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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喜嫁喪哭(32)

2022-05-23 作者:宗年

“砰!砰!”

  路星星恢復意識的時候,就感覺自己身處在一個逼仄密閉的狹小空間裡,因為空氣不流通,他的大腦有些昏昏沉沉的缺氧症狀。

  誰他媽在惡作劇嗎?

  路星星心情極為糟糕,他發誓這要是節目組的甚麼惡搞節目,他絕對一會跳起來衝著張無病就是一頭錘。

  他憋著一口氣,開始扭動著手腳試圖確認自己這是在哪裡,希望別是在甚麼生日驚喜禮盒裡。

  但是,當路星星差不多摸索著丈量了這個狹小空間的尺寸之後,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以他二十幾年的認知,這裡只有可能是一個地方。

  ——棺材。

  現在路星星不在心裡罵張無病了。

  對於他目前的處境,他所能想到的不再是惡作劇,而是謀殺。

  或是……遇到了鬼怪。

  路星星開始嘗試著擎住自己頭上棺材板的兩側往上掀,他能感覺到棺材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自己的大腦越來越昏沉,後背也在一陣陣發出高熱的虛汗。

  他恐怕撐不了太久。

  路星星很清楚,如果不能及時掀開棺材板,他的情況和體力都會疾速下降。不管他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是甚麼,時間拖得越久,他逃離的機率就越小。

  緊迫情況,他並沒有慌亂,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開始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他沒有胡亂的敲擊棺材求助,也沒有連續用小力氣去推木板。

  路星星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手掌猛一用力就將棺材向上頂。

  棺材沒有被釘死,幾乎是在路星星發力的瞬間就被頂出一條縫。

  新鮮的空氣很快就灌了進來,路星星昏昏沉沉的大腦有了片刻清明。但這也很快就令他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

  恐怕情況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糟。

  棺材板出乎預料的沉重,空氣中土壤的味道,如有實質的陰氣……

  棺材,是被埋進了土層之下的。

  順著那道細小的縫隙,隨著空氣一起落進來的,還有一些沙子和溼潤的泥土,猝不及防砸了路星星一臉。

  而他的力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他推開棺材板,只在短暫的撐開那條縫隙幾秒鐘後,他就不得不放開了手臂,痛哼一聲眼睜睜的看著棺材裡重新恢復了黑暗。

  呼哧……

  呼哧……

  棺材裡是死一樣的安靜,連同他自己的呼吸聲都是如此清晰。

  以路星星成年男性的體型,棺材顯得狹小了一點,他的長腿不得不委委屈屈的縮在裡面,臉距離上面棺材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幾乎令人窒息。

  空間的阻礙和缺氧帶來的昏沉,都令路星星的情況越發糟糕,他甚至沒有辦法伸手去再一次試圖推開棺材,只能用手掌虛虛的放在棺材板上。

  即便理智告訴路星星,這樣做毫無用處,但缺氧帶來的本能性恐慌,還是讓他的手指不斷無意識的從木板上劃過,指甲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劃痕,木屑扎進了指甲縫中,流淌下鮮血。

  他將一個人,獨自在這種昏暗不見天日的地方死去,甚至因為本來就身在棺材裡,都不會有人發現他死在了這裡。

  路星星苦笑,有些後悔他當年只想著玩,沒好好聽師父的話學習功課了。不然,如果換成是被師父讚不絕口的燕時洵身處他這個處境,也許燕時洵就能額外找出活路來,能從棺材裡逃出去。

  這一刻,他只希望師父和師祖說的都是真的,燕時洵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厲害,可以找到他。

  ……或者他的遺骸。

  不管怎麼樣,別把他一個人扔在這種地方,孤零零的死去。

  帶他回家。

  帶他回家……

  ……

  “吱嘎——”

  棺材蓋被緩緩推開。

  燕時洵瞥了眼早就瑟瑟發抖躲去了一邊的楊土,然後從半開的蓋子向下看去。

  棺材裡,靜靜躺著一具冰冷青白的屍體。

  屍體的臉與黑白遺像上的中年男人很像,只是因為停放的時間似乎有些長了,以致於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腐爛膨脹,這讓辨認死屍面容的工作變得有些艱難。

