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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節

2022-02-22 作者:初禾

“去你家。”洛曇深低喃道,“帶我去你家。”

單於蜚眸色深沉,沒有答應,但也沒有立即拒絕。

洛曇深單手撐著額頭,覺得天在旋,地也在轉,而自己孤立無助地站在天地間,隨時會被拋向看不見的黑暗中。

好像經過了一段極其漫長的時間,單於蜚才有了動作——從他身邊擦過,躬身鑽進車中,拿出放在副駕上的皮質大衣,輕輕抖開,披在他身上。

整個過程,就像慢鏡頭一般。

“能走嗎?”單於蜚問。

洛曇深反應比平時慢了許多,“嗯?”

“不遠,腳踏車現在不能載兩個人。”單於蜚平靜地說:“能走回去嗎?”

“能。”洛曇深眼中亮起一片光,那光亮彷彿正是從單於蜚身上投she下來的。可單於蜚穿著秋冬最常見的深色衣褲,整個人像落了一層灰,根本沒有任何光亮。

站在一旁的林修翰深感困惑。

面對洛曇深時,單於蜚好像自始至終溫和耐心,沒有說一句重話。

但這種耐心卻是冰冷的,好似一戳就會碎成冰片。

他認真想了想,恍然大悟——“耐心”這個詞是包含著情感的,而單於蜚顯然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這份“耐心”沒有溫度,卻又明明白白存在。

單於蜚推著腳踏車往摩托廠家屬區方向走去,洛曇深跟在他身旁,腦中短暫放空,甚麼也不願意想。

這段路確實不遠,但對從小養尊處優,幾乎沒有吃過苦的人來說,在冷天裡步行一公里多也並不輕鬆。

何況他此時心理極端脆弱。

“要坐上來嗎?”單於蜚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問。

“啊?”洛曇深怔神,“坐?”

單於蜚拍了拍座位,“上去吧。”

“這……”

“你不是想趕緊找個安靜的地方歇一歇嗎?”單於蜚說:“你坐上去,我推你,這樣快一些。”

洛曇深自覺不應該這樣,但動作卻先於思維,反應過來時,已經坐在腳踏車上。

“坐穩。”單於蜚惜字如金,只jiāo待了一句,就加快步伐,推著腳踏車快速向前走去。

涼風鋪灑在臉上,洛曇深一會兒看看周圍破敗的街景,一會兒看向近在咫尺的單於蜚。

單於蜚身上有機油和菸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鑑樞酒店時聞不到,現在卻很清晰。

他有些貪婪地深吸一口氣,那股味道便順著鼻腔沉入肺腑。

心中的yīn鬱竟是隨之散去些許。

下午的家屬區相對安靜,單於蜚鎖好腳踏車,領著洛曇深上樓。

單山海不在家,大概是到廠區活動室打發時間去了。

洛曇深站在客廳,打量著屋內的陳設。

單於蜚倒來一杯開水,讓他握在手中取暖,又從單山海臥室裡拿來取暖器,放在自己臥室的chuáng邊,“想躺就去躺一會兒,但我這裡沒有空調,也沒有電熱毯,chuáng上可能比較冷。”

洛曇深難得地說了聲“謝謝”,脫掉大衣與西裝,鑽進又硬又冷的被窩裡。

單於蜚調整了一下取暖器的角度,說:“睡吧。”

洛曇深蜷縮著,本來已經半閉上眼,聞言立即撐了起來。

“怎麼?”單於蜚問。

洛曇深死死盯著他,片刻,搖了搖頭,重新躺回去。

剛才那聲“睡吧”,和昨夜聽到的一模一樣。

身體在棉被的包裹下漸漸發熱,那些瀰漫在毛孔與骨骼裡的寒氣慢慢消退。取暖器發出微小的聲響,如催眠曲一般。

是甚麼時候睡著的,洛曇深已經不清楚了。

夢裡紛亂,很多面孔像萬花筒似的轉動。

他看到了正在慶祝十二歲生日的自己,穿著揹帶褲,個頭小小的,嘴角還糊著生日蛋糕的奶油,年紀明明已經不小了,卻還顯得呆頭呆腦。

而二十歲的哥哥卻風華正茂,穿著筆挺的西裝,笑容得體溫和,彎腰幫他擦掉奶油,眼中盡是寵愛。

“哥哥。”他笑著喊。

“小深,生日快樂。”哥哥輕輕摸著他的頭,然後牽住他的手,帶他去院子裡玩兒。

他的生日在三月,有時chūn寒料峭,有時chūn暖花開,一切都看老天爺的安排。

他喜歡的當然是chūn光明媚,大地回暖。

十二歲的生日,天氣就特別好,陽光灑落在哥哥身上,將哥哥長長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

哥哥問:“小深想要甚麼生日禮物?”

