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他對生日百般牴觸的原因。
越是在那種虛假熱鬧的場合,他就越是懷念有外祖母和哥哥陪伴的生日,不用特別熱鬧,也不需要特別昂貴的禮物。
他的要求一直很簡單——有人看著他的眼睛,真心實意對他說“生日快樂”就好。
從十七到二十四歲,這個願望年年落空,已經懶得再期待。
車駛入別墅區,突然停下。
洛曇深回過神來,“怎麼?”
“少爺!”林修翰詫異道:“您今晚約了單……單先生?”
洛曇深心裡突然空了一下,“沒有。”
“那他怎麼……”
洛曇深倏地看向窗外,見單於蜚正安靜地站在夜色裡,手裡提著甚麼東西。
沉得厲害的心臟突然高高躍起,快速跳動,他連忙推開車門,幾乎跑了起來。
路燈的光芒下,單於蜚臉上的鋒利盡數消失,只餘下溫柔。
“你怎麼來了?”洛曇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正帶著輕微顫意。
“今天是你生日,二十四歲。”單於蜚唇角的笑意與燈光一道融入眸底,“我來陪你過生日。”
洛曇深怔立在原地,胸中被填得滿脹,始料未及的麻意沿著脊椎擴散。
夜風裹挾著chūn天的青草香,靜靜在他身邊chuī拂。
他感到那麼不真實,那麼虛惘,好像只要動一動手指,所有假象就將消失。
眼前的人、聽到的話,全都會消失無蹤。
所以他不敢動,連眼睛也不敢眨。
單於蜚抬起手,將一片落在他髮梢的梨花瓣撥落,深深看著他的眼,“生日快樂。”
第61章
“你拿的是甚麼?”洛曇深注意到單於蜚手上擰著的口袋,一股莫名的期待從心口湧起,“是給我的生日禮物嗎?”
他缺生日祝福,但從來不缺生日禮物。
小到名錶、袖釦,大到別墅、豪車,再到現在的生意合同、協議,生日禮物於他來說是最不稀罕的東西,每年到了時候就收一堆,早已麻木。
可此時此刻,他竟是格外想知道單於蜚是不是給自己準備了生日禮物。
如果是,口袋裡裝著的會是甚麼?
單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單於蜚定然送不出豪禮,但只要是禮物就行,哪怕是一支十來塊錢的筆、一條几十塊錢的領帶,他都會欣然接受。
他看向單於蜚,眼裡閃過光。
單於蜚卻搖了搖頭,“不是禮物。”
他一時有些困惑。
“你是生日宴的主角,主角都很忙。”說著,單於蜚從口袋裡拎出一個保溫壺,“你沒怎麼吃東西吧?”
“這是……”
“我在鑑樞借用廚房熬的滑肉粥。”
洛曇深瞳孔微縮,身體裡翻滾著溫柔的熱流,“你給我……熬了粥?”
單於蜚淡淡地笑著,“嗯。”
別墅區的山道上,林修翰和司機已經識趣地離開,小路上很安靜,聽得見chūn風路過樹葉的聲音。
有一瞬間,洛曇深很想伸出手,摸一摸單於蜚小幅度勾著的唇角。
單於蜚的表情向來很淺淡,以前是淡淡地皺眉,現在是淡淡地笑,永遠給人以寧靜、包容的感覺。
此地離別墅不遠,走路十來分鐘就到。
“可以回去熱一下。”單於蜚又說。
“你今天是要上班嗎?”洛曇深問。
否則怎麼會借用鑑樞的廚房?
“嗯。”
“但現在還沒有到下班時間。”
“我請了半天假。”
洛曇深停下腳步,“是因為……”
剩下的話,不知怎地,居然問不出口。
“因為我想陪你過生日。”單於蜚又露出那種淡然的笑。
風聲大了些,洛曇深看著他,覺得他站在chūn風裡,卻比chūn風更和煦。
保溫壺放在院子裡的小桌上,單於蜚將滑肉粥舀出來,“給。”
生日宴上山珍海味應有盡有,洛曇深卻只覺寡淡無味,現下看著真正平淡無奇的滑肉粥,隱隱作痛的胃卻突然湧起一陣飢餓感。
粥熬得很絨,肉的香味全滲入了米中,配著青菜與香油蘿蔔gān,絲毫沒有油膩的感覺。
碗空了,單於蜚笑意愈濃,“好吃嗎?”
chūn夜還是有些冷,但一碗熱粥下肚,手心和五臟六腑都暖了起來。洛曇深想說“謝謝”,開口卻是帶著嬌氣的質問:“你怎麼不給我準備生日禮物?一碗粥就把我打發了?”