  一條條紋路沿著僵硬的面板蔓延,像是下一刻血肉和腐爛後的膿水,就會在壓力之下猛然從面板下炸開來。

  燕時洵沒有伸手進去翻找——他想象了一下,屍體爆開後屍油血水到處亂濺的場面,是有一點噁心。

  他只是用目光迅速從死屍身上梭巡過,注意到屍體身上穿著的衣服款式相對老舊,彷彿還停留在上一個年代,而棺材裡並沒有太多隨葬的東西,空空蕩蕩,屍體身上的衣服穿得也很凌亂,像是匆匆忙忙的敷衍,絲毫看不出某人懷著悲痛的心情為死者穿最後一次衣服下葬的鄭重。

  是甚麼事情讓這家人變得這麼匆忙?無論是牌位、遺像,還是棺木,就像是有甚麼東西追趕著他們一樣,所以只得匆匆完成。

  燕時洵皺著眉,手掌落在棺木板上,用力將棺木緩緩重新合上。

  只是……

  在燕時洵本來已經轉身,準備從靈堂裡離開時,忽又頓住了腳步,慢慢轉身,側首向棺木看去,目光沉思。

  停靈七天後,才會將棺木的四角用釘子釘牢,然後下葬。

  但這具棺木完全沒有釘過的痕跡,靈堂裡殘留的香燭黃紙等物,也無一不在說明著現在還是在停靈階段,沒有到第七天。

  人死後第七天,屍體人氣散盡,魂魄徹底離開屍體,這股氣會從棺材裡散開。而頭七之日,也是魂魄陰性力量最大的時候,是回魂日,來看望生前的親友。

  ……或是,來為生前的冤屈復仇。

  燕時洵垂眸,目光從香燭上劃過,然後收回視線,沒有再停頓的轉身邁開長腿,拽著楊土從靈堂離開。

  “燕哥,我們可算是能走了。”遠離靈堂讓楊土鬆了口氣,好受了不少:“我們現在是要去哪?”

  “去找問題的根源。”

  燕時洵一心二用,在回答著楊土時,還在想著剛剛在靈堂裡注意到的事情。Μ.χxs12三.net

  人最怕三長兩短,香最忌兩短一長。

  ——可這兩短一長,是對鬼來說的。兩短一長,卦即日出,陽氣將重,如何不懼。

  可香灰爐裡僅剩的香,就是兩長一短。

  恰好是陰陽顛倒,對鬼絕佳的卦象。

  並且,從那香灰爐裡堆積著的殘灰來看,恐怕靈堂此時,恰是第六天。

  距離冤死者回魂的第七日,只差一天。

  燕時洵的心思不動聲色的轉過,沒有說太多,以免把本來就情緒不穩定的楊土嚇到。

  他拎著楊土出了這家門,不等楊土鬆口氣,就又在楊土驚懼的眼神下帶著楊土進了隔壁人家的門。

  停靈,停靈,停靈……

  燕時洵翻過這附近數家,但進去之後,無一不是正屋被佈置成了靈堂的模樣,正中央擺放著棺材。

  雖然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各異,遺像不同,但是無一例外的,所有的棺材都沒來得及釘死,依舊是在停靈期間。

  甚至從那些香灰爐和輓聯的落款日期來看,都是停靈第六天。

  但這不應該出現才對。

  燕時洵長眉緊皺,面容上帶著沉思。

  如果單有一家因為出了甚麼事情而耽誤了喪事的操辦,倒是還能理解。但是當這一片所有人家都是如此,甚至每一處靈堂都停止在第六天,是否就太離奇了?

  怎麼可能家家戶戶皆是如此!

  甚至,這些人的死亡時間都相距不遠,非常集中。

  ——楊土對這些人的死非常驚愕,表示在半年多前,兩村之間沒有封路的時候,他還看到過這些人。那時候這些人雖然令人厭煩,但都活得好好的。

  可是,就在封路隔村的這半年裡,家子墳村的人接二連三的死去,甚至一家裡能死亡數人,乃至全家無一存活!

