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軍隊的好兒郎們個個昂首挺胸,一路行去,路邊擠滿了當地的百姓,遞送茶水吃喝等不提,有富戶更搭建了戲臺,敲鑼打鼓熱鬧非凡,來慶賀夜國終於揚眉吐氣。
紀南沒有隨大將軍左右而行,而是一直緊緊跟在隊伍末。那裡有夜國的軍人看押著南國俘虜,沒人喝止的話,軍人們隨意打罵nüè待俘虜不說,有的圍觀百姓也會明目張膽用石頭扔砸他們。
可俘虜也有父母家人心心念念牽掛著,在戰場上他們是軍人,如今已下了戰場,且活著,他們至少還是人。
大軍行至上京城外,皇帝早派了許多人來接。
前頭一停下,後邊隊伍漸行漸緩,紀南下馬喝水休息,忽見一通訊騎兵飛馬往後來,隔著老遠就高聲叫道:“副將軍!大將軍請您快往前頭去!”
“是誰來了?”紀南笑問,邊翻身上馬。
“是二皇子殿下!”那通訊兵顯然也是慕容巖的忠實擁躉,眉飛色舞激動不已。
紀南眉眼間卻是不易察覺的一動,隨即不明語氣的“恩”了聲,再不多話,一夾馬肚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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暌違一年,這個人比去年更挺拔英武了。就像一塊美玉,經年摩挲,光澤越發溫潤。
紀南遠遠的瞧見他,還是穿著那月白的衣裳,輕袍緩帶,在萬人之中顧盼而笑,彷彿這天下的目光都集中於他一身,也是理所應當的。
她走近時,慕容巖其實也在仔細的打量著她。
才一年,她已經又竄了個子,雖然此時騎在馬上,也能看出來高了不少。
而因為他此時已存了別樣的心思,於是就更能敏銳的看出她身形之間的另一種變化,雖然只有那麼幾分,卻足夠讓他狹長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動人的光華。
“紀南。”按理說代表皇帝來,該正式隆重才是,然而慕容巖卻並不呼她官階,驅馬上前,他只微微笑著叫了她一聲名。
紀南對此似乎出奇的敏銳,竟有些微尷尬的看了他一眼,然後下馬來拜倒。慕容巖也隨之翩然下馬,伸手來扶。
那袖口處金線描著蟠龍,那月白的顏色與香氣,俱都讓紀南覺得熟悉。
“起來。”他溫柔的開口,扶起了她,後一句話卻拔高了聲調,是對面前所有凱旋的將士說的:“辛苦了——歡迎回家!”
驚天動地般的歡呼聲與激動吼聲回應著他。
萬千大夜好男兒面前,慕容巖扶著紀南的手,堅定而沉穩的微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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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勝仗,贏了百年傲鄰,皇帝自然十分高興。紀南前腳剛到家,後腳各式賞賜就已經陸續下來,鎮南王一家領賞謝恩,跪了一地。
起身時紀霆扶了王妃,另一旁的豔陽公主就頗為不高興,連隨後紀南許諾她第一個挑選賞賜寶物也不理睬。
“本宮貴為大夜長公主,甚麼好東西沒有見過?稀罕這些!”她一甩臉,立刻有jīng奇嬤嬤上前扶了她,娉娉婷婷的往後面去了。
豔陽公主的長子紀東出征北方,距今已經快兩年,中途只回來過一回,還是第二天天一亮就趕了回去的。公主心疼大兒子,又見紀南一年就立了大功回來,心裡更覺得紀霆是將硬骨頭扔給紀東,立功的機會則留給紀南。年初紀家軍的捷報剛傳回來,她就已經開始鬧了,這兩個月王府頗為不安靜。
王妃卻沒心思與豔陽公主較勁,她謝了恩就歡天喜地的將紀南拉進了後院房中。母女間自然又是一番噓寒問暖,末了王妃關切的問:“小四,你有沒有覺得……身體有哪處不妥?”
“沒有啊。”紀南一開始並沒有聽懂,笑眯眯的搖頭,“在軍中吃得下睡得好,娘你看,我又長高了!”
