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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喜嫁喪哭(33)

2022-05-23 作者:宗年

作為學院派演員,趙真從十幾歲出道開始到現在,參演過幾百個大小劇本,扮演過很多行業的人物。身居高位的權貴、落魄街頭的少年、歇斯底里的反派。

  但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女裝的一天。

  趙真深呼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慌張亂跳的心臟,但是被蓋在袖??下面顫抖的手,還是洩露了他的不平靜。

  他看著鏡子裡柳眉紅唇的自己,覺得這一切簡直太荒謬了!

  趙真記得很清楚,他在和小少爺宋辭道過晚安後,還特意定了好幾個鬧鐘,以防自己早上起不來,然後才在再一次檢查完所有行李之後,躺到自己的床上,放鬆的進入睡眠。

  但是當他在半夢半醒之間,被窸窸窣窣的嘈雜聲驚醒。

  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有很多人圍著他在說話,卻沒有一個人向他搭話,只是說說笑笑的各聊各的,好不熱鬧。

  本來趙真以為,是小少爺不睡覺躲在被子裡看電視劇,他還很嚴厲的皺著眉就想勸小少爺趕快睡,不然明天一大早沒有辦法按照燕時洵說的時間起床趕路了。

  結果,當他終於睜開朦朧睡眼,向旁邊看去時,大腦卻一瞬間空白。

  ——他已經不在自己的房間了。

  這裡不是農家樂整齊溫馨的房間,旁邊沒有宋辭的身影,而他也沒有睡在自己的床上。

  而是坐在鏡子前。

  趙真本來在極度的驚愕之下,身體本能的想要起身離開。但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大腦做出了決定,但是身體卻完全不聽他的指揮,依舊牢牢的坐在原地。

  他又試著想要動動手指,扭頭往周圍看看自己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但都失敗了。

  趙真有種魂魄與身體的割離感,彷彿他的魂魄是被強制塞在這具身體裡的,還帶著沒有磨合好的粗糙和僵硬感。

  這感覺如此真實,以致於讓從未有過這種經歷的趙真,在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無數荒謬的念頭。

  但那些念頭很快就被趙真努力壓了下去。

  不管如何猜測,在他無法動彈的現在,都於事無補。與其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自己找找能夠擺脫困境的方法,從這裡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趙真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坐在梳妝鏡前面,而樣式老舊,上角還帶著上個世紀非常流行的鴛鴦戲水圖案的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少女稚嫩卻美豔的臉。

  少女顯然還沒有成年,漂亮的臉蛋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但她的臉上,卻已經被畫上了濃重的妝容。

  拿細線仔細的開了臉,颳去了臉上少女氣十足的細小絨毛,光滑的臉蛋上拍了厚厚一層過白的粉底。新刮的眉毛被修剪成彎彎的柳眉,漂亮的杏眼畫上了濃重的眼線,拉長了的眼尾讓少女看起來過早成熟了起來。而她唇色鮮紅如血,像是早早便被催熟的桃子。

  趙真很肯定,這不是自己的臉,而他也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的主人。

  這是誰?為甚麼明明坐在這裡的是自己,鏡子裡卻是別人?

  況且……

  趙真皺著眉,覺得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

  濃妝的少女身上穿著舊時制式的紅色長裙,紅絹衫外面披著滿繡了吉祥圖案的繡花紅袍,肩上披著霞帔,脖子上掛著貴重的長珍珠項鍊和金翠首飾。而少女濃密烏黑的頭髮也被梳成了新嫁婦的髮型,上面插滿了金質的頭飾,顯得富貴又喜慶。

  但是透過鏡子裡照出的房間其他部分,趙真能夠看出這家人並不富裕。

  家徒四壁,牆壁發著黑色的黴斑,房梁破舊又堆積灰塵,隨便掛了一塊破爛汙髒的布就算是隔開了床,房間裡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然而,就是這樣貧窮的家庭,少女卻滿身珠寶。

  並且梳妝檯比起這個房間,也要嶄新很多,像是剛剛搬到這間房屋中一樣。

  無論是房間裡到處掛著的紅色布料,還是窗戶上貼著的囍字紅色剪花,都在說明著少女是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著出嫁。

  趙真心裡有些納悶,怎麼少女這麼年輕就要出嫁?甚至身上穿得如此漂亮,和周圍的破舊貧窮格格不入,難道是因為少女要嫁的人有錢嗎?