他讓哥哥彎下腰,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哥哥的睫毛,“這就是禮物。”

哥哥被他逗樂了,在他鼻樑上颳了一下,“你啊,怎麼這麼可愛。”

這時,一把男聲傳了過來,喊的是哥哥的名字,“宵聿。”

他與哥哥同時回頭。

聲音的主人是個和哥哥一樣年輕的男人,意氣風發,卻有幾分書卷氣,揮著手跑來,停在二人面前。

“小深,這是謹川哥哥。”哥哥說:“是我的朋友。”

他抬頭看著男人,禮貌而友好地笑起來。

第33章

夢裡的一切就像隔著一扇染過色的玻璃,畫面清晰如昨,卻泛著舊書頁般的huáng色。

洛曇深站在玻璃的另一邊,看著十二歲的自己,看著二十歲的哥哥洛宵聿,還有那個將所有幸福、美好、純真毀於一旦的周謹川,發狂般地想要衝過去,卻被那一扇玻璃擋住。

他們看不到他,也聽不見他急切的喊叫。

而他們的笑容、他們的話語,他卻看得清楚,也聽得清楚。

原來哥哥的笑容比記憶中還要溫柔,原來哥哥的眼睛比記憶中還要明亮,原來自己笑起來的時候會臉紅。

原來周謹川並不是甫一出現就面目可憎。

他徒勞地捶打著玻璃,玻璃那頭的自己與哥哥卻轉過身,和周謹川一道漸行漸遠。

畫面開始褪色,漸漸變得暗淡,人消失了,房屋與花園也沒有了,色彩互相浸染jiāo匯,最後混合成一副難以理解的抽象畫。

整片玻璃被抽象畫佔據,如同混沌的夜空。

在這片令人恐懼的墨色中,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此時此刻的臉。

二十三歲,並非十二歲。

當年的自己一笑,臉上就會顯出一個小小的酒窩。他摸了摸臉頰,記不得酒窩是甚麼時候消失的。

也許是十六歲,也許是成年後。

他將額頭抵在玻璃上,手指也貼了上去,冰涼而堅硬的觸感提醒著他——他不可能穿過去,一如他無法回到哥哥尚在人世的過去。

終於,他背過身來,靠著玻璃緩緩滑坐在地,然後抱住小腿,將臉埋進膝蓋。

夢醒了,未睜眼時只覺被一攏暖烘烘的熱氣包裹,即便隔著眼皮,也能感知到一片橘紅色的亮光。

睜眼,瞳孔被取暖器的光芒刺痛。他條件反she用力閉上眼,將半張臉埋進被子裡。

呼吸裡,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腦子終於再次轉起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單於蜚身上的味道,自己正躺在單於蜚的chuáng上。

他緩慢地坐了起來,看向門邊。

掉漆的門關著,外面似乎沒有響動。

他將視線收回來,看看花色老氣的被子,又看看那個功能過時的取暖器。

躺上chuáng的時候,他沒有脫掉穿在裡面的襯衣,襯衣背後那一塊還是溼漉漉的,也不知是之前的冷汗,還是睡著時又出汗了。此時離開被窩,才覺得有些冷。

他立即鑽了回去,明知汗水將單於蜚的chuáng弄髒了,也不想起來。

這張老得不能再老,毫無舒適感可言的chuáng,竟然讓他生出幾分暫時的依賴。

chuáng斜對面就是窗戶,窗戶下襬著一張書桌,他轉動著眼珠,觀察臥室裡的陳設。傢俱都很陳舊,全是幾十年前的“大件”,漆都快掉光了,就算打掃得很gān淨,也不免散發出一股木頭受cháo的氣味。

chuáng上沒有鋪電熱毯,取暖器與chuáng頭隔得近。洛曇深縮著出了會兒神,就感到腳有些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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