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山海身體太差,加上心情抑鬱,病來如山倒,吃藥輸液都不見效。單於蜚無法一直請假,只得給單山海辦了住院手續,每天中午趁午休時間去醫院送飯,下班後再去醫院一趟,幫單山海洗漱換衣,然後以最快速度趕去鑑樞。
單山海好幾次勸他別折騰了,抓著他的手說:“小蜚,我多活一天,就是多拖累你一天。”
他只道:“爺爺,您如果走了,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牽掛我的人了。”
單山海老淚縱橫。
原城不怎麼下雪,今年剛一入冬,卻下了一場雨夾雪。
難得有一天輪休,單於蜚終於不用像往常一樣忙碌。下午,從車間下工之後,他回家給單山海拿了些換洗衣物,打算去醫院給老爺子好好洗個澡,到了醫院門口,沒有立即進去,先吃了碗麵果腹,正要離開時,聽剛坐下的人說住院部有個病人受了刺激,大呼小叫尋死。
旁人問是甚麼刺激,那人說好像是被熟人看笑話。
單於蜚往住院樓走去,八卦聲在身後越來越模糊。
到了五樓,才發現那個尋死的病人和單山海同一樓層,護士、醫生、各個病房的患者及家屬堵在走廊上,無人不在竊竊私語。
他不欲湊熱鬧,只想儘快趕到單山海所在的病房,然而還沒來得及轉身,餘光就捕捉到了一個蒼白的、搖搖欲墜的身影。
洛曇深失魂落魄地扶著醫院老舊的牆,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剛走出一步,就眼前一黑。
第39章
從暈迷到醒來,不過是一閉眼一睜眼,其間時間過去了多久,當事人幾乎難有體會。
洛曇深看著高高豎立的輸液吊瓶,眼中漸漸有了焦距。
他轉動著眼珠,發現自己正待在一間簡陋的病房裡,身下的chuáng板硬得硌人,chuáng尾拉著簾子,空氣裡盡是消毒水味,外面有些嘈雜,人們的說話聲、腳步聲,還有手推車小輪在地上滾動的聲響攪和在一起,浮在耳邊,就像密密麻麻的蜂鳴。
他費力地撐起來,按了按脹痛的太陽xué。
身體除了疲乏感,沒有別的不適,不像摔著碰著。
但他明明記得,從周謹川的病房走出來時感到天旋地轉,膝蓋、腳腕沒了知覺,眼前也越來越花,即便扶著牆壁,也走不動站不穩,最後胸口一滯,向前摔了下去。
若是沒有人趕來接住,那麼額頭、太陽xué、鼻樑……總有一處會被撞傷。
他皺起眉,在臉上抹了抹,沒有任何傷口,手指的碰觸也沒有帶來絲毫疼痛。
顯然,在暈倒的一瞬,有人抱住了他。
是誰?
他掀開被子,扶住吊瓶杆,想要下chuáng。
神智已經清醒,他知道這裡是市九院的病房。
活了二十多年,這還是他頭一回在這種“小醫院”裡輸液。
這時,輕快的腳步聲漸近,chuáng尾的簾子被拉開,一位護士手拿托盤站在那裡,“喲,醒了?”
洛曇深扶著吊瓶杆站起,腦中又是一麻。
“哎,你急著起來gān甚麼?”護士連忙擺手,示意他坐回去,“液都沒輸完,想上哪兒去?”
“這是葡萄糖吧?”洛曇深臉色仍舊蒼白,“我沒事了,請你幫我把針拔了。”
“這哪兒行?”護士瞪眼,“這是醫生開的藥,我怎麼能隨便拔針。你快躺下,嫌慢的話我給你調調速度。你都暈倒了,別再折騰自己。”
洛曇深只想趕緊離開這裡,消毒水味讓他異常難受,一想到周謹川也在這棟樓裡,更是泛嘔。
“你是不是想上廁所啊?”護士調完速度,為難道:“要不你再忍忍?你朋友剛才還在,這會兒可能是看他爺爺去了。你等等啊,我幫你去叫他。”
洛曇深詫異,“朋友?”
“是啊,小單。”護士笑道:“多虧他反應及時,一把將你抱住,不然你就栽地上去了。”
“小單?”洛曇深身子一沉,跌坐在chuáng沿,喃喃道:“小單?爺爺?”