  但最關鍵的是,明明出嫁的是一個陌生的女孩,為甚麼是他坐在鏡子前啊!

  他一個三十的大男人,並不想嫁給一個完全不知道是誰的新郎官啊!這算甚麼事??

  趙真在心裡拼命咆哮,但是無奈他的大腦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連嘴巴都張不開,更別提發出一點聲音了。

  ……等等。

  趙真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他發現,少女並不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坐在椅子上的,而是一直歪歪的靠在椅背上,呼吸也很虛弱,雙手無力的搭在自己的腿上,連抓握的能力都沒有。

  而梳妝檯上,還歪斜扔著一瓶空了的小藥瓶。

  是因為藥物才沒有力氣的嗎?

  趙真的心情因為這個發現,而徒然凝重了起來。

  雖然少女一看就還不到適合結婚的年齡,但趙真原本也沒有想太多,只是在疑惑自己為甚麼會在少女的身體裡的同時,也尊重少女的選擇。畢竟人生是少女自己的,她如果選擇這個年齡嫁人,那作為一個全然的陌生人,趙真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對少女進行評判。

  但是,這個前提是,少女是自願結婚的。

  趙真還沒見過哪家新娘出嫁的時候,會喝下會讓全身無力的藥物!

  難道少女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喝的嗎?怎麼可能!

  他一時之間倒也顧不上去想現在是個甚麼情況,為甚麼本來應該睡在床上的自己,會出現在一個陌生而貧窮的家裡,甚至自己現在是一個馬上就要出嫁的少女。

  趙真咬緊了牙關,大腦拼命的催促自己的身體動彈,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甚至從房間裡離開。

  這太荒謬了!年紀這麼小,還是非本人意願的嫁人,他絕對不允許少女就這麼嫁出去!

  無論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但這種事情是犯法的,是不對的!

  出於趙真的意志,他終於在咬緊了牙關拼上了自己全部的力氣後,動彈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不知道是因為少女喝下的藥物藥效太猛,還是因為趙真的魂魄本不應該出現在別人的身體裡,光是抬起手臂,就幾乎耗光了趙真全部的力氣,累得他氣喘吁吁。

  趙真抬起手時,瞥到舉到眼前的手,也不再是自己本來那雙骨骼寬大的明顯屬於男性的手掌,而是白皙纖細的,女孩的手。

  少女塗著鮮紅的指甲,與白皙的肌膚形成了鮮明濃烈的視覺衝擊,紅白對撞,令人心悸。

  但趙真剛把手放在椅子把手上,想要撐著這具身體起來,離開這個房間,甚至從婚禮現場離開時,房屋外面從剛剛開始就存在了的喧鬧和歡笑的聲音,卻迅速的由遠及近,順著窗戶傳了進來。

  外面似乎有很多人,男的女的,他們都在喜氣洋洋的說著話:“雖然姑娘沒甚麼用,但楊老三這次也算是走了大運了,族長對他真好。他家犯了那麼多過錯,族長還願意讓他家姑娘嫁給土地神。”

  “可不是嗎,姑娘都是賠錢貨,養了十幾年等一出嫁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白白賠了這麼多年的錢。但楊老三家這個,嫁給土地神之後竟然還能拿那麼多錢,楊老三都快樂瘋了。”

  “好在楊老三家是兩個姑娘,要不然大姑娘這一跑,就真的一點補救的方法都沒有了。”

