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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夜雨野寺(8)

2022-02-22 作者:宗年

  能看得出來,那中年道士說的沒錯,山神廟確實香火旺盛供奉不斷,這裡比起燕時洵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間山神廟都修建得寬闊,足以見到資金之富餘。

  燕時洵已進入大殿內,就能聞到濃濃的香火味道,神像前的香爐裡,也堆滿了香灰,彷彿還殘留著白天時的熱鬧氣息。

  甚至從殿內顏色鮮豔尚未褪色的綢布花帶,也能看出這裡不久前剛剛舉行過一次廟會。

  嘉賓們都在旁邊院子的房間裡,中年道士和兩個村民也在自己的小屋裡聊得正熱烈,雨幕隔絕了外面的所有聲音,讓光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空曠的大殿內,只有燕時洵輕微的呼吸聲散落在空氣中。

  他藉著從外面照進來的微弱光線,仰頭仔細檢查著這間正殿,腳步輕得幾不可聞。

  突如其來的暴雨阻隔了節目組的行程,也衝散了車隊。在不得不借宿於不熟悉的郊野時,燕時洵顯得比以往還要警惕,從在路上遇到那兩名村民開始,就一直不動聲色的觀察著。

  並且,在沒有人察覺到的時候,燕時洵也起卦問神卦,禮節性的告知山神他們一行人的到來,就像尋常人去陌生地做客那樣,尋求主人的幫助和庇護。

  他也想要詢問這裡的山神,這場大雨的停止時間。

  ——張無病沒在他眼前這件事,讓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想要等雨停天亮後,立刻去和其他兩輛車匯合。

  但是,山神並沒有給燕時洵任何回應。

  “望于山川,遍於群神。”

  各地的山神對當地的住民而言,是比其他神仙更重要的存在。比起高不可攀的仙家,山神本就誕生於山林川澤之中,庇護一方,使土地肥沃,風調雨順,邪崇不侵。

  而相對應的,當地的住民也信仰著山神,祭拜並歡慶山神的誕生。或是在山中修建山神廟,或是將村裡的大樹當做山神的化身,在它的身上披紅掛綵,繫上紅繩,表達自己美好的心願和對山神的感謝。

  不少地方直到現在,仍然保留有這樣的傳統。

  雖然很多地方因為過度開發或是信仰流失,山神早已隨之消散了。

  但從踏足於此開始,燕時洵就能鮮明的感受到此地濃郁的山神氣息。就好像此地處處皆是山神的子民,讓山神像從前還仰賴神明天地時代那樣,神力和掌控力達到了頂峰。

  可就是這樣的一位山神,卻並沒有回應燕時洵的拜訪和詢問。

  就好像祂從來就不存在一樣。

  這種矛盾也是燕時洵最初心生懷疑的起點,甚至一度認為此地的山神已經離開,只留下了曾經的正神神位,才讓他誤以為此地有山神居住。

  但山神廟的存在,又打破了燕時洵的這種懷疑。

  不管是香火旺盛、修繕得當的山神廟,還是管理廟的中年道士,抑或是那兩名村民口中山神廟在村子裡的重要程度和廟會的熱鬧,無不證明著這是一間活的,靈驗的神廟。

  而靈驗,是有神居於此間的另一種證據。

  那為甚麼沒有回應他……性格問題嗎?難道這裡的山神是個排外的性格,對外來的人不熱情?

  燕時洵皺起了眉頭,覺得自己的思緒中少了很多塊拼圖,讓他無法順利理順所有的事情。

  山神廟一般都由村子裡自行籌錢修建和維護,名聲一般也侷限於方圓幾里,所以相比於道觀廟宇,山神廟的配置和修繕一般都算不上好,裝飾也更加的接地氣,會很明顯的表現出當地的民俗特色和村民們樸素熱烈的審美。

  但現在燕時洵所看到的,卻是一間裝飾精美的大殿,其上牆壁天頂到處滿畫著人物彩繪,將村民們平日裡的日常生活描繪得活靈活現,甚至每一個人都姿態各異,服飾各異,每一張臉都各有各的特點,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不同的人,生動地好像下一秒這些人就會從牆壁上走下來。