護士猶自道:“小單他爺爺生病住院,我看他帶著他爺爺的換洗衣服來,應該是要給老爺子洗澡。可你這一摔,他忙著給你找醫生,辦手續。你輸上液了,他才歇下來,還在這兒陪了你好一陣。你等著,我這就幫你去叫他。”
“等等!”洛曇深額前出了一片細汗,“你說的小單,是單於蜚?”
“唔……”護士想了想,“具體名字我還真不清楚,就知道他姓單,他爺爺叫他小蜚。哎,你真是暈頭了。”
洛曇深捂住自己跳得激烈的眼皮,胸中劇烈震顫。
他完全沒有想到,抱住自己的竟是單於蜚。
又是單於蜚!
單於蜚總是在他最láng狽,最無助,最想被全世界遺忘,卻又最渴望關懷的時候出現。
最近這段時間,他多次自問,是否願意踏入單家這攤泥潭。
答案每次都是“不願意”。
可心卻難以自控地向著單於蜚。
他不斷提醒自己,“狩獵”只是一場遊戲,而遊戲最重要的是讓自己快活,以及快活完了完整抽身。
單於蜚是他遇見過的最有趣的“獵物”,但不巧的是,這個“獵物”具有極高的風險性。
他不能為了一場遊戲而違背原則。
所以,他拼命給自己尋找轉移注意力的樂趣,不再聯絡單於蜚,也不再去鑑樞,即便慾望與想念每時每刻都野蠻生長著、叫囂著,他還是沒有放任自己。
今日,長時間的忍耐令他焦慮難忍,情緒急需找到一個發洩口。
他想到了周謹川。
林修翰時不時向他彙報周謹川的近況。他知道周謹川最終選擇了自救,放棄髮妻;也知道周謹川即便耗盡家底,將來也難以自理……
他殘忍地設想,當自己出現在周謹川面前,周謹川會是甚麼反應?
害怕嗎?憤怒嗎?
他猜對了一半。
下午,他忍著噁心走進周謹川的病房,俯視著chuáng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胃陣陣痙攣,qiáng烈的施bào欲衝擊著神經。
七年前,因為哥哥臨終前的囑託,他放了周謹川一條生路,今時再見,卻仍想親手殺了對方。
周謹川茫然地望著他,過了許久才認出他。
那一瞬間,他在周謹川眼中看到了極致的恐懼與驚愕,卻沒有憤怒。
也是,周謹川根本沒有資格憤怒!
這一趟探病,稱得上“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周謹川害怕到痛哭,他亦被巨大的悲憤包裹。
而接下來的一幕,直接將他拉到了崩潰的邊緣!
周謹川竟然向他作揖叩首,淚流滿面,哀求他看在洛宵聿的份上,救救他們全家。
他的後背轟然撞在門上,心臟像被一雙貪婪的手撕裂一般。
當年洛宵聿離世,讓他發誓放過周謹川一家。
七年過去了,周謹川竟然利用洛宵聿那單純的愛來要挾他,讓他掏錢,讓他救命!甚至連尊嚴都不要,腿斷了無法下跪,就在chuáng上作揖叩頭。
這一幕狠狠地刺激著他,令他傷慟到了極限。
為甚麼?
為甚麼哥哥會愛上這種人?
為甚麼哥哥會為了這種人去死?
為甚麼到死都不清醒,為甚麼死了還要維護這種垃圾?
周謹川在病房裡痛哭流涕,將那些所謂的不得已搬出來反覆翻炒。
甚麼“我一直愛著你哥”、“我也想和他在一起”……
他耳膜尖銳地疼痛,在再一次聽到周謹川喊“小少爺,你救救我”時,他奪門而出,渾身冰涼,連骨髓裡似乎都冒著涼氣。
洛宵聿的死,是他一生的意難平。
今日周謹川的言行,讓他的不平更添不平!
他從看熱鬧的人群裡擠出來,腦中空空如也,最後的記憶,便是俯身傾頹。
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單於蜚接住了再也支撐不住的他。
他半揚起臉,用力吸了一口氣。
“說曹操曹操到!”護士朝門邊看了看,“小單來了啊?洛小哥已經醒了,急著上廁所呢,你再不來的話,他就要拔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