  “二姑娘原本是要嫁給宗老家那個傻子的吧?族長本來說等過幾年二姑娘長大了,再看情況讓二姑娘嫁土地神的,這樣姐妹同嫁一個,也算是娥皇女英的佳話了。結果聽說是因為二姑娘長的好,小小年紀就漂亮得不得了,被宗老家的傻子一眼看中,哭著鬧著非要娶她,宗老拗不過,就給了族長一塊良田,族長就同意讓二姑娘嫁過去了。”

  “沒錯,原本二姑娘的嫁禮日期都定了,就在她姐姐出嫁後幾個月。結果沒想到,她姐姐竟然是個傷風敗俗的!竟然和隔壁嘉村的人跑了,真是臊得慌!”

  “還好有二姑娘替補,要不然這事可就毀了,土地神不一定要多生氣呢!”

  “不過楊老三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別看人家前十幾年沒能生出兒子,但這回等他一拿到錢,可不就有新媳婦了?族長不是說了嗎?祖宗都託夢了,說只要楊老三的罪孽還清,他就能生兒子。”

  “這回肯定能了,誰讓楊老三他媽不好,把晦氣過給了楊老三,才讓他娶了個不能生的媳婦。這下老孃媳婦都送去賠了禮,土地神肯定會息怒的。”

  “說起新媳婦,楊老三開始看了沒有?”

  “看了看了,前兩天別村的表親不還說,他那個當了大官的侄子,單位裡有個可好了的小姑娘,正好和楊老三很配。說是這兩天就能送過來,我看了照片了,那姑娘可漂亮了,聽說還是讀過書的呢,一看就能生兒子。”

  “楊老三這一家的福氣可真大,嘖嘖,我當年娶媳婦的時候可沒人幫我掏錢。”

  “嘿嘿,二姑娘可是個漂亮孩子,就是可惜,就這麼送過去了,也沒有和村裡的小夥子高興高興。”

  “瞧你這話說的,別讓別人聽到了。嘿嘿,哪是沒有過啊,有過啦!你是沒看到,那胸那屁股。那滋味,嘖嘖嘖,就是可惜當時你沒在。”

  “我們好幾個都舒服得不得了,就你因為出去採辦結婚用的東西沒在,表哥,你運氣不行啊。”

  ……

  那些談話都重疊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蒼蠅在叫,讓趙真不太能分辨得出每一句都說了甚麼。

  但是好在梳妝檯就在窗戶旁邊,趙真皺著眉努力想要聽清時,還是隱約聽到了不少。

  大姑娘?二姑娘?甚麼嫁神?怎麼這裡面還有土地神的事?

  趙真越聽越糊塗,完全不知道這是個甚麼情況。

  和旁敲側擊從村支書家那裡得到了不少資訊的燕時洵不同,趙真只是隱約覺得有些違和,就像是人的潛意識在提醒著他,有危險在潛伏。

  但是,人的本能就是抗拒危險,忽略身體對自己發出的警告。

  趙真即便有些疑惑,卻也只是當做自己當演員太久的後遺症,胡思亂想的太多而已,並未深究。

  在燕時洵和村支書談話,找楊函問清情況時,趙真都在和其他嘉賓們專注的錄製節目,並沒有分心給其他事情。

  更何況,趙真並不清楚,早餐店老闆楊光對燕時洵說過的話。

  所以他越是聽外面那些談話,就越是糊塗,完全不清楚這是個甚麼情況。

  但是其中夾雜著的一兩聲猥瑣的笑聲,還是讓趙真不舒服的皺起了眉。

  同樣作為男性,他自己雖然全身心撲在自己的事業和所熱愛的演戲上,但是在成長過程中,他沒少聽過旁邊的男性有過這樣的反應。他太知道這種情緒代表著甚麼了。

  對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女孩有這種評論?甚麼東西!

