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洛宵聿去了,擔子落在他的肩上。
只要他還是洛家人,就必須扛。
可他不想扛。
“洛氏繼承人”這一身份實在尊貴,但尊貴背後的枷鎖卻令人窒息。
他冷靜地想過,哥哥若是沒有揹負這沉重的枷鎖,心理也許就不會那麼脆弱,即便被欺騙、被辜負,也不會一蹶不振,選擇一死了之。
他無法想象自己成為洛運承,但離開洛家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沒有立足之地的人,會被手握權力的人輕而易舉捏死——他太清楚這個道理。
洛家老爺子曾說,洛宵聿的性格不適合接手家業,而他冷酷、殘忍,是掌舵的料。
這話毫無感情可言,卻是事實。比起哥哥,他才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不過老爺子到底低估了他的冷酷與殘忍,他想要的不是繼承,而是取代。
一週很快過去,原城連晴半月,到了週五,氣溫攀上新高。
單於蜚一共報了三個專案,三千米長跑、男子四乘四百接力、跳高。
跳高和接力都在上午,換好比賽服後不方便攜帶手機,單於蜚最後一次看手機時是八點三刻,洛曇深說很快就到,還發了個“加油”的表情。
但直到跳高結束,單於蜚也沒有找到洛曇深的身影。
接力與跳高之間有十來分鐘休息時間,他回到休息區,拿起手機,神色不太好看。
洛曇深的手機打不通,他喘著氣,擔心路上出了事。
不過很快,林修翰打來電話,解釋道:“單先生,抱歉,少爺這邊臨時有些事,下午才能去你那裡。”
他沒問是甚麼事,只確認道:“他沒出事吧?”
林修翰連忙說:“沒有沒有,被工作上的事拖住了而已,解決之後會馬上趕過去。”
結束通話,他短暫地捂了捂額頭,唇角扯起一絲苦笑。
可很快又輕輕搖頭,像是要將鬱積的失落趕走,輕聲自語道:“沒事就好。”
四乘四百接力開始了,他是最後一棒,接棒之後飛速衝刺,全程趕超,在離終點線僅有不到十米時終於超過了第一名,率先撞線。
頒獎儀式正在進行,苟明喜氣洋洋地喊:“小單,你朋友找你!”
那一刻,即便知道洛曇深不會這麼快趕到,他潛意識裡仍以為“朋友”是洛曇深。
遠遠地,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竟是安玉心。
“對不起,沒有徵求你的同意就來了。”安玉心很侷促,才說一句話臉就紅了。
運動場上正在進行女子接力,助威聲一聲高過一聲,場外的小路上,氣氛卻有些凝滯。
單於蜚穿著單薄的跑步背心,渾身汗水,肩頭搭著一條毛巾。
而安玉心還穿著厚實的毛衣,像剛從天寒地凍的地方飛過來,還沒來得及換薄衣。
“有甚麼事嗎?”單於蜚問。
安玉心抿著唇,模樣忐忑,過了半分鐘才道:“我,我想來和你道個歉。”
單於蜚擦著汗,沒有出聲。
“我知道你和洛少是戀人。以前的事,是我做錯了。”安玉心低著頭,“對不起。”
單於蜚搖頭,“你不用向我道歉。”
“洛少不願意見我。”安玉心情緒低落,“我也不想再去打攪他。上次在‘溫泉’……真的很抱歉。”
單於蜚眼色微沉。
安玉心勉qiáng笑了笑,“這段時間我也好好想過了,我當時對洛少死乞白賴,可能是因為我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人來愛我、記住我。我身體不太好,害怕自己沒有將來、沒有機會。洛少說我很自私,我,我明白的。”
單於蜚看著他,本來沒有耐心聽他說話,卻鬼使神差地沒有打斷。
“現在我也想通了,以後會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再打攪你們。”安玉心說:“以前的事我也不知道怎麼彌補,我猜洛少並不需要我的道歉,但是在離開之前,我想對自己有個jiāo代,所以今天來找你……”
“離開?”單於蜚問:“甚麼意思?”