  壁畫中除了人物,還有農田屋舍,雞犬牲畜,甚至連屋頂升起的裊裊炊煙和後面的山林,都被細緻的描繪了下來。

  其精細和相似程度,讓看到的人不由得感嘆這裡村莊的富庶程度,和對山神文化儲存的完整程度。

  燕時洵憑藉著極佳的視力,也看清了在天頂之上畫著不少動物的形象,有疾速奔跑在草木間的畫面,也有作揖拜神的畫面。

  雖然很少有在山神廟裡畫這種圖景的,但燕時洵也能理解,這是想要表達不僅是住在這裡的村民,就連其他的動物也都受山神庇護並且感激山神。

  但是當他的目光再向旁邊移動時,卻視線一凝,有些疑惑。

  那是天頂最中央的一那副畫,正好在神像頭頂的位置。描繪的是一隻動物蹲在山頂的石塊上,而其他的動物都隱隱有向它作揖的姿勢。

  如果綜合整間大殿來看,更像是所有的村民動物都在向那幅畫行禮,將其拱衛其中。

  難道修建山神廟的人,是找了個畫工精細但對民俗並不擅長的工匠嗎?

  燕時洵不由有些疑惑。

  但他在大殿裡走了一整圈,都沒有發現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只能暫時將所有的疑惑都歸納在心中,就準備離開。

  四周隱沒於昏暗中的壁畫上,所有畫中的人物都轉了轉被畫筆點墨的眼睛,扭過脖子,齊齊的將視線投射向燕時洵,隨著他的一步步走動而轉動脖子,視線緊緊追隨。

  牽著孩子趕集的農婦,頑皮藏在門後的孩童,田間種地的村民,甚至是雞鴨鵝狗,牛羊牲畜……所有被畫在大殿壁畫中的生靈,都統一看著燕時洵。

  他們身上的服裝顏色鮮豔,臉上更是畫著兩團豔紅的腮紅。在模糊暈開的微弱光亮下,顯得格外的詭異滲人。

  就彷彿暴雨的陰冷也悄無聲息滲入了大殿中,順著紅黑色的地磚蔓延……

  “嘩啦……”

  就在燕時洵馬上就要邁開長腿從大殿的門檻邁出去時,卻忽然響起了一聲微弱的響動。

  這在安靜的大殿中,顯得極為清晰。

  燕時洵也瞬間回頭,眼神犀利的直射向聲音來源。

  大殿內一切都安安靜靜的,牆上的壁畫依舊像燕時洵剛剛看著的那樣。他看著聲音來源的神像處,鋒利的長眉緊皺。

  是老鼠造成的聲響嗎?

  但燕時洵沒有因為自己的猜測而打消疑慮,而是邁開長腿直接走向了神像。

  山神廟大殿內的山神像修得極為宏偉,鍍了金身披著紅布,與普通村民對神像的理解無異。

  高高在上的神像面容猙獰發怒,看上去不像個溫柔的山神,倒像是個會靠武力保護村民們的山神。

  從一進大殿時,燕時洵就仔細看過這尊山神像了。

  雖然怒目神像不多見,但也並非沒有。可能是在野狼峰附近常常受到野狼侵擾,所以這附近的村民才希望保護他們的山神是個孔武有力的神吧。

  燕時洵這樣想著,因此並未察覺出神像哪裡有不對勁的地方。

  直到現在,他因為忽然發出的聲響而靠近神像時,才忽然發覺——

  這尊高大到幾乎頂到天頂上的鍍金神像後面,竟然還藏有一個小小的空間!

  燕時洵快步繞過神像轉到神像的正後面,然後他的腳步微微頓住,狹長鋒利的眼眸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

  鍍金神像背面,竟然還有一尊小小的神像。

  與正面朝向著大殿,接受村民生靈朝拜和香火供奉的鍍金神像不同,這尊背對著大殿藏起身形的木質神像,破舊不堪,甚至被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覆蓋著。

  比起神像。它更像是被丟棄遺忘的舊物。

  時光和風雨侵蝕了木質神像混圓的手和慈悲憐愛的眼眸,但卻依舊能從殘留的流暢線條中,看出在百十年前,匠人雕刻這尊神像時,是懷著一顆怎樣崇敬的心,仔細雕琢打磨,最後雕刻出他心中眼中的神明模樣。