  如果趙真還是平常的狀態,他很願意直接走到說那種話還發出臆想笑聲的人面前,直接警告那人收收那些骯髒的小心思。但是事實是,他現在被困在一具少女的身軀裡,並且四肢力氣全無,連從椅子上起身都要花費幾乎全部的力氣。

  趙真咬著牙,藥物造成的虛汗讓他的額頭起了一層薄汗,但他還是強撐著站起了身,搖搖晃晃的扶著梳妝檯和牆壁,想要撐著這具稍稍動彈一下就氣喘吁吁的身體,離開這間房間。

  甚麼結婚?去他媽的結婚!

  趙真心裡滿是憤怒,他發誓如果現在自己是自己熟悉的模樣,他絕對要抓出那個敢喂藥的人,衝那個人揮上兩拳,然後人證物證俱在的直接報告給官方。

  竟然敢逼迫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這群人渣!

  然而事實是,趙真連這間房都走不出去。

  剛走了幾步,趙真咬著牙讓自己撐到了朝向後面的窗戶旁邊,想要從窗戶翻出去,找機會避開人跑走。然而他無力的手指連窗戶的插銷都打不開,更別提翻出窗戶了。

  更糟糕的是,似乎是時間到了,外面的人湧向房門,從外面推開了來。

  然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後面的窗戶旁,想要逃離的少女。

  為首的幾個穿著喜慶紅衣服的婆婆媳婦驚呼了一聲,趕忙走過來,伸出常年幹農活重活而有力的臂膀,一左一右直接架起了少女,將新嫁娘攙回到梳妝檯前,強制將她壓到椅子上坐下。

  趙真憋了口氣,努力想要掙脫自己面前兩個上了年紀女人的手臂,然而卻紋絲不動。

  那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並不像老人一樣顯得慈祥可親,她的臉畫得極白,又把眉毛畫得粗重如碳,看上去就像是死人儉妝一樣,猙獰可怖。

  趙真仰起頭,看到那些婆婆媳婦們將自己團團圍住,低下頭張開血盆大口,向自己七嘴八舌的說話。

  “二姑娘,你別怨嬸子說話不好聽,你能嫁給土地神是你的福氣,但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剛剛那是想要幹甚麼?想學你姐姐一樣嗎?你這是給你爹丟臉!”

  “是啊,二姑娘,這是一樁好親事啊,你想啊,等以後你都不愁香火了,大家都要給你上香哩!別人家求都求不來的好福氣,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能往哪跑?你以為你是楊花那個狐狸精迷得隔壁村的楊光神魂顛倒,對她言聽計從,還帶她私奔嗎?別想了!沒人能救你!”

  “唉,朵兒啊,你聽姑姑一句勸,姑姑是過來人,知道你喜歡隔壁村的楊函。但是別等了,死心吧,他不會來的,也不會帶你走的。楊函他爸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不會允許楊函做出這種侮辱家門的事情的。”

  “你也別太害怕,等你之後就知道了,這是對你好。有多少女人生了兒子都沒辦法進祖墳,也寫不進族譜呢。等你嫁過去,你就能在族譜上有名字了,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對女人來說,還有甚麼比兒子和香火更重要呢?以後你有人給上香,別的女人都不一定有。”

  “你就別想著跑了,能跑到哪裡?要是誤了吉時,小心土地神怪罪下來,到時候你爹也就要生你氣了。”

  “是啊楊朵,你可別不識抬舉……”

  趙真看著自己眼前那些開開合合的血盆大口,恍惚看到了無數怪物張開了嘴,想要吞吃掉女孩還年輕的生命。

  裡面血肉淋漓,冤魂遍地,卻不得逃離。

  不過感謝這些上了年紀的女人有的說話語氣不好聽,她們直呼少女的名字趾高氣昂的指責,倒讓趙真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楊朵。

  只是,楊光是誰?楊函這個名字好像也很耳熟,在哪聽過呢?

  趙真皺起了眉。

  忽然,如同福至心靈一般,經歷過之前節目組在野狼峰遇險的他,忽然跳出了原本正常人的思維,在另一個科學不曾涉足的範圍裡,找到了能夠解釋自己現在情況的答案。

  ——自己難不成,是離魂了?

