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也沒問到底是哪些‘新貴’。
秦軒文卻道:“洛氏也在其中。”
“洛氏?”
“您還記得嗎,傅渠平落馬時,好幾個家族受到牽連,洛氏就是那時出事的。”
他想了想,“嗯,洛運承和明廂合一樣,也與傅渠平有勾結。”
“洛運承‘進去’後,洛氏這幾年一直苟延殘喘,旗下重點公司、重要業務全部被分拆打包,等於已經是一個空架子。”秦軒文說。
他來了興趣,“那怎麼又成了‘新貴’?有人接手注資?”
秦軒文看著賓客名單,“洛運承的獨子洛曇深早年離開洛氏,自尋發展,現在似乎想回來拉本家一馬。”
單於蜚斜了一眼筆記本螢幕,眸光毫無波動。
第82章
烈日下的摩天大樓,每一扇窗戶都閃著刺眼的光。
偶像歌手謝羽逍的全國巡演原城站開唱在即,市中心每一棟商業樓的巨屏上,都滾動播放著他的造勢廣告。
很多粉絲駐足圍觀,恨不得能長個十八米大長腿,與偶像的“巨臉”來個親密接觸。
謝羽逍本人卻戴著鴨舌帽、蛤蟆鏡,身穿肥仔T恤大褲衩,趿著人字拖,從廣告前經過時被粉絲們的彩虹屁chuī得起了一身jī皮疙瘩。
鑽進車裡,他趕忙撥出一個電話,“深哥,你怎麼這樣?難得回來一趟,還躲著我?”
“沒躲?那你怎麼不讓我去接你?”
對方似乎是誇了幾句,謝羽逍笑起來,“我當然有名啦。”
過了一會兒又道:“那你今晚會來吧?”
“那好那好,晚上咱們好好喝一杯。”
洛曇深掛掉電話,正想點菸,想起此處是監獄,禁止吸菸,只得將煙盒與打火機都收回去。
“洛曇深。”獄警粗著嗓門喊道:“到你了。”
他從排椅上站起,向獄警點頭致意,走進探視室。
洛運承穿著囚服,坐在隔離玻璃後,比上一次見到時又老了一頭。
洛曇深挪開椅子,坐下,與洛運承對視片刻。
洛運承先別開了視線。
“身體還好嗎?”洛曇深問。
洛運承沉默,過了許久才點頭。
洛曇深也找不到別的話,比起周圍囚犯與家屬親人相見的溫情,他們這一方隔間顯得格外冷漠,像彼此不是父子,而是仇人。
但事實上,他們只是都不知道說甚麼而已。
探視時間不長,幾乎都在沉默裡消磨掉了。獄警來清場時,洛曇深終於道:“家裡有我,你放心。”
洛運承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眼中有不信,也有頹敗與無可奈何。
他苦笑,“我現在才相信你和爺爺以前說過的話——我身上流著洛家的血。既然如此,該我扛的我全部放在肩上。至少,我在,洛氏就在。”
洛運承嘆氣,搖頭,嘴唇張了張,似乎在說甚麼。
洛曇深沒能聽清楚。
離開監獄,豔陽高照,洛曇深在車裡休息了一會兒。
這些年統共也沒有和洛運承見幾面,但每一次,神經都根根緊繃,即便到了今日,洛運承已是階下囚,父子見面氣氛依舊令人窒息。
洛氏是三年前出事,但禍根早已埋下。
洛家老爺子當年掌權靠的是政治站隊,這一套被洛運承沿襲了下來。老爺子jīng明,洛運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從未走過錯棋。
在原城的商界權貴裡,若說明氏最“黑”,那麼洛氏算得上最“白”的一家。
可是洛運承再jīng明,亦有不慎之時。洛家盛於站隊,也衰於站隊。洛運承倚靠的政客傅渠平倒臺,洛氏被查,幾十年與官勾結的老賬全被翻了出來,洛運承入獄,老爺子病逝,洛氏被拆分,幾乎全線崩盤。
那時,他已經與洛運承斷絕父子關係三年,遠赴異國也有已三年,正拖著創辦的科技企業艱難前行,在國內根基全無,根本不敢沾上洛氏的風bào不說,就是有心想幫忙,也自顧不暇,無能為力。
去年,公司終於開始盈利,並漸漸在科技圈子裡打響名頭。
他已是而立之年,年少時與家裡尖銳的矛盾漸漸被歲月打磨。隔閡仍然在,卻學會了接受與妥協。
洛氏已是日薄西山,沒了豪門的底氣與實力,能拆分的都已出售,如果再無人接手,“洛氏”這一招牌就將徹底消失。
他權衡再三,回國,並回到洛氏。
“我挺意外的。”得知這個訊息,賀嶽林專門飛到他所在的城市,請他吃了頓飯,“不過其實也算意料之中。這兩年我偶爾想,你這唯一的繼承人會不會出手。我還拋過硬幣。”
說著,賀嶽林伸出食指與中指,“兩次。正面是你會,背面是你不會。結果一次正面,一次背面。”
“你真無聊。”他笑了笑,挑眉,“甚麼叫‘挺意外’,又‘意料之中’?你現在說話怎麼前後矛盾?”