  而如今,神像的頭部已經嚴重缺失,像是被老鼠啃噬而留下了鋸齒狀的殘痕,只剩下半邊眼睛還在。一道裂痕從神像的最上方一直延伸到最下方的底座,疏鬆的木質還在頑強的維持著神像的完整,但依舊因為這道裂痕而岌岌可危,不知道哪天就會徹底碎裂掉。

  燕時洵垂眸注視這神像良久,然後彎下腰,抬手輕輕拂去神像上纏繞的蜘蛛網,勉強為神像打理出一個清晰的模樣。

  就在這一瞬間,一點木屑從神像眼眸旁的裂痕掉落了下來,砸進了燕時洵的手掌中。

  就像是,神明哭泣。

  燕時洵不由得愣住了。

  “是舊神像嗎?”燕時洵低低出聲,向眼前的木質神像詢問,就好像它能回答他的問題一樣:“有錢修繕山神廟,立新神像鍍金身,舊神像就這樣扔在一旁嗎?委屈你了。”

  說著,燕時洵手掐了個請神手決,另一手托住神像的底座,穩穩的將它從滿是灰塵的神臺上舉了起來。然後繞過這處狹隘骯髒的空間,將這尊小小的木質神像,放到了高大神像所在的神臺上,暫時請離。

  隨即,他又重新步入高大神像之後,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迅速將這方小空間的灰塵清理出來。

  但將注意力一直放在清理上的燕時洵沒有看到,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整間正殿,滿牆的人物形象都展露出畏懼的神色,皆在畫中向後退了好幾步,甚至有不少人物直接藏身在了旁邊畫著的建築中,不敢將自己暴露在外。

  而壁畫和天頂上的那些動物,卻瞬間面目猙獰,做出發怒的姿態,甚至有的伸出銳利的爪子,想要從壁畫中伸出去,直抓向那尊破損的小神像。

  “燕,時洵?”

  大殿之外,忽然傳來了一聲低沉磁性的男聲,呼喚著燕時洵的名字。

  壁畫上的一切,瞬間如常。

  燕時洵清理神臺的手一頓,“嘖”了一聲。

  從這個聲音和斷句方式,他就聽出了是誰在叫他。

  正是那個讓他頗為看不順眼的導演助理。

  那助理每次念起他的名字時,吐字發音都和其他人不同,總是會咬住“燕”的最後一個音頓一頓,才接著喊“時洵”,這樣的停頓和含糊無端產生了不少親暱感,甚至聽起來就像是關係很好一樣沒有呼喚全名,而是在唸——

  時洵。

  激得燕時洵一陣惡寒,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

  他沒有直接回應導演助理,而是轉身將那尊破損的神像,重新放回到已經清理乾淨了的神臺上,修長的手指靈活的為神像擦拭乾淨了渾身的塵土和蛛網,讓神像一點點顯露出被遮蓋住了的輪廓。

  在看清神像時,燕時洵愣了下。

  這是一尊足夠溫柔的神像。

  眉眼低垂,唇邊含笑,混圓的肩膀和手勢都展露著圓潤的線條,顯露出溫柔慈愛的女性神明的形象。

  但外面那尊鍍金的高大神像,卻是橫眉立目,面目猙獰,與這尊神像的形象是天壤之別。

  不像是有了新神像而將舊神像替換下來。

  倒像是,有了新神,捨棄了舊神。

  “燕時洵,你不在裡面嗎?”大殿外,導演助理見燕時洵一直沒有回應他,再一次呼喚出聲。

  “在。”

  燕時洵皺著眉從神像後面轉出來,剛一抬眼,就看到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殿門外,卻一步都沒有踏進大殿裡。

  在看到燕時洵的身影后,一直低壓著鴨舌帽帽簷的男人才抬起頭,看向他。

  住宿房間那邊隱約傳來的歡笑人聲,模模糊糊的傳到大殿外,而男人站在大殿高高的門檻外面,卻連一片衣角都沒有觸碰到大殿之內的空氣,彷彿避諱,又彷彿厭惡。

  他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無聲挺立於黑夜,只有點點光芒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一道線條分明的側顏輪廓,隱約顯露在光亮之中。

  “找我有事?”燕時洵見他不說話,冷聲道:“如果有急事的話,你可以直接進到正殿來看我在不在,而不是叫魂一樣一直喊我的名字。”

  “深夜郊外隨便喊人的名字,你覺得我會回應嗎?”