  趙真原本是個無神論者,但是之前在山神廟被巨鼠追趕甚至險些喪命之後,他就開始關注這方面的事情。並且因為燕時洵身上種種奇妙,他開始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存在。

  所以,他剛剛忽然意識到,他可能是在睡著了之後魂魄離體,跑到了這個少女的身體裡。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少女本來的魂魄去了哪裡?

  趙真不是燕時洵,對很多事情只是聽說了個皮毛,隱約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但至於到底情況與真相如何,他完全沒有頭緒。

  也不知道該如何自救。

  趙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婆婆媳婦將自己按在梳妝檯前,而自己掙脫不得。

  從紙糊的窗戶上,有桔紅色的霞光從外面透進來。

  已經黃昏。

  “到時候了,到時候了!”圍在新嫁娘身邊的婆婆們拍著手,歡快的笑了起來。

  她們厚重死白的臉上,因為笑容而皺紋一層層堆積,白.粉從臉上抖落下來。

  本來徦白的臉上,因為皺紋而出現了一道道失去了白色的紋路,就像是一件燒瓷上出現了裂紋蔓延。

  詭異而滲人。

  趙真連忙偏過頭去,不想再看這些年長女人的臉。

  可她們還在高聲喊著:“吉時到了!新娘子要出嫁了!”

  “新娘子出嫁,嫁神咯!”

  “保佑楊家,保佑旺子村風調雨順,連年豐收!”

  屋裡屋外,都接二連三的響起一聲聲應和的聲音。

  女人尖利的聲音高喊著吉利話,還有不少人拍手和叫好的聲音。這些喧鬧的聲音混雜在一處,而嗩吶鑼鼓齊響,聲調高亢而熱鬧,就與尋常出嫁時的熱鬧場面無異。

  可是,趙真卻能感覺到,從自己內心深處蔓延上來的絕望與悲涼。

  孔武有力的中年媳婦攙起趙真的手臂,強行將少女因為被餵了藥物而無力的身體攙扶起來,帶著他向房門外面走。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滿臉喜氣的朝少女笑得開懷:“朵兒啊,沒想到最後還是你給你爹爭氣啊!你姐姐就是個廢物,白眼狼!老子白養了她這麼多年,她倒好,直接跟著別的男人跑了,媽的!”

  “不過這下好啊,這下我就有錢買新媳婦了。朵兒你放心,你有了弟弟之後,咱們家就算是後繼有人了,等過年去上香的時候,我一定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你,你也很開心吧。”

  另一個婆婆笑著上前,將手裡的紅蓋頭放在少女的發上。

  紅色的布緩緩落下,遮住了少女的視線。

  她看向這個世界最後的一眼,是房門外血紅色的天空。

  殘陽血紅,潑灑整個村子,院子裡擁擠的人群身上也被染得血紅,每個人的笑臉,都彷彿被血液浸透。

  終於,紅蓋頭落下。

  少女的視野,徹底成為了血一樣的紅色。

  趙真無力的被架著走出房門,前一刻他還期盼著的自由,現在成為了通向地獄和死亡的路。

  他拼命的想要往後掙扎,但奈何身體裡半點力氣也無,只能拖拽著雙腿,順著兩邊架著他的中年媳婦的力氣往前走。

  每走一步,下身就撕裂一般的疼痛,令他冷汗津津,幾乎邁不開雙腿。

  絕望和無助將趙真淹沒。

  彷彿在這一刻,他不再是演員趙真,而是變成了少女楊朵。

  她被關在了柴房裡,無助的哭泣和絕望的求助沒能等來誰來救她,卻只等來了獰笑著的年輕人們。

  她在惶恐與疼痛中等待了很多個日夜,可最終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最後連魂魄都麻木,原本的哀求和哭泣,都堆積在心中,釀成了怨恨和憤怒。

