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於蜚很少過問下屬公司的專案,偶有問題,都是直接讓負責金融的助理李瑤去解決。
例會之後,李瑤踩著高跟鞋快步趕上,“單總,‘盛合基金’發來了一項融資計劃。”
單於蜚道:“你處理就行。”
“申請融資的是‘昭萬科技’,他們想參與原城科技園區的升級改造。”
單於蜚停下腳步,從李瑤手中接過資料夾。
“您不是一直有進軍科技領域的意向嗎。”李瑤說:“所以我想,這項融資計劃您也許有興趣。其實與‘昭萬’一同競爭的還有‘馳通’。不過這個‘馳通’在技術上不如‘昭萬’,但‘馳通’的上層與原城官場聯絡更加緊密。”
單於蜚聽了一會兒,對李瑤道:“辛苦。”
夏末,“昭萬科技”靠著過硬的技術與“盛合基金”的首輪融資,拿到了原城科技園區智慧最佳化的專案,洛氏前期的努力徹底打了水漂。
訊息傳開的這一天,正好是單於蜚的生日。
眾人皆知,單先生從不過生日,明氏亦無任何慶祝活動。
洛曇深早就從謝羽逍那裡得到內部訊息——贏家要麼是“昭萬”,要麼是“馳通”,總歸與他沒甚麼關係。
但即便結果在意料之中,內心還是感到失落,尤其是得知“盛合基金”也參與其中。
這種失落其實很沒道理,“盛合基金”雖由明氏掌控,但一筆不算大的融資,根本報不到總部去,單於蜚也沒有jīng力過問這種小買賣。
而且就算沒有“盛合基金”的融資,專案也輪不到他。
陳瓊宇怕他一蹶不振,建議他去國外旅遊一圈,順便見見賀嶽林。
他拒絕了,獨自開車前去摩托廠。
摩托廠前幾年已經被一國有汽車企業收購,現在廠區搬遷到了城郊,不過車間廠房和家屬區筒子樓都還在。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想去摩托廠,大概是輸得不甘心,大概是懷念在那裡度過的短暫卻溫暖的時光。
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因為今天是單於蜚的生日。
他從未忘記過,自己在單於蜚二十一歲這天做的事。
懦弱而無情的分手不僅是戳在單於蜚心上的刀,亦是他胸口的一道刺。
回國後,他來過兩回,兩次都是草草看過一眼,就匆匆逃離。
因為廠區已經搬遷,家屬區裡不再熱鬧,好幾棟筒子樓都空了,看上去有些yīn森。
他在單家以前住的筒子樓下站了一會兒,像冥冥之中受到甚麼牽引,邁步向樓上走去。
各家各戶的門窗都落著灰,他走得很慢,想著沒能拿到的專案,想著“盛合基金”的插足,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曾經熟悉的門口。
他伸出手,想要推開木門。
而木門就在這一刻從裡面開啟。
第88章
洛曇深忘了,比起自己這個外人,單於蜚才更應該在今日出現在此處。
因為今天,不僅是單於蜚的生日,亦是單山海的忌日。
他為了被自己辜負的人而來。
單於蜚則是為了含恨而終的爺爺而來。
筒子樓裡太安靜,心跳聲被襯托得格外明顯。他在短暫的懵怔後往後一退,後背抵在了積滿灰塵與汙跡的護欄上。
和慈善會上講究至極的正裝不同,單於蜚此時穿的是款式簡單的深色T恤與七分褲、運動鞋,戴著黑色鴨舌帽。大概是裝扮的原因,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大約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單於蜚微皺起眉。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他心裡慌張,雙手緊抓著後面生鏽的鐵欄杆,後頸滲出汗水。
單於蜚目光充滿審視,夾帶著幾分不悅與防備,半晌開口道:“洛先生。”
這三個毫無感情的字眼給了他當胸一擊,他努力鎮定下來,“單,單先生。”
單於蜚繼續打量著他,眼中浮現出一縷厭惡。
這毫不遮掩的厭惡就像針一般往他身上扎來。
他一怔,腦子頓時亂了,甚麼話也說不出,抬腳就想走。
小臂,卻突然被抓住。
他心臟一緊,轉過身,見單於蜚正用一種冷沉晦暗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輕輕掙了兩下,沒掙開。
“你為甚麼到這裡來?”單於蜚語氣冰冷地問。
“我……我……”他平靜不下來,既說不出實話,也沒能第一時間注意到單於蜚的異常。
——我很想你,我做錯了事,我現在還愛著你,你不要無視我,你看看我,你原諒我好嗎?