  男人有些奇怪:“為甚麼不回應。”

  燕時洵邊將那方已經髒了的手帕捲成一團握在手裡,邊向男人所在的大殿門口走去:“小的時候,你家大人沒有給你講過民間傳說嗎?還是你沒有上過九年義務教育?叫人轉身趁機搭爪的狼,牆頭的美女蛇,你不知道嗎?”

  “你也不說你是誰,就喊我的名字,我怎麼知道站在我身後的是人是鬼。”

  燕時洵哼了一聲,抬腿邁出大殿。

  瞬間,外面清涼爽意的雨後空氣撲面而來,讓燕時洵忽然就感覺呼吸暢通了不少。而他的耳邊也再次聽到了嘉賓們的喧鬧聲,和一絲熱氣。

  下著暴雨的外面,竟然比大殿裡面還要涼爽些?

  燕時洵有些納悶的回身看了眼大殿,想要重新邁進去感受一下區別。

  “九年義務教育……”男人的聲音中難得帶上了些許疑惑:“那是甚麼。而且美女蛇,我並沒有見過這種東西的存在。”

  燕時洵:“……?”

  他頓時忘了要轉身去大殿的事,無語的看向正一臉正經等待答案的男人,看上去男人並沒有在故意調侃他,而是真的在等他回答。

  只是,不知道九年義務教育?

  “你沒上過學嗎?文盲?看你也不像不認識字的,連小學都沒上過嗎,還是因為你原來在山區?”燕時洵上下掃視了男人兩眼,大概估算了下這具身體裡蘊含的力量,表情更疑惑了。

  這個肌肉,也不像是連飯都吃不上的啊,怎麼會沒上過學?

  燕時洵頓時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被師父撿走後師父本來想帶著他一直雲遊四方,結果經常會被遇到的官方人員勸說只要是小孩子就要去上學,接受九年義務教育,他師父這才遺憾的在他長大了些後,把他送去了學校。

  ——雖然就算上學,他師父也經常幫他請假帶他出學校,一起去捉鬼驅邪就是了。

  連他這個小時候一直居無定所的都被勸去上學,這導演助理是怎麼回事?

  “小學……和太學類似的嗎?”男人困惑的眨了眨眼,終於恍然:“我認識字讀過書的,只是上學早了些年,和現在不太一樣。”

  燕時洵:“……沒關係,你沒上過學我也不會說甚麼,你倒也不必這樣掩飾。”

  就憑這張臉,一看就是二十多的人,上學再早能早到甚麼時候?政策總歸是差不多的。

  不過出於照顧男人的心理感受的角度,燕時洵還是沒有再提這件事,而是轉換了話題:“你來找我幹甚麼?”

  男人:總覺得被誤解了,但這個問題又不太好回答。如果解釋說他是一千多前讀的書,好像會嚇到這名陽間的驅鬼者……

  “他們那邊準備了些食物,想要當做晚飯,看你不在我就出來找你。”男人默契的跳過了剛剛的話題:“你晚上應該還沒有吃飯,生人需要食物的吧。”

  燕時洵斜眼看了男人一眼:“從之前我就想問你了,為甚麼你總是稱呼我是‘生人’?你是死人嗎。”

  男人頓了下,隨即鎮定回道:“我那裡的方言,都是這樣稱呼的。你聽著不習慣的話,我可以按照你的習慣來。”

  “我走過很多個省份,還第一次聽說有甚麼地方的方言叫‘生人’的。你老家是哪裡的?”

  讓我看看是哪個省份,都不響應九年義務教育?

