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阿松從容巖身後冒出腦袋來,“大叔,我們又不是商人!”
“他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大叔虛聲嚇唬他。
紀南望著那十來個南國軍人不僅一路縱馬而過,嬉笑間竟還拿了馬鞭抽那路邊百姓取樂,面上不由沉下yīn霾之色,低聲怒道:“這是我大夜境內,南國人居然敢如此囂張!”
聞言那大叔搖頭,嘆息不已,“他們是一貫如此的。每每都說是奉命來抓那些逃了南國稅的商人,其實這裡誰不知道呢,逃了稅的南國大商人可都與咱們郡守是‘好友’!他們啊,不過抓些小商小販、平頭百姓回去jiāo差罷了。”
“郡守為了保護私友,放任南國人在城裡為所欲為?!”紀南驚道,簡直不敢相信有這等罔顧法紀之人。
所謂“好友”,不過就是時時進貢罷了。那人沒想紀南竟如此單純,不由得用啼笑皆非的眼神打量了他好幾眼,然後又看著容巖笑著說道:“這位公子還是帶著兩位小少爺趕快離開的好。”
說完他自己也轉身匆匆的走掉了。
容巖謝過他,對身後兩人道:“走吧,我們上路了。”
紀南心裡惱怒,卻也無法,悶了一陣,恨聲道:“等著罷!待我回去,一定請命將那些南國人趕走,再不敢踏足我大夜半步!”
“威風!”容巖淡聲道:“天下之大,紀小將軍難道要將大夜版圖拓展到天邊去麼。”
紀南一愣,隨即面容嚴肅起來,“不,我並無侵略他國之意。鄰國間友洽和睦當然再好不過,只是方才那些南國人實在太可恨!他們既然是為抓犯人進我們的城池,已是借地而行,更該小心才是!如何竟當街縱馬?!我大夜軍隊有明令:擾民者,軍法從事!他們在我們的地方,就該遵守我們的法規,何以不僅不從,還敢那般囂張跋扈!”
“邊境一帶不比上京,本就如此雜亂。”容巖不欲再多說,“我們走吧。”
紀南皺著眉翻身上馬,卻忽聽耳邊阿松大呼道:“是那個臭老頭!臭老頭被抓走了!”
紀南與容巖同時轉頭看去,只見方才那群南國軍人已抓了人,正往回去,依舊是肆意高聲吆喝著,一路驚擾百姓無數。
他們的馬後面用繩子栓了四五個人,跌跌撞撞的跟著跑著,看那衣飾都是貧苦百姓罷了,哪裡是甚麼逃稅商人。
昨日擺攤猜字謎的那個小老頭就在那中間,可憐他年老體弱,壓根跟不上那匹高頭大馬,這一路青磚凹凸不平,他跑幾步就摔一跤,已渾身都是傷,力氣用盡,被那繩綁了硬拖著往前拽去,手腕處被那麻繩磨的鮮血淋漓,看起來可憐極了。
阿松不待多說,反手抽了腰間的漂亮小斧,一躍而上,像只大鳥一般掠過去,gān脆利落的挑斷了那幾根繩,又追上去將馬上的人統統砍了下來,滾了一地。
“哪裡來的小賊!”那些南國人爬起來後大罵,邊罵邊“鏘鏘鏘”拔出了佩刀,團團將阿松圍住。
“我才不是小賊,”阿松撇撇嘴,扭頭向那擺字謎攤子的小老頭,“臭老頭,你真逃稅了嗎?”
小老頭連連搖頭,“人頭稅是年年按時上繳,出來擺攤則有一日算一日,日日有官差大人來收,從不曾逃稅。”
“聽到沒有!”阿鬆手裡轉著他那把鑲金嵌玉的小斧頭,“你們也不問問清楚就抓人的嗎?!何況就算當真是抓了逃稅的商人,也不該如此粗bào對待,你們南國人不是最講禮法仁義的嗎?還不快給人賠禮!”
“呸!”領頭那南國人狠狠啐了口血唾沫,“老子說他逃稅他就逃稅了!他逃了四年的茶課稅共計一百二十五倆銀子!jiāo不出錢就回去做苦力還!”
“冤枉啊!”那小老頭老淚縱橫,“我在這靈州城住了快二十年,從未回過南國,哪裡來的茶課稅!”
正爭執間,圍觀人群裡一陣擁擠,有人捏著嗓子起鬨:“郡衙門的官差大人來了!”
阿松聞言,叉腰冷笑,“來得正好!小爺我倒要看看,在我大夜國土之上,容不容得了你們這群南國人囂張妄為!”
官差一行數十人,不由分說將一gān人等全都帶回了衙門去。紀南見狀,急拉容巖衣袖:“二哥?”