“你當初和你爸鬧得那麼僵,發誓不踏足原城一步。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再回來。”賀嶽林年過三十之後越發成熟,眼裡始終帶著笑,“畢竟我們很像,你的很多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他打趣道:“誰跟你像?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話還沒說完,你急甚麼?”賀嶽林也不惱,“雖然像,但我們到底不同。小深,你比我軟弱。不過‘軟弱’在這裡不是貶義詞,我是說,你裝得像我一樣鐵石心腸,內心其實還留著一份柔軟。洛運承再不配當一個父親,你潛意識裡仍然把你自己看做洛家人。洛氏好則好,它不好了,需要幫助,你無法袖手旁觀。”
他被說得有些不自在,半晌,輕嗤,“我是為了我哥。他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為了家裡這份事業,他寧可放棄自己想要的未來。現在他不在了,如果我不管,洛家就真的……”
“所以我說,你有你的‘軟弱’。”賀嶽林在杯子里加茶,“挺好的,人要真是毫無牽掛,那日子過起來也沒甚麼意義了。”
他注視著微動的茶水,茶水在他眼裡晃了晃,很快平靜下來。
賀嶽林手機響了,拿起一看,眉心皺了皺,眼神卻很溫柔。
他猜到了發來資訊的是誰,笑道:“其實你也不是鐵石心腸。”
賀嶽林似乎還在回味剛收到的資訊,一愣,“嗯?”
他擺手,懶得再說。
自從接手了洛氏的爛攤子,他便時不時回到原城。很多應酬他不樂意參與,但謝羽逍的約實在是推不掉。
況且他知道,謝羽逍這次約他,是為了幫他爭取一些人脈資源。
畢竟謝夫人的慈善會,現在的洛家根本拿不到入場券。
謝羽逍算是他離開洛氏之後除了賀嶽林,遇上的第一位貴人。
鼎盛時期的洛氏,業務遍地開花,旗下甚至有一家娛樂公司。
謝家的么子謝羽逍就簽在這家娛樂公司裡。
洛曇深與這位“藝人”打過jiāo道,算不上熟,創業之初,資金緊缺之時,卻收到了謝羽逍的一筆投資。
謝羽逍也因此成了他公司的一名股東。
小少爺的想法有點天真,“你別看我是個明星,我是有理想的,將來我拍科幻大片,說不定還得靠你。”
他無語,“我這是科技企業,不是電影特效行業。”
謝羽逍可不管這麼多,正兒八經和他搞創業。
洛氏拆分出售時,娛樂公司易主,正是被謝家接手。謝羽逍在娛樂圈裡的人設是“對凡世瑣事一竅不通的天之驕子”,但事實上,在謝家那樣的大家族長大,謝羽逍該有的心眼一個不少,有時甚至比洛曇深還看得通透。
洛曇深要接手洛氏,他也勸過的,沒勸住,只得作罷,這次趁謝夫人辦慈善會,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賞臉,便給洛曇深搞來一張請柬。
洛曇深心中自是感謝,臨到要去,卻有些侷促。
過去這種宴會於他而言是家常便飯,該穿甚麼衣服,該說甚麼話,甚至該擺出甚麼樣的笑容,他深諳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