  “我老家是個小地方,你應該不知道。”

  ……

  不管燕時洵問甚麼,男人都鎮定的找出答案回答了他。

  燕時洵雖然覺得男人有所隱瞞,但卻找不到證據,只好狐疑的一直注視著男人,想要從他的面目表情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而在兩人走出很遠之後,大殿裡剛剛幾乎凝固的空氣,才重新流動了起來。

  壁畫上,成百上千雙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注視著燕時洵離去的背影。

  無聲無息……

  “你有燕時洵的聯絡方式嗎!”

  海雲觀內,馬道長也顧不得宋道長還有前來拜訪的客人,直接敲了門就推門而入,急切的拽住宋道長的道袍問道:“你在規山的時候,他有沒有給你甚麼聯絡方式?社交賬號,私人賬號,電話……甚麼都好!”

  名為宋一的道長很少見自己這位同期有這麼急躁的時候,不由有些納悶。

  “你找燕師弟幹甚麼?他不是在錄節目嗎,你有甚麼事,等他錄完不就能找到他了。急甚麼?”

  聽到“節目”的字眼,馬道長冷笑一聲,反問道:“你知道那檔倒黴的直播節目,現在去了哪嗎?”

  “?”

  “野狼峰。”馬道長冷靜的補了一句:“今天晚上野狼峰附近開始下雨,也就是說,他們去的是下雨天的野狼峰。”

  宋道長:“!!!”

  這回不淡定的,輪到宋道長了。

  他立刻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剛剛在客人面前鎮定高深的道長形象“嘩啦!”碎了一地也顧不上,趕快衝出去就往他師父的房間跑。

  客人:“……?”

  別人或許不清楚燕時洵的身份,宋一道長確實清楚的。

  他師父是海雲觀的高功李道長,也算是海雲觀最老的那一批道長了。雖然道不言壽,沒人知道李道長今年具體的年歲,但宋一大概估計,也要有百餘歲了。

  李道長的師父有很多個徒弟,而其中最小的一位,叫李乘雲,是海雲觀有記載以來天賦最高的一位,他們的師父甚至動了讓李乘雲管理海雲觀的念頭。

  但也許是李乘雲的名字正合了道意,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並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而是像雲一樣,乘雲遊四方。

  甚至在幾十年間,海雲觀上下所有的道士都沒有人見過李乘雲的身影。

  就連李道長,都只是算出他這個最小、關係最好的小師弟還活著,但具體在哪又幹了甚麼?不知道。

  “師父!”宋一道長一把推開老道長的房間門,急吼吼的道:“師父,燕師弟去了野狼峰!”

  話音剛落,一柄桃木劍直接被扔了過來。

  宋一道長嚇了一跳,堪堪避開。

  老道長一副已經睡下了的裝扮,沉著臉從房間內走了出來:“快到子時了還不睡,你想要幹甚麼?坐地修仙?”

  宋道長這才忽然反應過來,好像……確實時間很晚,已經到了應該養神的入睡時間。

  他不由得像是被老師抓到了幹壞事的學生一樣,心虛的咳了一聲,然後又趕緊急急的道:“不是我的事情,師父,是燕師弟的事。他不是跟著那檔節目去旅行了嗎,他們現在……在下雨天的野狼峰。”

  剛一聽清楚,老道長倒吸一口氣:“狗蛋他徒弟去野狼峰幹甚麼?瘋了嗎!”

  “我看這孩子也不是天生的倒黴相,怎麼上次去了鬼山,這次又去野狼峰?”老道長趕緊從旁邊拽過道袍,披上就向外走:“你們就沒提醒過他野狼峰不能去嗎?怎麼當師兄的!”

  馬道長:我倒是想提醒,但燕師弟也沒給我這個機會啊。

  幾人湊在一起,這才忽然發現,竟然誰手上都沒有燕時洵的電話號碼。只有一個私人賬號,但是馬道長髮出去的那幾條資訊,還是顯示著未讀。

  在老道長氣壓極低的死亡凝視下,宋道長也試著給節目的導演張無病打了電話,但是除了從聽筒裡傳出來的“嘟嘟”聲,並沒有人接聽,就連其餘幾個上次留了聯絡方式的工作人員一一打過去,也全都沒有人接聽。

  老道長見狀,立刻擼起袖子親自下場起卦,一個個數字算過去,敲定出了燕時洵的電話號碼。

  然而當宋道長打過去的時候——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一時間,房間內的空氣都沉重了下來。