  到底發生了甚麼?半年前……

  燕時洵再次從某家院子裡走出來時,腳步沉重,眉頭緊縮。

  但是當他的腳步踩在村路之上,看著遠處一戶戶的村民都有秩序的從各自的家裡走出來,身上穿著紅色喜慶的衣服,往村子深處走時,他忽然頓住了。

  “楊土。”燕時洵驀然問道:“楊氏宗族,如果家裡有親戚死亡,去出席他們的送葬禮的話,會穿甚麼顏色的衣服?”

  “肯定是黑色的啊。”

  楊土被燕時洵問得莫名其妙:“除了孝子賢孫披麻戴孝,其餘人肯定是要穿黑色啊,隆重,沉痛。都死人了,怎麼可能穿別的顏色的衣服,那也太沒有禮貌了。”

  “而且,燕哥你不覺得這種哀事上要是突然出現個紅衣服,那都不是禮不禮貌的問題了。”

  楊土抖了一下,有些害怕的道:“那是恐怖的問題啊。”

  果然,那看來家子墳村並不是習俗與其他地方不同。

  那既然如此,為甚麼這些村民的身上都穿著這樣喜慶的紅色,臉上也都洋溢著喜氣?

  燕時洵遙遙注視著那些村民的後背,皺眉沉思。

  要知道,他剛剛是親眼看到這些村民從各自的家裡出門,然後才進了這些村民的家,發現了他們竟然家家設定靈堂,停靈第六天。

  既然家中喪事未盡,為甚麼還會穿著紅衣服又喜氣洋洋?

  就在燕時洵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本來恐懼得只敢看自己身邊這一小塊地的楊土,也因為燕時洵的詢問而稍稍抬了頭。

  然後他像是看到了甚麼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一樣,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那,那個人,我好像認識。”楊土顫抖著舉起手臂,指向前面遠處的一個坡腳村民的背影:“我們剛剛看過的在靈堂裡的人,就有他啊。他不是死了嗎!為甚麼還會在這裡走?”

  “冷靜。”燕時洵一把扣住楊土的肩膀,防備他又一次因為情緒失控而逃跑:“慢慢說,怎麼回事?”

  按楊土說的,燕時洵很快理順了情況。

  他們剛剛進的靈堂裡,其中擺的一張遺像,是屬於村裡一名坡腳老人的。雖然棺材裡並沒有那老人的屍體,但從日期來看,老人應該早就已經死亡並且下葬了。

  可是現在,那坡腳老人卻像是之前燕時洵看到的那隊提著紅燈籠的村民一樣,明明是已死之身,卻還能行動自如的出現在他們眼前。

  燕時洵之所以沒有第一眼認出來,是因為雖然有遺像,卻是靜態的,他對家子墳村的村民不瞭解,不知道這遺像上的老人是個坡腳。

  但是當老人動起來的時候,與眾不同的走路姿勢就格外吸引人的注意力。

  “我不會看錯的,燕哥。”楊土肯定的道:“家子墳村裡只有他一個人走路姿勢是這樣的,我小的時候不懂事還學過他走路嘲笑他來著,我不會認錯人的。”

  “既然如此的話……”

  燕時洵的眸光沉了下去,唇邊卻扯開一絲不帶溫度的笑意:“我們所身在的,究竟還是不是家子墳村?”

  從農家樂一路走來,先是死屍骸骨,再是早已經死亡的村民提著紅燈籠成對出現。

  當他們走進村子裡時,卻發現家家戶戶都設定了靈堂,甚至遺像上的人出現在了眼前。

  燕時洵大膽假設,既然其中一個村民根本就已經死亡,那其他的村民,真的還活著嗎?

  無論村民們的穿著打扮和家裡佈置,都不符合正常人的常理,處處透露著詭異的違和感。

  但是,如果把村民們的身份從生人的範圍內抹去,事情就忽然變得晴朗了起來,前後說得通了。

  一個滿是死人的村子……嗎?

  燕時洵無聲輕笑。

  雖然還沒有搞清楚這裡到底是哪裡,但是顯而易見的,可不是有好心人想要請他們喝杯茶暖暖身子那麼簡單。

  不管他們看到的是幻覺,還是他們身處之地已經不再是家子墳村,他們都需要回歸正常。

  而解決的途徑……

  “走吧。”燕時洵斂眸輕笑,咧開的唇瓣勾勒笑意:“既然村裡人都去為了盛大的婚禮排場慶祝,怎麼能少得了我們呢?”

