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於蜚不惱怒,也不急切,好似所有情感都封閉在心裡,“你有嗎?”
明靖琛蹙眉,“你想和我講條件?”
“不是講條件。”單於蜚道:“我是向你提要求。”
氣氛陡然變得凝滯壓抑,兩道寒涼的視線相撞,誰也沒有別開眼。
半晌,明靖琛勾起唇角,扯出一記冷笑,“行,是我明家的人。你想回去,我滿足你。”
摩托廠家屬區的夜晚很寧靜。單山海行動遲緩,忙了幾個小時,才將家裡收拾整潔。
此時,他正坐在臥室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擦拭一個塑膠相框。
相框裡,是單慈心的遺照。
在摩托廠這種發展滯後的地方,幾乎每戶家中都掛著去世親人的遺照。單家以前也掛過,被人砸過兩回後,單山海就將所有與單慈心有關的東西都藏了起來。
“小蜚還沒有回來。”老人聲音沙啞低沉,“他們說他很安全,我知道,他們是安慰我。小蜚肯定出事了。”
“你在天上,怎麼不保佑小蜚?他是你的孩子啊。你清醒的時候那麼疼他,你現在又不清醒了嗎?”
“……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他一早遠走高飛。我活著,是他的累贅。”
單山海將兒子的照片貼在胸口,臉上的皺紋浸滿濁淚,許久,喃喃道:“這一次他如果能平安回來,我一定離開,再也不拖累他。”
“我們的小蜚,該有個正常的人生了……”
飛機降落在原城機場時已經臨近中午。
單於蜚趕回家中,單山海看到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爺爺,讓您擔心了。”他輕拍著單山海的背,將老人扶到座椅上。
單山海緊抓著他的手,想要確認他沒有被傷害一般,久久不肯鬆開。
“爺爺,我沒事。”他笑著寬慰,“您看,我這不是回來過生日了嗎?”
“對,對……”單山海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今天是小蜚的生日,二十一歲了,是個大小夥子了。”
他看了看家裡,微笑,“爺爺,我一會兒還得出去一趟,您現在能給我煮一碗壽麵嗎?”
單山海愣了愣,連忙站起來,“你回來我高興,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他看著單山海向廚房走去,輕聲嘆了口氣。
打從記事起,每一年的生日,他都會得到一碗壽麵。如果單慈心沒有犯病,面就是單慈心煮。單慈心是個很細心的人,面裡窩著的兩個煎蛋一個在碗底,一個在面中間。他先吃到中間那一個,以為沒有了,然而吃到最後,卻發現還藏了一個。
單慈心說,這就叫驚喜。
不過大多數時候,單慈心瘋癲失常,煮麵的任務落到了單山海肩上。
老人沒有製造驚喜的心思,兩個煎蛋通通放在最上面。雖然也很好吃,但終究不如最後時刻發現煎蛋來得開心。
單家窮,買不起昂貴的蛋糕,但一碗壽麵卻從來沒有短過他。
他匆忙趕回摩托廠家屬區,既是因為想讓單山海放心,亦是因為生日要吃壽麵的習慣。
至於這幾天經歷的事,這二十年來的恩恩怨怨,他並不想突然告訴單山海。
他需要時間消化,在沒有消化完之前,他不敢刺激可憐的老人。
不久,單山海端著家裡最大的碗從廚房出來。他迎上去,看見面上果然擺著兩個煎蛋。
“謝謝爺爺。”他接過,衝單山海笑。
“小蜚,生日快樂。”單山海一直望著他,不再清明的瞳仁遮蓋住所有不捨。
他直覺單山海情緒有些異常,猜測是因為自己這次失蹤,溫聲寬慰道:“爺爺,您別害怕,將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單山海笑著點頭,催促道:“快吃,再不吃就要砣了。”
他低頭攪面,單山海慈愛地看他,無聲道——過完這個生日,爺爺就不再拖累你。小蜚,沒有爺爺,你才能好起來。
面吃到一半,他驀然發現,碗底竟然還有一枚煎蛋。
他有些驚訝地看向單山海,“爺爺?”
