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曇深從未在這種地方過過年,更是從未感受過這種“底層”的熱鬧。
外祖母家很溫馨,過年卻算不上熱鬧。他最懷念的是洛宵聿帶他去遊園的時光,那時候他才幾歲,和洛宵聿一起猜燈謎、套圈……贏下的獎品全都歸他,洛宵聿還獎勵了他很大一個糖人。
那似乎是遊園會上最漂亮、最jīng致的糖人。
可在他長大之前,遊園會就取消了。這些年他最珍惜的親人相繼離世,他已經習慣了獨自過chūn節。
沒想到在城市的邊緣地帶,chūn節的氣氛如此濃厚。
“啪啪啪啪——”喧鬧的鞭pào聲幾乎在身旁響起,洛曇深嚇了一跳,條件反she要躲開。
“別怕。”單於蜚還是牽著他的手,快速將他擋在身後。
他不是真的怕鞭pào,只是剛才正走著神,反應才大了些,緩過勁兒來後笑道:“我是你男朋友,你把我當女孩兒護啊?”
放鞭pào的小孩嘻嘻哈哈跑開,單於蜚回頭看他,仍舊是笑著的,卻沒有說話。
“你今天心情很好?”洛曇深挑著眉,得意洋洋,“是不是因為我?”
單於蜚眨眼,竟是點了點頭,“嗯。”
洛曇深沒想到他會承認,怔了片刻,捏住他的下巴,“喲,冰山給我捂化了?怎麼老笑?”
和單於蜚生著繭的手不同,洛曇深一雙手是jīng心保養過的,纖長白皙,半分瑕疵都沒有,可力氣卻是男人的力氣,捏得重了,下巴不免生痛。
單於蜚捉住他的手,捂到嘴邊,輕輕呵了一口氣。
“撩我啊?”洛曇深笑,“不怕被人看見?”
“不怕。”單於蜚說。
“這回回答得倒快。”洛曇深哼了一聲,“哎,跟我說說,你們這兒都是怎麼過年?大人打麻將,小孩兒放鞭pào?”
“差不多。”單於蜚說:“等到了初一,還可以遊園。”
洛曇深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
單於蜚重複道:“遊園。”
“你們這兒……還能遊園?”洛曇深以為遊園會十幾年前就在原城銷聲匿跡了。
“嗯,廠裡的工會組織的。”單於蜚牽著他往前走,“從初一辦到初三,就在廠區裡,職工自己申請攤位,自己買獎品,賺多少錢都自己收著。”
洛曇深新奇極了,“還能這樣?”
“我們這兒比較落後,也比較封閉,大家都沒甚麼錢出去旅遊購物,但過年總得找些樂子。”單於蜚一改之前的冷淡,話多了起來,講得也很耐心,“這個遊園會一直都有,很多小孩兒一年裡最盼望的就是初一到初三這三天。”
“那今年呢?”洛曇深眼中泛光,“今年也在廠區裡辦?”
單於蜚指了指廠區的方向,“嗯,有些攤位都已經佈置好了。”
“帶我去看看!”洛曇深幾乎要跑起來,“我們也參加!”
單於蜚的目光很溫柔,“好。”
從家屬區到廠區要穿過一排排老舊的筒子樓,小孩們在狹窄的小路上穿梭,地上鋪滿了鞭pào爆炸之後的紅紙,兩人從嬉笑聲與紅紙間穿過,跑著跑著,洛曇深心裡忽然亮堂起來,好像壓抑著的煩悶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
不久前,當他將車停在家屬區外面的支路上時,心情非常yīn沉。
每次與何香梓見面之後,他都會低落一段時間,今日在家裡憋得實在難受,才想到來找單於蜚。
見到單於蜚的一刻,情緒確實明媚了不少,此時和單於蜚一起跑著,jīng神更是為之一振。
一串鞭pào從筒子樓上墜下來,火光飛濺,他感到身子向右邊一斜。撞進單於蜚懷裡時,才發現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力道來自單於蜚手臂。
“說了我不怕。”鞭pào幾秒就炸完了,他撐起來,調笑著看單於蜚,“你拉我gān甚麼?”
“保護你。”單於蜚淺笑著說。
“嘖,你還得意上了是吧?”他輕輕推了單於蜚一下,又勾了勾單於蜚的手指,“我發現你跟那些小孩兒一樣。”
“嗯?”單於蜚似有不解,“小孩兒?”