單於蜚仍笑著,卻沒有回答。
“怎麼不說話?”洛曇深推了推他的手臂,眉梢高挑,“理虧了?”
“你不缺禮物。”單於蜚說得很平和,“我能付出的金錢無法給你準備一件像樣的、讓你滿意的禮物。”
洛曇深微怔,意識到自己大約說錯了話。
錢能戳斷人的脊樑,也能毀掉人的自尊心,他並不想捏單於蜚的痛處。
至少此時不想。
可正欲轉移話題,又聽單於蜚道:“我猜,比起禮物,今天晚上你更需要一碗粥。”
樹上的梨花又開始飛舞,紛紛揚揚地灑落。
洛曇深張了張嘴,“你……”
“所以我送你一碗粥。”單於蜚說:“你可以把它當做禮物,也可以當做一頓普通的宵夜。”
洛曇深低下頭,看著已經沾上梨花瓣的碗,胸腔震撼。
毫無疑問,這是他二十四年人生裡,收到的最廉價的生日禮物。
一碗滑肉粥——幾片jīng瘦肉、一握米、一小把青菜,本錢有沒有十塊?
再沒有比這更便宜的禮物了,便宜到根本不像禮物。
可若是隻當做宵夜,那這宵夜又太特別,特別到他也許會記很久很久。
有人記著他的生日,知道他在生日宴上甚麼都沒吃,所以親手熬了一碗粥,深夜請假,從市中心騎車趕到山間的別墅。
為讓他不至於餓肚子。
為陪他過生日。
鼻腔不受控制地酸澀起來,眼眶輕微發熱,洛曇深明白自己失態了,假裝輕鬆地問:“你這是無故請假吧?扣工錢怎麼辦?”
單於蜚搖頭,“沒關係。”
“沒關係?”
“給你過生日,應該的。”
洛曇深再次啞然,半天才說:“我們上次……吵了架。”
還沒有和好。
單於蜚重複以前說過的話:“我是你男朋友,應該對你好。”
頓了頓,又說:“吵架,也會和好。”
十六歲之後,洛曇深有了表裡兩個世界。
在外面的世界,他周旋於各種各樣的人,遊刃有餘;在內心的世界,他將自己與所有人隔離開來,沒有人能夠碰觸到他堅硬的外殼。
可今時今日,外殼裡最隱秘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輕輕撓動了一下。
他腦海激dàng,不敢放任自己想太多,連忙回到外面的世界,問:“你一會兒就要回去了嗎?”
“看你怎麼安排。”單於蜚說:“你想我留下來,我就不走。”
“如果你不急著回去,就陪我去山頂上待一會兒吧。”
楠杏別墅區所在的楠山擁有原城最高的一座山峰,很多遊客夜登楠山,就是為了在天亮時,一睹日出的壯觀景象。
別墅區內清靜,不受遊客打攪,雖然無法通往最高峰,但海拔稍次的山峰在別墅區裡,登上山頂,仍然能夜覽群星,朝觀初陽。
車幾乎開到了山頂,需要走的只有很短一截路。
單於蜚從車裡拿出毛毯,洛曇深在一旁笑,“你還怕冷啊?”
“山頂氣溫比下面低。”單於蜚說:“你穿得少,一會兒冷了就披著。”
“毛毯是給我拿的?”
“嗯。”
chūn季的星空紛繁閃爍,洛曇深坐在觀景平臺上,感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正在彼此衝撞。
平靜。
洶湧。
他分不清到底哪種情緒才是內心的寫照。
“花要開了。”單於蜚說。
“花不是早開了嗎?”洛曇深緊了緊毛毯——單於蜚是對的,剛下車時不覺得冷,現在少了這條毛毯還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