容巖卻並不著急的樣子,與他一起隨著看熱鬧的人群往衙門方向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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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進了衙門就沒能再自己出來。
當日並沒有立即升堂,人被押進去後就沒了動靜,看熱鬧的人把著郡衙的大門議論紛紛,不久出來兩個提著殺威棍的官差,凶神惡煞般將人趕了個四散。
這裡離上京還有數十日的行程,搬救兵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了,紀南心想那隻好硬闖,將阿松救出來再說。
“跟我來。”容巖忽的低聲開口說道,繞過了郡衙威武壯闊的前門,他一縱身輕飄飄的飛上了後院的高牆。
紀南跟著他上去,只見底下站著的正是方才那些騎馬抓人的南國人,一個身穿灰色袍子的男子正給那幾人作揖:“明日恐怕還要勞煩幾位來走一趟,過個場而已。不為別的,近日刺史大人出巡,就在咱們這裡附近,若是此事鬧大了,傳他老人家耳朵裡,以後咱們的日子都得難過,因此少不得煩請各位一同敷衍一番。”
“明白!”那幾個南國人似乎與灰袍人是相熟的,拍了拍他肩膀哈哈的笑,“這回被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臭小子礙了事,倒是給郡守大人添了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灰袍人笑的開懷,“窮山惡水多刁民,驚擾了各位,還望海涵、海涵!”
彼此又客套了幾句,那幾個南國人上了一輛馬車,眼看著出城去了。紀南看著那灰袍人熟門熟路的從郡衙後門回去,一路與幾個官差言笑晏晏的打招呼,一瞬間他終於明瞭上午那中年大叔話裡的意思!
南國人為何在這靈州城內如此肆無忌憚、欺善怕惡?原來與郡守是“好友”的不止那逃了重稅的富商巨賈,還有這奉命抓人的南國軍人!
他們竟三方勾結,抓那無辜百姓去jiāo差了事!
簡直混賬!
紀南氣的咬緊牙關,雙手都顫。容巖與他站的極近,見狀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提醒道:“紀南?”
“……啊?”紀南迴過神來,“二哥!現在去救阿松出來麼?”
“怎麼救?這可是郡衙,大夜律例有明文規定,硬闖官府是犯法的。”容巖笑道。
“為甚麼!明明他們犯法在先!”
“那又如何?”容巖依舊輕鬆的笑著,“難不成因為他們不遵紀守法,咱們就以bào制bào?”
紀南語塞,憤憤皺眉,“那你說怎麼辦?!”
容巖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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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確實升堂了,只是阿松卻是被人拖著上堂來的。
郡守壓根不見人影,主位空著,昨日那著灰袍的人竟是個師爺,此時站在堂前,咬文嚼字的問了一通姓名籍貫所犯何事。
奇的是昨日差點被南國人抓走的那幾人,一個兩個的竟都跪下認罪,聲稱自己的確就是那逃了稅的南國商人,並無抓錯只說,他們心甘情願補jiāo數倍的罰款,只求青天大老爺能從輕發落。
師爺捻著鼠須樂呵呵的笑,不由分說就揚手命人將阿松又打了頓,口稱“刁民無良,竟敢妄圖挑撥兩國刑訟邦jiāo”。
阿松昨日已經吃了虧,腚上捱了兩記杖責,疼的不得了,這時反抗起來便不甚猛烈,不多時就被眾官差七手八腳的按住了。
一仗下去,他“嗷”一聲大叫,體內的護體真氣猛的衝出來,眾人皆被彈的飛出去,爬起來後又更下狠手去對付他,一時之間大堂之上混亂不堪。
紀南昨日起就惴惴不安,怕阿松在裡面吃悶虧。可想到容巖一貫對阿松可算是溺愛至極,看他一直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想來應該已胸有成竹。
況且如今容巖在紀南心目中幾乎是無所不能,他也就姑且拭目以待,看阿松這事容巖到底如何替他討回來。
這邊正混亂著,那廂卻忽然傳來隆隆鼓聲——郡衙大門前設有一面喊冤鼓,供有冤屈之人擊鼓告狀,此時正有人用全身力氣舉了那鼓錘,猛擊鼓面。
不是別人,正是那拿字謎暗諷阿松“蠢貨”的小老頭兒。
方才那幾人眾口一詞說沒有抓錯沒有被冤枉,他夾在裡面還沒說話就被一起釋放,給趕了出來。
其餘幾人都腳底抹油溜回家了,卻不知他為何沒有走,還大張旗鼓的擊鼓喊冤。
那鼓一響,按大夜律,郡守必須親自升堂。
可這一等便是好幾個時辰,一直等到太陽都快下山了,才有一肥頭大耳的男子著一身官服,大腹便便,姍姍而來。
阿松沒有幫錯人,那小老兒十分講義氣,當著郡守大人的面將自己如何被抓、阿松路見不平如何救人、師爺如何將他們扣押卻將南國人放走、又如何威嚇他們幾人認罪且反咬阿松,一一細細稟來。
小老兒講的仔細,那郡守側耳聽的認真,紀南心裡總算鬆下一口氣。
誰知,末了那郡守聽完,竟忽如其然的來了句:“這人可是瘋了?”
“回大人,這人確實瘋了!”師爺立即一本正經的回稟,“不過也有裝瘋賣傻、與那刁民一道,妄圖汙衊南國貴使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