時洵很快就撐著車窗,利落的翻身跳了出來。
他從鄴澧手裡接過被手帕包裹著的眼球時,因為晃盪的風,竟然嗅到了一絲羊肉的羶味。
燕時洵的表情頓時奇怪了起來。
這味道不是他或者鄴澧身上的。
況且,他對周圍的環境感觸敏銳,如果空氣中有羊肉這樣重的味道,一定會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事實卻是,之前在商務車裡,他並沒有聞到過羊肉味道。
白霜身上的香水味道,倒是瀰漫了整個車廂。
也就是說,這眼球並非是一開始就在車內的,或是它最開始所身處的地方,有羊肉的味道。
或者……
燕時洵翻看了一下眼球旁邊的組織,在看到上面被磨得毛糙的纖維組織後,心下了然。
恐怕,這眼球是被人用刀硬生生挖出來的。
而當時的工具,恰好是一把切過羊肉的砍刀。
鈍的,厚的。
不是一般城市人家會從超市裡購買的精鋼菜刀,而像是做農活的砍刀。
是在村莊裡出的事嗎?
燕時洵垂下眼眸,與手裡的眼球對視。
不過,另外一件事,他倒是放下心了。
這眼球不屬於任何一名嘉賓。
雖然不清楚這顆眼球的主人經歷了甚麼,又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嘉賓們暫時還沒有壞訊息傳來。
沒有訊息,也算是好訊息的一種。
燕時洵平靜的將眼球包好,放進了大衣口袋裡。
“走吧,去找找其他人都在哪。”
兩道身影並肩而行,落下的影子交疊在一處。
鄴澧心念一動,抬手握住了燕時洵的手掌。
在燕時洵看過來的視線中,鄴澧面不改色的道:“我有些暈,恐怕會摔倒。”
燕時洵:“……”
行吧。
畢竟是他把人家當肉墊子用的,撞傷也是因為他,連這點小事都拒絕的話,有些不近人情了。
而在兩人的身後,固定在車內的直播主屏,一直在盡職盡責的遵從著早就被工作人員調好的引數,進行著直播。
只是似乎是因為在劇烈的撞擊中,直播裝置的某些地方受到了損壞,使得直播的成像偶爾會閃過黑影,畫面劇烈顫抖,像是下一刻就會消失。
觀眾們在車禍發生的時候,就隨著鏡頭視野的天旋地轉,也像是親身經歷一場車禍一樣,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彈幕上“啊啊啊啊啊!!!”瘋狂刷屏。
而等晃盪的鏡頭終於搖搖晃晃的停下來之後,觀眾們看著鏡頭下空蕩蕩的車廂,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不知去向。
即便翻車兇險,但是前後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怎麼會所有人都消失不見呢?
別說是在這樣嚴重的車禍裡,嘉賓們會不會受傷。光是這樣視野旋轉帶來的難受感,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緩過來了,怎麼會幾分鐘就跑了呢?
不少擔心著嘉賓們是否受了傷的觀眾們,都急得快哭了。
[我特麼人都傻了啊,我白霜呢?路星星呢?為甚麼一個都不在?]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跑得這麼快吧……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啊?感覺我們也沒離開鏡頭,怎麼一眨眼就變成這樣了?]
[臥槽,怎麼會有這麼嚴重的車禍啊!好擔心大家會不會受傷。]
[我剛才看著鏡頭,都要被轉得吐了,更別提就在現場的人了。況且這種身體跟著慣性走,完全不受控制的時候,甚麼東西都可能成為傷害你的兇器,玻璃碎片都能要人命。]
[啊啊啊啊!!快別說了嗚嗚,我心都揪揪著,球球來個人啊,告訴我大家都好好的啊!]
[希望是好的,但……說實話,我覺得懸了。我去年車禍,也是像這樣翻了好幾圈,胳膊腿都骨折了不說,肋骨和脊椎也有損傷,而且腦震盪到現在都經常頭疼。就,希望大家沒事吧,別經歷我的痛苦。]
[等,等等!車裡好像出現了一個人!]
有眼尖的觀眾看到,鏡頭下昏暗的車廂裡,一個人影慢慢浮現出來。
他坐在座椅上,坐姿乖巧,手腳併攏。卻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臉。
一開始觀眾還在歡呼,說還有人在,或許其他人也都沒有事。
但他們慢慢的發現,不對勁。
車子翻倒之後,原本的座椅就成了“牆壁”上的,這種九十度傾斜的角度,正常人是做不到坐在椅子上,並且輕鬆尋常得和坐正常的椅子無異。
觀眾的視線愣愣的沿著那人的腿向下看,然後有人忽然意識到——
[他的腳,為甚麼一直踮著腳跟,不落地?]
本來還在歡呼的觀眾們頓時沒了聲音,他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這個忽然出現的人,不對勁。
[就離譜!你們誰能給我表演一個搬著椅子坐在牆上?除了魔術師和武林高手,正常人都做不到吧?]