  “來者是客,如果我們不去敬一杯酒水,可就太失禮了。”

  說著,燕時洵率先邁開長腿,大跨步的從村路上走過,緊隨著那些村民遠去的背影而去。

  “啊?燕哥你是認真的嗎?”楊土本來還想要勸燕時洵,但看到他徑直離開壓根沒有關注自己,被拋下了的自己獨身站在原地。

  彷彿陰冷的寒氣,都從四面八方村屋裡佈置的靈堂裡透露了出來,壓迫向自己而來。

  楊土的腦海中,不可抑止的浮現出自己被群鬼環伺的場面。

  彷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那些青白腐爛的村民就站在自己的周圍,用僵直的目光死死的盯著自己,逐漸向自己靠近。

  忽然間,他就感覺連呼吸都壓抑了起來。

  楊土驚慌的四下張望了兩眼,然後趕緊跑起來,緊追著燕時洵的背影過去了:“燕哥你等等我!”

  身穿新樣式紅色衣服的村民們走在前頭,燕時洵一身颯落黑色,不遠不近的墜在他們身後,警惕的掃視過自己周圍路過的每一戶村屋。

  嗩吶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高亢尖銳的曲調一枝獨秀壓過鑼鼓,喜慶的聲音被蓋住,只剩下嗩吶淒厲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促,像是催命的音符。

  這尖利的曲調迴盪在群山之間,月亮山接連回傳,聲音卻半點無法越過高大的山脈,逃脫這小小村子的三分天空。

  在燕時洵走過的村路後,一道紅色的身影,緩緩從空氣中顯現。

  穿著大紅色嫁衣的女人靜靜的站在原地,紅蓋頭使得看不清她的臉,卻始終衝著燕時洵的方向,彷彿有陰冷的視線,落在燕時洵的後背上。

  女人白皙的雙手從寬大的喜服袖??中露出來,交叉放在腹部前。

  那指甲,殷紅如血。

  ……

  憑藉著良好的記憶力,燕時洵很快發現,村民們所走的路線,就是自己今天白天在村子裡,從嫁女的那戶人家走回農家樂的那條路。

  並且,和白天時四周村屋無聲的冷清不同,燕時洵的視線瞥過周圍,便發現他們所經過的村屋全都像是翻修過一樣,煥然一新。

  雖然乍一看,與白天的村屋無論是外貌和建造都是一致的。但如果細看的話,就會發現現在的村屋很多細節都要嶄新太多,沒有了青苔黴斑,也沒有很多在漫長時光中的劃痕破損。

  像是有誰一比一的,按照村裡房屋的模樣,再次仿造出了另一個村屋。

  而嫁女的那戶人家,是在村落中央。那院子距離祠堂雖然不算太近,但也能看得出算是早早就在村裡蓋了房子,所以在村子擴建了規模之後,顯得離祠堂也不算太遠。

  越是靠近那戶人家,從兩旁村屋裡走出來,加入到這場觀禮人群中的村民就越多,烏壓壓的人頭幾乎將村路淹沒,顯得人多很有喜慶的感覺。

  嗩吶聲也越來越清晰。

  就是從燕時洵白日裡看到的那戶嫁女的人家裡傳出來的。

  村民們,是來參加楊朵出嫁的。

  燕時洵悄無聲息的混雜在村民們中間,明知這些村民早已經死亡,但他的面色依舊平靜淡漠,沒有顯露出半分恐懼。

  “人”群擠擠挨挨時,他不小心碰到旁邊村民的身體,觸手就是一陣冰涼,沒有任何活人身體應該有的觸感。

  但感覺也不像是他之前所預料的,死人觸感。

  雖然很冷,但卻沒有陰寒的感覺,裡面沒有任何怨恨和死亡所帶來的負面氣息。

  只有空洞。

  像是那具身體本身不過是一個暫時的容器,魂魄並不在其中,血肉也不在。

  倒是緊緊拽著燕時洵衣襬的楊土,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到不是活人的東西。在燕時洵的提醒下,他明知道自己眼前的這些熟悉面孔,很可能都已經死亡,甚至其中一部分已經確認死亡。