  村裡的婆婆媳婦將她從柴房裡帶回了家,為她描眉畫唇,為她穿上漂亮的嫁衣,昂貴的首飾。

  這些也許曾經是她孩童時的期望,也曾天真的踮著腳,向著某個少年害羞又大膽的問,願不願意娶她做媳婦。

  可是,當霞帔金翠真的落在她的身上時,這些卻都只成為了對她死亡的宣告,成為了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對這個世界、對村子和親人所有的期盼。

  ——她憎恨這個世界。

  趙真神情恍惚,嗩吶聲就響在耳畔,鑼鼓的聲音歡快慶賀,所有人的道喜聲、歡呼聲、大笑聲,都成為了喜樂最好的伴奏。

  可是,這些卻讓他彷彿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大腦變得渾渾噩噩,一片漿糊。

  他不再疑惑為何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為甚麼身上鳳冠霞帔,魂魄在一個將要出嫁的少女身體裡,也不再想著怎麼樣才能從這裡逃離。

  他就像是徹底融入了這裡,成為了村子的一員。

  他就是少女楊朵。

  因為姐姐和別人私奔,所以他被族長拿來頂替了他姐姐,代替姐姐嫁給土地神,卻也絕了他心中數年隱秘青澀的愛戀,徹底斬斷了他和他所愛的少年的美好記憶。

  而因為他的出嫁,他的父親會拿到一筆錢,可以娶新媳婦,可以生新的兒子。

  大家都很高興,除了他。

  所有人都在為他高興,都在喜氣洋洋的相互道賀,說他有福氣,說他父親有福氣。

  可只有他,滿心絕望。

  今日是他的出嫁禮,他的新郎,是土地神。

  太陽落山,月亮將出,是為昏禮。

  太陽將整個村子淹沒成血海,當他抬起頭時,眼前卻只有紅色。

  血一樣的紅色。

  那是最後被他刻在眼睛裡的畫面。

  喜轎搖搖晃晃,從村子裡穿過,兩旁都是穿著紅色衣服的婆婆媳婦,她們笑著,嘴裡唱和著祭祀的祝詞,向將要娶親的土地神道賀。

  土地廟前落了轎,他被攙扶出來,強按著腦袋跪了地。

  叩首,再叩首。

  趙真的視野迷濛扭曲,只能從紅蓋頭的最下面,看到地面上一雙雙的鞋,和靠近又遠離的地面。

  香火的味道繚繞在他的鼻子前面,嗆得刺鼻。

  頭顱昏昏沉沉的撞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

  然後又被抓著手臂抬起。

  可趙真已經沒有力氣再反抗,甚至眼前的世界都在扭曲著旋轉,像是從被打碎了的玻璃看著支離破碎的世界。

  所有的光影都折射著奇怪的角度,畫面重疊交纏,耳邊的笑聲和祝賀聲也遙遠得彷彿已經相隔幾十年的光陰。

  紅蓋頭下,鞋子開始從下到上的褪色腐爛,原本光可鑑人的地磚也變得裂紋縱橫,破舊而醜陋。

  甚至,趙真在恍惚間竟然出現了幻覺,他好像看到紅蓋頭縫隙中閃過的村民,都已經變成了一具具白骨,整個骨架驟然坍塌在原地,變成一堆濺起粉塵的粉碎骨頭。

  可是當他遲緩的眨了下眼,再看去時,又哪裡有甚麼骨頭,依舊是鼓掌叫好的村民。

  然後,他感覺自己被人從地面上攙起來,力氣之大甚至讓他雙腳離地,直接騰空。

  紅蓋頭的縫隙裡,出現了黑色棺木的一角。χS壹貳

  趙真遲鈍生鏽的大腦,忽然意識到了這群人想要做甚麼。

  他倉皇抬頭,軟綿綿的身體拼命的掙扎著,想要用自己最後一點微小的力氣反抗旁邊的人。

  “不,不要。”

  趙真聽到自己在說話,可是話一出口,便變成了少女絕望又恐懼的聲音,稚嫩的聲線裡帶著哭腔:“你們要幹甚麼?不,我不要!放開我!”