[不,魔術師和武林高手也做不到……別小瞧了地球重力啊,就算有人武功蓋世能坐在牆上,那他的衣服和頭髮也一定是垂直朝下指向地面的。但你們仔細看看,這個人,他的頭髮和衣服壓根就沒有傾斜向地面的角度。]
[你們不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嗎?我剛才在燕哥的分屏,看到出車禍了就跑到這邊來看看。剛才燕哥分屏裡,照到一個擋在車前的人,就是因為想要避讓他,司機才會慌忙之中出錯,導致了翻車。我沒有看清那個人,但是我真的覺得,和這個人好像啊。]
[我也……我和你一樣,在燕哥分屏裡看到了擋在道路中間的那個人。所以這個人剛才剛出現,我就嚇壞了。]
[臥槽??還有這種事?嘶……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細思恐極啊。]
觀眾們再如何焦急,都無法穿過螢幕幫到在現場的人,只能眼睜睜幹看著。
但是在他們口中議論著的人,卻忽然動了。
那人像是聽到了甚麼聲音,他晃了晃身軀,緩緩抬起了頭,直直的看向前面。
正巧對著直播主屏的方向。
而觀眾們也因此得以看到了這人的臉。
這年輕人的臉上,竟然遍佈著十幾道刀傷!
血肉模糊,刀痕深可見骨,翻卷的皮肉間甚至露出了些許白骨的顏色。
橫豎縱橫的刀傷幾乎將整張臉切割開來,顯得這張臉像是拼積木硬生生拼出來的一樣。
血液從創口裡蜿蜒流淌下來,從眼珠下面劃過,像是在無聲哭泣的血淚。
而那雙看過來的眼睛,也被血液模糊了一片,粗糙的刀傷遍佈在眼睛周圍。
就像是誰曾在這對眼睛周圍來來回回的用刀比劃,一刀刀加深傷口,享受著活人痛極慘叫的樂趣。
觀眾們倒吸一口氣,人都是懵的。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人竟然是這樣的一張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面目了。
[這,這,這是誰這麼狠心,下這種手啊!還是不是人了?以前的十大酷刑也就是這樣了吧?]
[我的天……簡直像是用針線硬縫了一張臉一樣,這真的還活著嗎?]
[剛剛大家不都看到了,他的腳可沒落地啊,正常人哪有這麼走路的?他別是已經死了吧……]
觀眾們猜測得正歡,卻見那人緩緩從坐著的椅子上起身。
但似乎是因為動作過大了些,那人微微一彎腰,就聽“啪嗒!”一聲。
一塊血肉一樣的東西,從他臉上掉了下來。
眼睜睜看到這一幕的觀眾們:[……?]
還有人茫然的問:[剛才是有甚麼東西掉下去了嗎?]
但很快,就沒有人詢問了。
就連螢幕上的彈幕,都在這一瞬間蒸發了。
——那人晃悠著抬起頭,出現在鏡頭下的,赫然是一張鮮血淋漓的臉。
就像是縫合好又被破壞的布娃娃,他的臉上,原本應該是眼球的地方,現在卻只剩下兩個血淋淋的大洞。
眼球從眼眶裡掉了下來。
連帶著周圍的血肉都從臉上掉落,將眼睛周圍搞得血糊糊一片。
乍一看,像是哭出了血淚,滿心怨恨。
兩個黑黝黝的洞,朝鏡頭看來。
觀眾們倒吸了口氣,被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即便身處在家中或是學校,都覺得陰冷的寒氣順著螢幕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們即便身處人群,在大太陽下面,都覺得滿身寒意,如墜冰窟。
但想要關掉螢幕,卻驚恐的發現自己的肌肉僵硬,死死的握著手機,卻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抬起來按掉直播,只能眼睜睜的與那隻剩下兩個血洞的眼睛對視。
無邊無際的恐懼將他們淹沒。
就像是溺水的人,找不到可以上岸的生機。
就在這時,鏡頭外面忽然響起了燕時洵的聲音。
一瞬間,鏡頭下的那人消失不見。
觀眾們身上的寒意褪去。
他們像是剛跑了一場馬拉松一樣,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力氣,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堆成一灘。
觀眾:已經是個死魚了,勿擾。
不少人喜極而泣,看著一躍從上面跳下來的燕時洵,簡直像是在看天神降臨。
[我的意中人,會踩著五彩祥雲從天而降來救我。我信了嗚嗚嗚!燕哥這一刻帥出天際了!]①
[就很神奇,燕哥出現的時候,我突然就覺得不冷了。剛剛真的,冷得直打哆嗦。]
[我上班摸魚看的直播,就坐在大太陽下面,都覺得好可怕……]
很快,有其他分屏的觀眾衝了過來:[報!!你們在主屏找不到的人,在分屏出現了!]
觀眾們頓時騷動了起來:[真的假的!太好了!]
[我從來沒有一刻這麼感謝張無病導演開了分屏,要不然真的擔心死。]
[啊啊啊我的南原哥哥啊!]
……
一道身影已經在公路上走了很久。
他拎著手裡的揹包,從原本的罵罵咧咧,到現在氣喘吁吁,然而熟悉的景色始終沒有出現。
中年人抬手抹了把頭上的汗。
手卻是乾的,毫無汗液的溼漉。
中年人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只納悶的看著周圍:“怎麼回事,感覺走了很長時間了啊,迷路了嗎?”
這條路他很熟悉,本來應該早就找到高速口,回到家裡了才對。
但是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走了很久,卻還是沒有走到盡頭。
中年人左右看了一眼,嘴裡嘀嘀咕咕的罵著:“那些人自以為有兩個臭錢,竟那麼和老子說話,還不帶我!”
“要不是他們,我能走這麼長時間嗎?”
“該死的有錢人,都怪他們把錢都掙走了,我才這麼窮。要不是那些大學生考了大學,說不定老子也能撈個名額試試。”
說著,他看到了自己手裡拎著的登山包,立刻不屑的吐了一口唾沫,輕蔑道:“還大學生呢,有甚麼用?”
黑暗中,狂風呼嘯如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