  他本來應該跑得遠遠的才對,能離這些東西多遠就有多遠。但是燕時洵說過的話猶在耳邊,讓他每次抖著小腿肚想要拔腳開跑時,都會猶豫著又放棄。

  楊土緊張又慌亂,幾乎都快哭了,每次不小心和村民那雙沒有神采的黑色眼睛對視,都讓他怕得狠狠一抽,愈發的往燕時洵身邊躲去。

  到最後,當楊土被燕時洵拉著,混在村民們中間一直走到小院門口時,楊土已經用兩隻手緊緊的纏住燕時洵的手臂,整個人幾乎像是樹袋熊一樣吊在燕時洵身上。

  燕時洵:“…………”

  嘖,真想把這人扔出去。

  不太喜歡和人有如此近距離接觸的燕時洵,不舒服的扭了下手臂,然後卻又被楊土驚恐的纏著更緊了,像是八爪魚一樣。

  燕時洵在心中默唸清靜經,努力壓制著自己想要直接甩開手的衝動和暴躁。

  “你在害怕甚麼,楊土?”燕時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異常,儘量保持和緩地安慰著楊土:“放心,他們不會吃了你的,你可以試著放開我了。”

  “還是說,你想要和我一起去最危險的地方探查?”燕時洵故作惋惜道:“要不然,你本來只需要站在院子裡等我就行。”

  楊土頓時觸電般縮回了手,但還是驚慌的問道:“你怎麼就知道他們不會吃我了?萬一呢?我又沒遇到過這麼多的……那甚麼,我怎麼知道他們會怎麼傷害我?他們可是那甚麼啊!難道我還要指望他們陪我過家家玩嗎?”

  楊土本來想要語氣重一點,但最終他站在村民堆裡,還是慫得連“鬼”這個字眼都不敢說,越說自己的氣勢就越低,堪稱是氣勢沖沖的來,灰溜溜的跑。

  用最慫的語氣,說最硬氣的質疑。

  燕時洵挑了挑眉,原本還沉重的心情被這個年輕人逗笑了。

  “放心,我就是知道。”燕時洵唇邊輕笑,眼眸半垂下的眸光帶著漫不經心的鋒利:“還沒有甚麼東西,能傷害我要保護的生命和魂魄。”

  說話間,原本站在燕時洵兩人前面的村民,就已經進了院子,馬上就要到他們了。

  “記住,進去之後不要喊不要叫,別洩露太多陽氣出去。不管你看到了甚麼,不要太過於害怕。”

  燕時洵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的向楊土囑咐道:“打過狗嗎?一樣的道理,你強,它就畏懼你。你要是先害怕了,它就欺負你。”

  “你以為只有人怕鬼嗎?不,惡鬼也怕惡人。”

  楊土驚疑不定的反問道:“惡人?”

  燕時洵挑了挑眉:“對,比如像我這樣的。”

  這回,卻反而是楊土被逗笑了:“燕哥你真幽默,要是你是惡人的話,我覺得我也找不出幾個好人了。放心吧,我儘量——雖然我連過年時候的雞都沒殺過。”

  話音落下,已經到了兩人。

  院子的鐵門大開,兩邊站著兩個披紅戴綠的中年媳婦,好像是在收禮金一樣。

  每過一個村民,村民就將甚麼東西交到那兩個中年媳婦手裡,嘴裡還說著賀詞。而中年媳婦拿到手後,就立刻揚高了聲音喊“誰誰誰送到禮金一份”。

  要是有哪個村民給的遲了,或是交過去的東西可能是少了被中年媳婦發現了,她就立刻用蒲扇大的手掌抓住那個村民的腦袋,然後硬生生從那村民身上徒手撕下一大塊鮮血淋漓的肉塊,隨手扔到自己身後的筐裡,然後才高聲唱禮。

  楊土看得目瞪口呆。

  眼看著那中年媳婦轉身就要向他們走來,楊土趕緊揚起腦袋往燕時洵那裡看。

  他還記得燕時洵剛剛交待給他的話,所以只好拼命用眼神示意,急切的希望燕時洵能懂他的意思。

  誰知道那些村民交的是甚麼啊!要是給錢的話倒都簡單了,但怎麼看遞出去的那東西都不是錢啊!要是到了他們,他們沒能按照要求給出東西,豈不是他們也要被撕下肉來了嗎?

