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曇深雙手撐在桌上,冷笑,“為我慶生?你辦這場生日宴是甚麼目的,難道要我說出來?”
洛運承將手中的鋼筆蓋好,放下,十指jiāo疊,“你十八歲、十九歲這兩次生日,本來該大辦特辦,但你人在國外,而且似乎不願意鋪張,所以沒有辦成。今年你二十四歲,本命年,說起來也算一個挺重要的生日。我想將那兩次沒有辦成的,在這一次補上。”
“這兒只有我們兩人,你也要這麼虛偽嗎?”洛曇深手背上浮出青筋,“你不就是想借給我慶生,疏通各家關係,籠絡儘可能多的人?別把自己打扮成‘慈父’好嗎。”
洛運承靠進椅背裡,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怎麼?被我說中了?”洛曇深直起身,“懶得偽裝了?沒話說了?”
洛運承突然笑起來,“我這麼做,有甚麼不對嗎?你姓洛,你身上流著我洛家的血。你享用著洛家給予你的榮華富貴,難道一丁點兒義務也不願意盡?你認為你能像普通百姓一樣過生日?親朋好友圍坐一起送禮祝福?那你怎麼不像他們一樣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養活全家?”
洛曇深體內躥起一股寒意。
“你已經二十四歲了,還不明白一旦身在這個圈子,生日就不是一個人的事?”洛運承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你從小就被你哥慣壞了,甚麼都……”
“你閉嘴!”洛曇深捏緊拳頭,“你沒有資格指責他!”
洛運承搖頭,“你現在這副德性,不就是被他慣出來的嗎?”
洛曇深幾乎咬牙切齒,“別,提,他!”
洛運承似乎難以被激怒,像一臺jīng密機器人一般執行著,攤手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辦這次生日宴合情合理亦合法。而你作為我洛家的繼承人——已成年的唯一繼承人,該有的禮數、責任感,你該有了。”
洛曇深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些年下來,生日已經成了他的心魔,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便能躲則躲。今年洛運承竟然要拿他的生日大做文章!
從小到大,洛運承從未對他、對洛宵聿說過一句“生日快樂”。
“另外,既然你今天來了,還有件事我就一併告訴你。”洛運承又道:“以前你不管怎麼玩,我都不gān涉你,因為你年紀還小。但過了本命年,就該收心了。明白嗎?”
洛曇深胸中怒火翻湧,哂笑,“怎麼個收心法?”
“你也知道,我與你的母親是商業聯姻。”
“所以你也想給我找個女人?嘖,你是老爺子的工具,所以認為我也是你的工具?你不會不知道,我只喜歡男人吧?”
洛運承的臉色終於黯了幾分。
“不高興了?”洛曇深說:“原來你也有覺得被冒犯、不被尊重的時候啊?我還以為你早就是個機器人了呢。”
“注意你的態度。”洛運承道。
洛曇深聳肩,“對不在意我的人、我不在意的人,我一向是這個態度。”
“你!”
“你生氣了?”
洛運承皺眉,“你不要太放肆。”
“那你也不要太過分。如果你一定要辦這場生日宴,我確實沒有本事阻止,我也不至於去搞破壞。”洛曇深說:“你說我是洛家的人,享受了多少福利,就該盡多少義務。這沒錯,我可以去生日宴走個過場。但是……”
說著,洛曇深抿了抿唇,眼神愈冷,“我勸你別動給我找女人的心思。你罵我是個怪物,是個變態,你沒有想過為甚麼嗎?一個健康的家庭培養得出一個怪物?我是怪物,那是拜你和何香梓所賜啊。”
洛運承站起身來,“你現在是越來越瘋了!”
“瘋也好,怪也好,都是你倆的‘傑作’。”洛曇深抱臂,“你倆彼此厭惡,互相怨恨對方毀了自己的愛情,卻又不敢將矛盾挑到明面上——因為你倆都是各自家庭爭奪利益的工具,你們必須綁在一起!所以你們就將恨加諸在我和我哥身上!”