  幾位道長意識到,很可能節目組又出了甚麼問題。

  馬道長也搖頭:“野狼峰,偏偏是下雨天的野狼峰。”

  對於普通民眾而言,野狼峰只是個最近幾年因為格外清晰好看的夜空而走紅的網紅打卡地,吸引了很多露營愛好者和攝影愛好者前去拍攝,享受自然風光。

  但是對於這個圈子裡的知情人士而言,野狼峰卻意味著一段沉重的故事。而下雨天的野狼峰,更是就連成名已久的人物都不會前往的地點。

  道長們所擅長的一切請神問神的符咒和其他手段,在那裡都是失效的,就連苗疆神婆神公都無法在那裡得問鬼魂。

  那是,神死道消之地。

  凡人的手段,不可介入。

  野狼峰最開始只是個無名的小山旮旯。

  雖然因為那附近經常有野狼出沒,破壞農田作物叼走家養的雞鴨,但卻從不輕易傷人。

  村民們也都因為那裡的土地肥沃,風調雨順,而年年都能得到足夠豐厚的收穫,因此也從未動過搬離野狼峰的念頭,反而常有遠地方村的人聽說這裡收成好人也好,而前來投靠這邊的村子。

  人越聚越多,附近的十幾個村子都人丁興旺一派欣欣向榮的好勢頭,人和動物也相處和睦。

  直到十幾年前,野狼峰砍倒第一棵樹,挖開第一鍬土。

  野狼峰的平靜,被打破了。

  村裡的年輕人不再滿足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也看不上自家農耕辛苦一年掙開的那些錢。他們不顧家裡長輩的勸說,和外面來的大老闆、大公司簽了合同,允許那些人帶走野狼峰肥沃的土壤,砍倒那些上百年上千年的名貴樹木。

  土和樹換來的金錢源源不斷的流入最開始那幾個人的口袋,附近村子的人們看了紛紛眼紅,也有樣學樣,爭先恐後的拉攏著城裡來的大老闆,將自家屋後的山賣給他們。

  一棵棵老樹被砍倒,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重重倒地,往年山神祭時綁在樹上的紅繩和綵帶,也都散落在地,被工人們的靴子毫不在意的踩進泥土裡,發出輕微的聲音。

  就像是老樹臨死前不甘的低泣和嘆息。

  但有了錢,年輕人能蓋大房子,年老的能不再出力氣,年幼的能穿上新衣服。

  似乎大家都很滿意。

  沒有人在乎野狼峰究竟會變成甚麼樣。

  即便所有人都看到,往日裡鬱鬱蔥蔥的野狼峰綿延起伏的山脈,在變得光禿禿一片,像是沒有生機的死亡。

  村裡也有老人發出過警告。

  “山神會發怒的!你們腳下踩著的肥沃土地,種出糧食的豐收,不被颱風暴雨侵擾的平靜,都是山神因為你們的信仰和敬意而給你們的庇護!你們砍倒的每一棵樹,都是山神在流血啊!”

  然而穿上好衣服,開著好車的年輕人卻嘲諷罵道:“老不死的就別來擋別人的財路!你們一輩子就窩在這麼個小地方,甚麼都不會甚麼都不懂,都甚麼年代了,還山神?哈哈!要是真有山神,那你讓他自己來打我啊。”

  老人氣得發抖,卻甚麼都阻止不了。

  為了錢發了瘋的村民們沒有注意到,野狼峰,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野狼了。甚至入了夜之後,野狼峰的山林裡靜悄悄的,就好像往日裡那些上山就能看到的動物們,全都跑得一乾二淨,不再與人類往來。

  這些山裡的動物也都有靈性,知道往日裡和平相處的村民不再是它們的朋友。

  在現在的村民們看來,它們只是能換成鈔票的皮毛和肉。

  然後,終於有一天,村民忽然發現自己院子裡的雞鴨全死了。

  天還沒有亮,村裡卻一戶接一戶傳來了驚呼聲。

  整個村裡的雞鴨全都已一種悽慘猙獰的死相,流盡了渾身的血液死在了院子裡,黑豆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房子,並且隨著村民的走動而移動著視線。