“對啊。”洛曇深指了指哈哈大笑追逐著的小孩兒,“他們過年就開心,你也是。你看看你,把過去半年的份兒都笑完了。”
單於蜚抿一下唇,眼神認真,“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他們笑,你也笑。”
過了好一會兒,單於蜚才輕聲說:“我不是因為過年而開心。”
洛曇深看到單於蜚瞳孔裡的自己,心裡有個地方隱隱約約顫了一下。
“到了。”單於蜚在掛滿燈籠的廠區門口停下,“看到裡面的攤位了沒?”
洛曇深有些恍然,直到單於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回過神來。
“要進去嗎?”單於蜚問。
“好啊。”洛曇深對廠區已經很熟悉了,從大門溜進去,見很多工人正在裝點自家攤位,心頭頓生感慨,“真沒想到這裡會有遊園會。”
“初一我上晚班,白天有空。”單於蜚說:“遊園會早上九點開始,我去接你吧。”
“接?”洛曇深抱臂笑道:“上哪兒接去?”
單於蜚正要回答,洛曇深眯著眼說:“上你家chuáng上接嗎?”
“你……明天除夕不回家?”
“說了陪你過年,你家就是我家。”
單於蜚想了想,“除夕我也上晚班。”
“我知道。”洛曇深道:“所以咱們今天晚上陪爺爺吃年夜飯,就算是過年了。明天呢,白天我和你去給爺爺買幾件衣服,晚上你去餐廳上班,我來當你的客人。”
單於蜚搖頭,“我給爺爺買了被子。”
“那是你的心意,還有我的心意呢?”洛曇深走到一個空著的攤位上,坐上桌子,“你答應過我,現在我是你男朋友了,大過年的,我不該給爺爺買衣服?”
單於蜚站在他面前,將不知甚麼時候落在他肩上的紅紙摘下來。
“就這麼說定了。”洛曇深長長的眼尾彎起,晃著的腳突然勾住單於蜚的小腿,半是撒嬌半是耍橫,“除夕夜你們領班不會那麼沒人性,把你壓榨到深更半夜吧?我在樓上房間等你,我們做完再回家。”
單於蜚溫和地笑,“明天會很忙。”
“那我不管。”洛曇深揚著下巴,“我很急的。”
反正已經到了廠區,兩人散著散著步,就去了廢棄車間。
人忙著過年,卻苦了流làng狗們。狗兒害怕鞭pào,全都躲在棉房子裡。好在狗糧多的是,足夠它們安然度過這個寒冬。
洛曇深逗了會兒狗,“走吧,回去給爺爺做年夜飯。”
天漸漸黑了下去,各家各戶飄出菜香酒香,但鞭pào聲和麻將聲仍未斷絕。單山海贏了二十多塊錢,難得高興一回。洛曇深將家裡的事拋在腦後,也高興。單於蜚端上一道道菜,三人圍坐一起,聽著外面的鬧熱,有說有笑地吃完了年夜飯。
直到將家裡收拾gān淨,洛曇深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單於蜚捏著他的指尖,“怎麼了?”
他長吸一口氣,“難怪大家都喜歡chūn節。如果每年的chūn節都像今天一樣,那我也喜歡。”
單於蜚笑道:“嗯。”
“你‘嗯’甚麼?”
“我也喜歡。”
“你別當我的復讀機好嗎?”洛曇深抬起手,揪了揪單於蜚的臉,“你每年都這麼過。”
單於蜚搖頭,“不是。”
洛曇深樂了,“你剛才是想說——你本來不喜歡過chūn節,但如果每年的chūn節都有我,那你也喜歡過chūn節?”
單於蜚眼中的笑意更深,“嗯。”
“哎喲,我的寶貝兒。”洛曇深埋頭在他肩上蹭了蹭,“你可真勾人。”
除夕夜,餐廳客人眾多,單於蜚在大廳忙到凌晨,剛一歇下來,就被催到了頂樓。
“等你好久了。”洛曇深掀開睡袍,雙腿分開躺在chuáng上,身體被曖昧的燈光勾勒得格外誘人,“來。”
被褥因為另一個人的重量而下陷,跨年夜璀璨的禮花與喧天的鞭pào被落地窗隔絕,房間裡滿溢著不加掩飾的慾望與高亢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