“不是……”王妃拉近她,伏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紀南一下子臉漲的緋紅,低著頭默了半晌,聲如蚊納:“沒有……”
“一點沒有?”王妃又是鬆了口氣,又是愈加擔憂不好。
“一點……沒有。”紀南臉更紅,見她娘面有憂色,又急忙寬慰:“那布纏的那樣緊,想來有一點點……也看不出來的,別擔心了。”
“你年紀越來越大了,我怎麼能不擔心?真是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才好,”王妃說到心頭痛楚,眼眶也紅了,“說來,都是我的錯……”
“娘!”紀南針扎一樣跳起來,擺手敷衍:“好了不說了,我要進宮去了。”
說完她果真往外就跑,連王妃在身後喚她換身衣服再去也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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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進宮,紀南快馬加鞭,風馳電掣般。
上京的初夏傍晚是涼慡宜人的,她卻覺得點點滴滴都是煎熬。許多事情她都願意以一生去努力,可這生來的性別,任她多努力也是無力迴天。
紀霆當年,多少王公貴戚許以家中嬌貴千金,連大夜第一尊貴美麗的長公主都傾心於他,但他滿心滿眼只有王妃一人。
王妃婚後久無所出,各方壓力之下紀霆bī於無奈娶了長公主。豔陽以一國公主之尊下嫁,卻在他的qiáng勢之下只得了一個妾的名分,委屈王妃之下。
可紀霆那委屈的不止是長公主,還有整個大夜的皇室。皇帝與太后無時無刻不在盯著紀家,一點風chuī草動都會成為藉口,紀霆夫婦如履薄冰。
就在豔陽公主連生了三個兒子,王妃的正妻之位再也難以保全之時,紀南來了。
她出生時,門外候著宮裡來的太監嬤嬤宮女侍衛,等訊息的人幾乎站滿了整個院子,人人翹首以盼。
終於門內一聲響亮啼哭,鎮南王夫婦卻相顧無言——是個女兒。
那意味著王妃起碼需得讓出一半的妻位,與豔陽公主平起平坐。
可還沒等他們夫妻倆恍惚過來,倩姨已飛快的給產婆餵了顆藥,隨後拉她抱著紀南出門,雙雙喜極而泣:“上蒼保佑!是位小公子!”
母親的正妃之位就這樣被保住,而紀南艱難而平安的長到了現在。
如果她來的早一些,父親不會被bī納妾,母親不用擔憂半生。如果她生來就是個男孩子,今日豔陽公主這般的為難,父親與母親本都不必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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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門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身旁的風聲忽然變了,另一匹馬加了進來,與她先是並肩,後又越身而過。
風將氣味傳的無所遁形,是慕容巖。
他並不往後看,也沒有呼喝,只衣袍翻飛,逞在她前方。紀南的好勝心被激起,同時另有一腔莫名的悲壯,她不假思索,熟練的壓低了身體,將速度放的更快。
風的聲音變得更大,天地萬物都已不存在,只有前方的月白身影,和飛在風裡的自己。
慕容巖在前,宮門口侍衛熟悉他,一見便立刻大開宮門,他與紀南一前一後,只差了半個馬身,過去時的風甚至帶的一個侍衛向後跌了兩步去。
入了宮門還有長長的一段空曠大道,未及一半處紀南追上了他,兩人這才停下。紀南此刻渾身都暢快,臉上也重有了笑顏。
慕容巖撫著身下猛打響鼻的愛騎,遙遙的對紀南一笑,往大殿方向去了。紀南落在他身後很遠跟著,一路兩人都不曾說話。
行至大殿附近,宮人們忙碌緊張的穿梭著。紀南剛將韁繩扔給一小太監,橫裡閃出來一個人,奪了那韁繩就欲搶馬,紀南一腳踹去踹了個空,那人拽著韁繩往後躍去,神氣活現的單腳站在了馬背上。
一年不見,慕容宋長高了不少,也出落的更為英俊。若說二皇子的容貌像經年美玉,他的則像出鞘寶刀,鋒芒畢露,甚至有些咄咄bī人。
“臭老虎!”他笑吟吟的歪著頭叫道。
紀南不理,規規矩矩的向他行禮,“六皇子殿下安好。”
“好得不得了!”他跳下馬來,興高采烈,“我新學了好幾門功夫!以後再打架我可不怕你了!”
“臣不敢。”紀南低著頭笑道。
“你不敢?那為何明明叫你別去打那一仗,你還是去了?”
“臣是軍人,打仗是臣分內之事,六殿下有何主張該上奏皇上才是,臣只聽軍令行事。”紀南不軟不硬的應對他。
“你倒是推的一gān二淨。”美貌少年撇了撇嘴,“我……不是不主張揍南國人一頓,只是不希望你去。”
紀南抬起頭,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阿宋正看著前方大殿之中,那裡慕容巖正與幾位大臣閒談,哪怕是閒談,他也是那樣引人注目,越來越多的大臣靠了過去。阿宋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將一年前來不及說的話說了出來:“這仗誰去打都能贏,可我不希望贏了南國的那人是你——二哥他對你很不同,我不想你傷他心。”
紀南著實愣了一愣,半晌才回過神來,用力抿了抿唇,緩聲道:“六殿下,紀家只為守護大夜而在,我身為紀家子孫,家訓絕不敢忘。”
“你這人……”阿宋失望,白了一本正經的紀南一眼,“算了,這仗都打完了,你功也立了,再說這些又有何用。不過紀南你記住,我二哥對你那麼好,你將來可不能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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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熱鬧極了,皇帝因為心裡高興,賞了許多人,滿堂皆歡。
紀南被皇帝下詔現封了一個左將軍,位僅次於九卿之下,以她小小年紀得此官位,實在罕見。滿朝文武都向紀霆道喜,贊他虎父無犬子,滿門忠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