  本來以為是哪家的小賊乾的壞事的村民們,看到這一幕怕得不行。有人被嚇得當場跪倒在地,向著野狼峰的方向高呼請求山神的原諒,發誓自己會把那些砍倒的樹種回去,請山神不要再發怒。

  也有人滿不在乎,當天就將死掉了的雞鴨下了鍋,只認為這是隔壁村的人嫉妒他們發了財才幹的,招呼了人一起來家裡,準備吃飽喝足後也去隔壁村報復回去。

  然而,這些人沒能去成。

  當天色再次亮起時,村民們看到了這些人雙眼無神的遊蕩在村子裡,嘴裡說著胡話。

  村民們趕緊將他們送去了神婆那裡。

  可是——

  “山神以身軀養育你們,保護你們百年來的平安豐收,從無藏私力量的時候。你們給山神的每一次供奉,山神都讓它們變成了稻穀回到了你們手裡。”

  神婆的神情嚴厲,帶著責備:“但你們不再敬仰山神,使得山神不再有力量支撐著祂自己,本來良性的迴圈因為你們而斷了流。沒有山神可以再庇護你們了,那些死去的雞鴨,就是邪崇入侵的最好證明。”

  村民們嚇得發抖,趕緊請神婆先為幾個中了邪的年輕人驅邪。

  然而,就當神婆燃起火焰,準備以火燒法驅邪的時候,之前那些還渾渾噩噩沒有意識的年輕人,卻忽然瘋狂大笑著奮力拼命衝進火裡,其餘村民見狀大驚,然而那些年輕人卻忽然變得力大無窮,誰攔也攔不住。

  火勢燒得極旺,無論是水還是神婆的方法,都無法熄滅火焰。

  直到那幾個年輕人的笑聲越來越微弱。

  火勢漸漸熄滅,滿地的黑灰中,只剩下極具漆黑如炭的焦屍,連臉都看不清。

  被嚇到的村民們久久不能回神,然而,就當他們強忍著噁心想要為幾個年輕人處理時,那些焦屍,竟然突然間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它們動作遲緩的從火焰的餘燼中爬起來,每一動就有黑色的碎屑從身上抖落下來,整個人完全碳化。然後,它們咧開已經被燒得漆黑的嘴巴,露出裡面白慘慘的牙齒,向村民們微笑。

  圍觀的人們頓時四散而逃。

  但等他們再回來檢視時,卻發現那些焦屍已經完全失蹤了。

  而神婆則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海雲觀就是這種時候被村民們請去的。

  當時還年輕的馬道長剛一踏進出事的村子,就差點吐出來。

  “宋道長你沒有去過,沒看到那個場面。”房間內,身為當年親歷者的馬道長苦笑:“整個村子裡,都瀰漫著屍臭味,到處都是那些焦屍的碎屑,就連村民們的米缸裡都有。然而那些村民卻根本感受不到一樣,還在那裡正常的生活……那已經不是人間了。”

  “山神,死了。”

  馬道長低聲道。

  宋道長雖然早就知道野狼峰如今的情況,但十幾年前確實沒有親自去過,此時聽到馬道長的描述,也不由得臉色鉅變。

  馬道長卻苦笑:“沒有了山神庇佑的地方,你知道它會變成甚麼樣。”

  宋道長很清楚。

  不,應該說,那個結果已經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了。

  ——邪崇,復仇反撲。

  之前被山神壓制得多狠,那些邪崇在山神死後,就會反撲得有多劇烈。

  就連老道長的面容,都嚴肅了起來。

  “等等。”

  馬道長卻突然大叫了一聲:“等等,不太對!”

  在宋道長疑惑的目光下,馬道長迅速將之前看節目直播的平板拿了過來,重重放在兩人面前,神色沉重而惶惶。

  宋道長:“?甚麼意思?”

  “節目組的嘉賓們,剛剛就住進了山神廟。”馬道長低聲問道:“山神都死了,哪裡,來的山神廟?”

  “還是我應該問——這是,誰的“神”廟?”

  宋道長聞言,目光落在平板上。

  鏡頭下的嘉賓們在溫暖的燈光下笑得開懷。

  而宋道長在螢幕外,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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