“不不,你誤會了。”安玉心擺手,“我不是要尋短見,我很珍惜生命的。”
默了幾秒,又道:“我是去國外治病。國外醫療條件更好,能治好我的病也說不定。”
單於蜚“嗯”了一聲,沒有繼續問。
安玉心頓了頓,眼中閃爍,“我很羨慕你。剛才我看到你跑接力了,速度那麼快,爆發力那麼qiáng,我……我要是能有你這樣健康的心臟、健康的身體,像你這樣跑一會,那就太好了。”
單於蜚看了看他,只道:“好好養病。”
安玉心笑了,眼尾卻有淚,“謝謝。”
洛氏集團,頂樓。
洛曇深冷冷看著自己的父親,“我上次說的話,你沒有聽懂?”
“你不喜歡女人,我不qiáng迫你。”洛運承道:“你在生日宴上表現不錯,既然這樣,我願意退一步。”
洛曇深扔掉手中的資料夾,嗤笑:“這就是你的‘退一步’?”
資料夾掉落在地,一張照片滑了出來。
“聯姻物件是男人。”洛運承十指jiāo疊,“你還有甚麼不滿?”
第63章
“賀嶽林,賀家的么子,比你大兩歲。”洛運承親自將地上的資料夾和照片撿起來,意味深長道:“和你一樣離經叛道,非男人不可。”
“所以你想把我們湊一塊兒?”洛曇深心中發笑——他這機器人一般的父親,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簡直是不擇手段。
“我已經妥協了。”洛運承面無表情,“賀家與我們聯合,是一加一大於二的買賣。賀嶽林你也認識,你們小時候還在一起玩過。”
“好一個‘買賣’,你這是終於發現我不是‘賠錢貨’了?”洛曇深話語裡的嘲諷不加掩飾,“我小時候總共見過你幾回?你還知道我和賀嶽林玩過?這是背的哪位秘書打的草稿?”
“你不用和我掰扯這些。”洛運承踱了幾步,“對集團來說,賀嶽林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對你來說,沒有比賀嶽林更合適的人。看在你在生日宴上表現不錯的份上,我才願意退這一步。你不要得寸進尺。”
洛曇深扶著額角冷笑。
“我已經和賀家溝透過。老實說,和我並不滿意賀嶽林一樣,賀家對你也不見得多滿意。”洛運承再次拿起照片,眼中流露出鄙夷,“但賀嶽林比你還頑劣,令人傷透腦筋。”
“我很好奇——世界上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洛曇深斜倚在桌邊,“生兒育女對你們來說就是買賣的砝碼,只要能賺錢,別的甚麼都不用考慮。”
洛運承似乎沒有進一步jiāo流的閒情逸致,“你不懂罷了。”
“我的確不懂,也不想懂。”洛曇深問:“賀嶽林不是在國外嗎?怎麼,回國繼承家業來了?”
洛運承笑,“看來你們確實有jiāo情。”
洛曇深蹙眉,“認識而已。”
“對他來說,可不是認識而已。”洛運承呷了口茶,“我聽說,賀嶽林這些年一直待在國外,驕縱頑劣,誰也管不了。賀易儂給他安排了幾次相親,都沒有下文。但這一次……你猜他是甚麼反應?”
“不關我的事。”洛曇深說。
洛運承放下茶杯,“當他知道聯姻物件是你,未經任何勸說,就同意了。”
洛曇深面上沒有反應,心裡卻輕微一沉。
賀家這位劣跡斑斑的公子,與他的確有些jiāo情,但這jiāo情並非洛運承口中“你們小時候還在一起玩過”,而是幾年前,他尚在國外接受所謂的心理治療時,賀嶽林來看過他幾次。
那時他深陷在洛宵聿離世的悲慟中,還要與治療機構周旋,身心俱疲,賀嶽林帶他飆車、出海,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拉了他一把。
但他與賀嶽林之間,一直有種君子之jiāo的意思。見面玩得到一塊兒去,不見也說不上想念。回國之後幾乎斷了聯絡,若不是洛運承提起,他都快忘了這個“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