  可是,沒有了力氣的少女,連聲音都微弱得像是蚊吶,被嗩吶的聲音掩蓋。、

  沒有人聽到,沒有人在意。

  有人將他攔腰抱起,然後重重的摔下。

  趙真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移了位,痛到半天都無法呼吸。

  然後,他感覺從紅蓋頭透過來的光,越來越陰暗。

  而耳邊,也傳來了木料之間摩擦的聲音。

  外面村民們的歡笑和叫好聲,連同著那些嗩吶和鑼鼓的聲音,都在漸漸遠去,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隔在另一個世界般遙遠模糊。

  趙真忽然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棺材。

  那些人把他扔進了棺材,然後又合上了棺材的蓋子!

  他渾噩的大腦因為詫異和憤怒,終於像是突破了甚麼限制一樣,恢復了思考的能力。

  那些人說的嫁給土地神,竟然是要活埋這個名叫楊朵的女孩子嗎!他們給女孩餵了藥,強迫她與土地神拜堂,然後將她放進了棺材裡……可是,她還活著啊!她還在呼吸,還在哭泣,還在絕望的乞求啊!

  聽聽她的乞求,別這樣對待她!

  怒氣從趙真心底升起,力氣忽然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他一把扯下蒙在臉上的紅蓋頭,然後伸出手臂向上,想要推開自己頭上的棺材木板。

  可是。

  “鐺,鐺,鐺……”

  長釘被一錘一錘敲進棺材裡,將棺材四角死死釘上,又澆了鐵水在木板的縫裡,將棺材徹底封死,連一絲縫隙和空氣都不留。

  趙真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封閉在逼仄狹小的棺材裡,密不透風的空間裡,空氣稀薄,連他憤怒的呼喊聲和求救聲都無法傳出去。

  還活著!棺材裡的人還活著!他們不能這樣做!

  趙真想要說這是犯法的,想要讓外面那些人懸崖勒馬,但是他的聲音卻只能迴盪在棺材裡。

  只有他一個人聽到。

  少女在絕望的哭喊,苦苦懇求。

  她胡亂的喊著姐姐,喊著楊光哥哥,喊著楊函哥哥。

  她哀求著自己的父親母親,哭泣的乞求著族長和叔叔伯伯們放她出去,不要把她關在這裡。

  她會乖,讓她做甚麼都可以,只是,別把她關在這裡。

  厚重的木板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音,明明少女還活著,卻身處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耳邊所聽,只有自己。

  棺材被抬起,然後又落地。

  一剷剷的土被灑落在棺材頂上,發出微小的碰撞聲。

  少女慌亂哭喊,可是沒有用。

  悶熱狹小的棺材裡,她伸手不斷抓著周圍的木板,試圖找出一條縫隙能夠供她逃離,哪怕劈了指甲,鮮血順著手指蜿蜒也沒有停下。

  少女喊啞了嗓子,可是,厚重的土壤終究還是將一切掩蓋。

  再沒有半點聲音傳來。

  連著一起失去的,還有空氣。

  少女哭幹了眼淚,最後從眼睛裡流出血淚來。

  她不再乞求。

  她開始怨恨,所有的憤怒和怨懟都在心中翻湧醞釀。

  在棺木中,她人生最後的時刻,所有她這一生的情感,牢牢的刻在了她的魂魄上。

  她恨自己的姐姐,如果不是姐姐逃跑,她不會因為要代替姐姐而被嫁給土地神。埋在這裡的,本不應該是她!

  她恨楊光,那個她曾經快樂的喊著哥哥的少年,明明信誓旦旦的告訴她,只要她幫忙掩護他帶著姐姐離開,他就會很快回來,將她也一起帶走。

  可是,那個當了她十幾年哥哥的少年,沒有再回來,一次都沒有!

  柴房裡她忐忑又期待的日日夜夜,太陽昇起又落下,可楊光沒有回來帶她離開,於是所有的期待都變成了意冷心灰,從希望變成了無望。

  楊光失言了,他是個騙子!