這樣的心裡話,他哪裡說得出口。
在單於蜚無權無勢,低落到塵埃裡的時候,是他承受不了深情,渴慕權勢,選擇放手。現在地位調轉,單於蜚翻手雲覆手雨,他雖不至於低落到塵埃,目前的處境也算不得好,哪裡還有資格、有面目去請求原諒。
他不想露怯,不想單於蜚可憐他。
不要單於蜚因為可憐他,而原諒他。
如果能說出“我現在還愛著你”,那麼早在謝羽逍牽線搭橋時,他就已經恬不知恥地趕上去,打感情牌也好,賣慘也好,總會爭取一下,不至於眼睜睜看著“昭萬”拿走科技園區的專案。
單於蜚眼神更冷,“誰告訴你會在這裡遇上我?”
他搖頭,徒勞地去掰單於蜚的手指,只想儘快逃離。
單於蜚卻不僅不放開,還狠狠bī近。
筒子樓很老了,身後的鐵欄杆脆弱不堪,他本能地再退,竟是將鐵欄杆壓得往外一倒。
他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外栽倒,小臂卻受了一個極重的力,扯帶著他整個身體向前撲去。
鐵欄杆墜至樓下,發出“哐當”巨響。
他幾乎撞到了單於蜚胸口,踉蹌站定之時,冷汗直下,忐忑地擠出一聲“謝謝”。
氣氛凝滯,他抬眼再次與單於蜚對視,才隱隱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陌生。
單於蜚顯然是動了怒,但這樣的怒氣似乎與他是誰無關,單純是因為有人擅自來到這棟筒子樓。
一瞬間,他腦中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單於蜚不是將他當做陌生人,而是他真的成了陌生人。
單於蜚忘了他!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事!
他瞳孔猝然收緊,心臟尖銳地痛起來。
從未聽說過明氏的單先生有過任何記憶問題,明氏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單於蜚身為掌權人,腦力絕不會有障礙。
三年前,單於蜚一舉取代明靖琛,以退休之名軟禁明靖琛,又將明漱昇送入jīng神病院,這一系列的舉動,都說明單於蜚沒有忘記過往。
單於蜚甚麼都沒有忘,唯獨忘了他。
明漱昇罪大惡極,虎毒食子,明靖琛處心積慮扶持傀儡,單於蜚通通記得。
只是忘了他。
因為他給予的傷害,勝過無數。
別的傷害單於蜚尚且能夠承受、消化,最終踩在腳下。唯有他給予的,單於蜚只能靠刻意剖去那部分記憶,才能放下。
是這樣嗎——他在心裡問——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讓你遍體鱗傷,所以你把我從你的記憶裡趕了出來,對嗎?
心海俱震,他望著單於蜚,試圖在對方黑沉的眸子裡找到答案。
單於蜚冷冷地重複:“誰告訴你我在這裡?”
他腦子終於轉快了一些,理解到單於蜚為甚麼會這麼問。
商界裡,單於蜚的身世不算秘密。
很多人都知道,這位異姓繼承人是明靖琛從外面接回來的,早年吃過不少苦頭,在城市邊緣地帶的摩托廠當過好幾年工人。
今日,洛氏在與“昭萬科技”的競爭中失敗,而“昭萬”取得了明氏旗下“盛合基金”的融資。
他出現在摩托廠,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得到了“單先生會去摩托廠”的情報,趕來爭取最後的機會。
他周身發麻,扯動唇角,輕聲道:“我,我來碰個運氣。”
單於蜚眉心皺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