  楊土急得團團轉,像是馬上就要進考場了卻連考甚麼科目都不知道的考生,人都急得六神無主。

  燕時洵卻不慌不忙,在親眼看過前一位村民交出去東西的動作之後,他就不動聲色的將手抬起放在外套的口袋中。

  當中年媳婦伸手管燕時洵討要東西時,燕時洵修長的手掌裡虛虛攏著一朵有些發蔫的花,遞向了中年媳婦。

  那中年媳婦在看清燕時洵緩緩展開的手掌裡所放著的花時,眼裡閃過貪婪垂涎,看起來很是動心,似乎蠢蠢欲動,想要自己把那花藏起來。

  中年媳婦本來想要唱禮,但剛起了嗓子,卻看著燕時洵就卡了殼,茫然不知道應該報甚麼名字。

  而另一邊走向楊土的另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媳婦,也在看到楊土哆嗦了半天不掏東西的情況後,面色變得猙獰,伸手就要抓向楊土。

  楊土被嚇壞了,直接就往燕時洵身後躲。

  而燕時洵也適時重新攏住手掌,原本遞出去的花,又重新被他握在手裡。

  本來想要去拿過那朵花的中年媳婦一愣,就看到燕時洵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媳婦,又指了指他自己,然後順勢就要把花放回自己的口袋裡。

  中年媳婦頓時急了,她凶神惡煞的猛地扭頭往旁邊的同伴那裡看去,並且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威懾同伴一樣。

  另外那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媳婦被嚇到,退了一步,從楊土身前走開。

  燕時洵這才重新將那拿著花的手掌伸過去。

  中年媳婦這次也不猶豫不知道該唱禮哪個名字了,有了剛剛那一遭,她顯得有些急切,生怕燕時洵又把東西拿回去一樣,趕緊高聲喊了一聲“禮金一份!”,就迫不及待的要從燕時洵手裡拿過那花。

  燕時洵微笑,不等中年媳婦碰到他,就率先鬆了手,讓那花從空中掉落。

  ——他可沒有隨便碰別人手的愛好。

  趁著中年媳婦慌忙彎腰去那花的時候,燕時洵從容的帶著楊土邁開腿走進院子。

  然後,就在中年媳婦將那花也放在她身後的筐裡後,燕時洵微一側身,身形敏捷的將勁瘦柔韌的腰身斜身向後方,長臂一撈,趕在那花落進筐裡血肉的前一秒,將花朵重新握在了手裡。

  不等中年媳婦感到疑惑回身檢視,燕時洵就立刻收攏手指,將花朵攏在手掌中,然後迅速揣手進外套的口袋裡,然後若無其事的向前走。

  電光火石之間,不過一兩秒的時間,燕時洵就已經完成了整個過程,然後面色如常得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連心跳的頻率都沒有變過。

  目睹了全程的楊土不自覺的張大了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時洵從容伸出手掌,直接懟在楊土的下巴往上一拍,幫他合了嘴。

  楊土:“???”

  現在就是迷茫,這個叫燕時洵的外面人真的不是甚麼全自動機器人嗎?他讀書不多,可不要騙他!

  再說,燕時洵是怎麼知道對方要甚麼的?萬一給錯了,可就是被撕下血肉的下場啊!他都快要嚇死了,燕時洵是怎麼做到這麼平靜的?果然還是機器人吧?

  燕時洵微笑。

  在中年媳婦伸出手時,他就想起了之前在農家樂時,那些死屍骸骨也在向他伸手,彷彿在討要著甚麼。只是在農家樂的時候,他並沒有想明白那些死屍骸骨要的是甚麼,但也覺得楊土說的它們是討命來的說法,並不正確。

  他走過來的這一路上始終沒有停止思考,而他剛剛想通了——那些死屍骸骨所伸向的,應該是自己的腰部,像是那裡的東西極度令它們渴望。

  那裡放著的,是江嫣然送給他的花。

  也是燕時洵身上唯一一件來自家子墳村的東西。

  所以燕時洵斷定,之前那些村民上交的,應該是陰氣。而來自家子墳村,甚至是江嫣然親手遞過來的花上,必然是沾著陰氣的。

  滿足條件。

  果然,他猜對了,順利的進了白天裡需要江嫣然帶他才能進入的院子。

  當然,那朵花他並不準備就這麼簡單的扔在門口。

  ——在他還沒徹底搞清楚江嫣然送他這朵花的用意之前,怎麼可能隨便將花給出去?