“荒唐!”
“荒唐的是你和何香梓!我告訴你,我絕不會走你們走過的路。我的人生毀了就毀了,至少我不會像你們一樣,再去毀自己的下一代!”
“滾!”洛運承喝道:“你給我滾出去!”
工薪族扎堆的酒吧烏煙瘴氣,連燈光都顯得缺乏質感。
洛曇深坐在高腳椅上,眯眼看著舞池裡群魔亂舞的年輕人。
這酒吧他頭一次來,不為別的,只為找個沒有熟人的地方待一會兒。
原城那些高檔酒吧與會所,哪裡他都是VIP,包廂裡安靜歸安靜,但喝杯水都會被討好,煩。
這種酒吧環境是差了些,還特別吵鬧,但至少沒人認識他。
今天算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機器人”洛運承被激怒了,簡直可喜可賀。
他晃著酒杯,豔色的酒倒映在眼裡,流光溢彩。
心情已經平復下來,冷靜地給這場爭執“復個盤”,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起碼,洛運承提醒了他——今年你已經二十四歲了。
洛運承還說——你是洛家的繼承人,你必須為洛家盡責。
他喝光杯中的酒,又要了一杯,耳邊鬧哄哄的,腦海中卻格外安靜。
二十四歲,確實到了獨當一面的時候。
捫心自問,自己也的確享受了洛家給予的財富與地位。
得到了權利,就應該盡義務。
要盡義務,就得成為下一個洛運承。
他有些好奇,洛運承未與何香梓結婚之前,是不是也有一個恣意的人生規劃?
也許有,應該有,否則洛運承今日不會如此失態。
酒jīng漸漸侵入腦中,他揉了揉太陽xué,低聲自語:“洛家是洛家,我是我。”
不願成為下一個洛運承,那就將義務連同與生俱來的權利通通捨去。
酒吧裡有人在接吻,旁若無人,異性有,同性也有。
洛曇深一邊喝檸檬茶醒酒,一邊看他們纏綿,忽地想起單於蜚。
那天在廢棄車間算是不歡而散,單於蜚不肯解釋,他也沒去追。這都一個多星期過去了,兩人就跟斷了聯絡似的。
“嘖,還說是我男朋友呢。”他用放冰塊的玻璃杯冰被酒jīng燻紅燻熱的臉,“還說要溫柔呢,我不主動,你就不來關心關心我。”
他有些醉了,嘟嘟嚷嚷的,小腹暗流湧動,想起已經多日沒有紓解。
這時候找單於蜚是最合適的。
單於蜚肯定不會拒絕。
但他不知怎地,偏想爭一口氣,號碼都已經翻出來了,卻沒有撥過去。
有人前來搭訕,他看都懶得看,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劣質香水味就作嘔。
相比之下,單於蜚的汗味兒更能取悅他。
“走開。”他推開不知天高地厚攔在前方的男人,向酒吧外走去。
沒叫司機,他將自己扔在後座,雙腿翹得老高,想象小腿被單於蜚壓著,然後在bī仄的空間裡,在低劣的酒jīng氣息裡,在這曾經歡愛過的皮椅上,在不知羞的叫聲裡,釋放在自己手中。
生日宴如期舉行,洛運承宴請了整個原城乃至周邊各省有頭有臉的人物。
林修翰本以為洛曇深會故意拂洛運承的面子,洛曇深卻出乎他的意料,不僅準時出席,還與洛運承上演了一場父慈子孝,全程未出半分差錯。
宴會持續到深夜,洛曇深禮服周正,笑容得體,直到從會場離開,才將戴了一天的面具摘下來。
林修翰為他開啟車門,他眼中盡是疲憊,上車就開始閉目養神。
“少爺。”林修翰試探道:“您今天辛苦了。”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林修翰有話想問,但見他面色沉得厲害,只得住嘴。
車向楠杏別墅區駛去,洛曇深摩挲著手機,無聲苦笑。
今日的生日宴上,無數人客氣地向他問好,但沒有一個人,發自內心向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沒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