“多吃一個吧。”單山海說:“小時候過生日吃兩個煎蛋,現在都這麼高了,多吃一個撐不著。”
他將一碗壽麵吃了個gān淨,去廚房洗碗,單山海就站在門邊看他。
他回頭道:“爺爺,我下午有些事,您這幾天為我擔心,一定沒有睡好覺,快回房休息吧。”
單山海應下,卻沒有離開。
最終,是他收拾完廚房,將單山海扶回臥室。
臥室的窗簾拉得密實,單山海的神情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他說:“爺爺,我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單山海才應道:“好,注意安全。”
他正要帶上門,又聽單山海喚:“小蜚。”
“嗯?”
“生日快樂,小蜚。”
他笑道:“爺爺,您已經說過了。”
單山海沙啞地笑了兩聲,“是嗎?糊塗了,糊塗了……”
下午光線刺眼,單於蜚走入樹下斑駁的陽光與蟬鳴裡。
樓上的家中,單山海在坐了許久之後站起,從容地推開緊閉的房門。
第76章
單於蜚從未奢望過與洛曇深白頭偕老。
洛曇深在睡夢裡問,你會一直對我好嗎?他輕聲回答,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這話並非自欺欺人,他早就知道會有分手的一天。
洛曇深於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人。在洛曇深的目光停駐在他身上之前,他始終扮演著沉默愛慕者的角色。
遠遠地看著,念著,卻從不打攪。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是在原城大學校慶時,以高三參觀者的身份進入校園,看洛曇深出席典禮,看洛曇深接過校慶紀念帽,看洛曇深參加慶典籃球賽。
最後不得不離開時,在某個離籃球場不遠的角落,偷偷拍下一張照片。
自始至終,洛曇深都沒有注意到他。
他將這照片洗印了出來,夾在書本里。在很多個深夜,安靜地凝望照片裡的人。
他走不進照片,洛曇深也不會從照片裡出來。一如他心知肚明,自己與洛曇深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明明近在指尖,卻又遠得窮盡一生,也無法擁有。
站在枝頭的禽鳥碰觸不到閃爍的星辰,但星辰的光輝卻早已被禽鳥烙在眼底。
選擇去鑑樞酒店工作,是因為那是洛氏的產業。
入職時他想,也許有一天,能在海鮮餐廳見到洛曇深。
事實勝於他的期望。
洛曇深居然是海鮮餐廳的常客,只是幾乎每次來,身邊都跟著不同的伴兒。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戀人。
洛曇深風度翩翩,談笑從容。他謹慎地看著,不讓自己的注視顯得太明顯。
漸漸得知,洛曇深和許多上流圈子裡的闊少一樣,對待感情難以付出真心,所以身邊的人才不斷更換。
他並未感到難過或是失望。
去年,洛曇深好幾次來到餐廳,帶來的都是同一個人。
他聽說,那人叫平徵,是位普通的書店員工。
洛曇深看上的,似乎都是普通人。
一日,他被安排去包廂,等在裡面的正是洛曇深與平徵。
那是到鑑樞工作之後,最靠近洛曇深的一回。
他目不斜視地上菜。心頭越是喜悅,臉上就越是冷沉。整個過程,他一絲不苟,神情漠然到了僵硬的地步。
他本以為,這樣的距離,這樣的接觸,已經是極限。沒想到不久之後,洛曇深突然出現,挑逗他,對他示好,明說要追他。
而餐廳的員工說,洛先生又分手了。
肖想了多年的人伸出手,可他不敢接受。
他怎麼敢接受?
洛曇深的薄情從未讓他難過失望,那是因為他不是那個受傷的人。
他不想被洛曇深傷害,更加不願影響洛曇深的生活——二十年來圍繞單家的yīn雲從未消散,洛曇深若與他走到一起,是否也要被這團yīn雲捲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