  況且,他討厭有人強制讓他交出他的東西。

  燕時洵微笑,卻沒有半分溫度。

  白天看時就已經很熱鬧擁擠的院子裡,現在更是摩肩接踵的擠滿了人,熱鬧非凡。

  嫁妝和聘禮的箱子都擺在地面上,旁邊還堆滿了賓客送來的禮品盒子。村民們彼此之間歡笑談論著今天的婚禮,嘴裡不斷的說著吉祥話。婆婆媳婦說些女性之間的話題,還嚷嚷著新娘子有福氣,揣了那麼大的大胖小子。

  而樂手依舊在角落裡吹拉彈唱,嗩吶鑼鼓聲喧天熱鬧喜慶。

  整個院子裡,一片喜氣洋洋,乍一看與尋常的婚禮無異。

  ——如果不是所有村民,都行動僵硬,臉色蒼白表情怪異的話。

  燕時洵不動聲色的在村民旁邊站定,聽他們談論起這場婚禮,想要從他們的談話中找到任何線索,補全這場婚禮前因後果的細節。

  但是他的視線,卻忽然被院子裡的那口井吸引住了。

  白天被江嫣然帶來的時候,燕時洵就已經隱隱有在懷疑,這戶嫁女的人家是否就是楊花楊朵家。那時候他看著院子裡荒廢了的井雖然奇怪,但也並沒有想太多。

  但此時,當他已經確認這戶人家就是當年的楊朵家,他所看到的場景實際上是發生在幾十年前的,楊朵出嫁的場面時,他再看到這口井,心頭就湧現出奇怪來。

  從早餐店老闆楊光和村支書家的楊函嘴裡,燕時洵事無鉅細的瞭解了當年楊花楊朵家的情況,但是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過,楊朵家的院子裡,還有一口井。

  是覺得無關緊要,所以沒有提及?還是因為這口井壓根就不在這兩人的印象中?

  畢竟楊光早就逃離村子很多年,楊函又一直因為痛苦而不會靠近楊朵家,如果這口井是在那之後打的,那兩人不知道就很正常了。

  燕時洵皺著眉,從村民之間繞到那口早已經荒廢了的井的旁邊,卻沒有繼續再向前,而是隔了個安全距離,仔細觀察。

  一人不看井,恐有鬼捉腳。

  在知道周圍的村民們都有問題的情況下,警惕的燕時洵沒有站在井旁邊,防備著誰將他撞下井裡。

  只是……

  在湊近了看那井之後,燕時洵瞳孔一縮,面色微變。

  ——這不是水井,這是,鎮魂井!

  就像是村支書家後院的那個。

  只是和村支書家的那個並沒有傷害鬼魂意圖、只是想要送鬼魂往生的鎮魂井不同,現在在燕時洵面前的這口井上,無論是陰陽五行還是奇門八卦,都與那鎮魂井是反著來的。

  目的只有一個——殺鬼!

  燕時洵眯了眯眼眸,心裡有了猜測。

  ……

  黑暗的角落裡,有絮絮低語響起,夾雜著幾聲女孩子天真又燦爛的笑聲。

  “他注意到了。”

  “他看到了井。”

  “他還看到了甚麼?他的眼睛真漂亮,我想要他的眼球,正好我的眼睛裡沒有眼球。”

  “呀,江姐姐看人的眼光真好。”

  “可是他把小嫣然給他的花送了出去,小嫣然真可憐呀,知道了一定很傷心吧。”

  “他又拿了回來,他是個騙子,是個壞人。”

  “他走不了了。”

  “江嫣然不應該幫人……”

  ……

  那聲音高高低低,混雜在一處,在嗩吶聲和喜樂聲的應和下,就彷彿一群女孩子嘰嘰喳喳的閒聊,再正常不過。

  ——可是,不大的院子裡,並沒有女孩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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