  她恨楊函,明明他答應了要娶她,為甚麼又眼睜睜的看著她嫁給別人?明明她哭得這樣悽慘,為甚麼楊函一次都沒有出現在她的眼前,像楊光帶走姐姐那樣帶她離開?

  她恨她的父親,母親。

  她恨村裡的族長,宗老。所有袖手旁觀的叔叔伯伯,婆婆嬸嬸……

  是他們,眼睜睜的看著她死亡,對她的哭喊哀求都視若無睹。

  他們所有人都笑著看著她被扔進棺材裡,又被埋在這裡,不得離開。

  沒有人,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

  沒有人來救她!

  棺材裡越發稀薄的空氣,讓少女的思維開始遲緩,大腦停止思考。

  可是,她始終在抓撓著周圍的木板,嘴唇也被她咬出了鮮血,順著肌膚蜿蜒流淌,染紅了嫁衣。

  她拼命的伸出手,想要向上,想要,離開……

  放我出去,我還活著,我還有呼吸和心跳。

  別拋棄我。

  別,讓我一個人死在這裡……

  ……

  趙真猛然深吸了一大口氣,原本漸漸向意識深處沉淪的大腦,重新恢復了運轉。

  他的耳邊不再出現那些少女絕望怨恨的呼喊聲,眼前也沒有了那些村民和一道道閃過的故人的身影。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漆黑之中,頭頂就是棺材的木板。

  趙真的手從自己的身上和旁邊摸索過,發現木板上到處都是抓痕。

  然後,當他的手摸到了一片冰冷陰寒的觸感時,他整個人都猛然僵住了。

  雞皮疙瘩順著手掌的面板向上蔓延,趙真渾身的汗毛根根直立。

  他意識到了自己手裡握住的,是甚麼。

  ——是死人的手骨。

  沒有了血肉,只有一片陰冷光滑的,骨頭。

  趙真渾身僵硬,一點一點偏過頭,向自己旁邊看去。

  一片黑暗中,他看到自己身邊那手骨的主人,逐漸散發出瑩瑩紅光,讓他得以看清棺材裡的一切。

  ——那是一具穿著鮮紅嫁衣的屍骨,所有的血肉都已經腐爛,只剩下一具慘白的骨骼,在紅色的光芒籠罩其中。

  而趙真剛剛無意識抓住的,正是那屍骨的手骨。

  他和一具屍骨,躺在同一口逼仄的棺材中,因為空間的狹小,中間甚至沒有留半點縫隙,唯一的間隔,只有衣服。

  他的身體,緊挨著一個死去多時的人。

  在看清了那到底是甚麼之後,趙真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觸電了一般立刻將手中的手骨扔出去,然後拼命的向另一邊縮去,想要儘可能的遠離那屍骨。

  可是如此狹小的空間,他緊貼著木板,又能躲到哪裡去呢?

  慘白的手骨輕輕落在血紅色的嫁衣袖??上,手指骨驀然屈了屈,然後竟然抬了起來,輕柔的放在了屍骨的腹部上。

  像是安詳的睡姿。

  血紅色的光芒中,趙真眼睜睜的看著,那骸骨的頭骨慢慢傳動,朝向他的方向。

  那黑黝黝的眼窩裡沒有了漂亮的眼珠,只有血紅色的光芒落在其中,像是盪漾的血液。而原本美麗稚嫩的容顏,也早已經腐爛成了血水,最後變成了慘白的骨頭,辨不清面目。

  在那對眼窩注視下的趙真,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僵硬得幾乎成了一塊木頭,動也不敢動一下。

  他看到那骸骨張開了牙頜骨,像是在衝他乞求,衝他哭泣。

  可聲音早已經冰冷粗糲,不似活人。

  “別丟下我,救救我。”

  “放我離開,我還活著。”

  ——趙真聽到那骸骨,如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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