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射
第十二節
操場上正進行著一場足球比賽,不過看起來並不是甚麼正式比賽。非但如此,好像連訓練賽都稱不上,證據就是被截斷傳球的選手只會邊苦笑邊奔跑。恐怕僅僅是足球迷們自組的友誼賽吧,當然也不會有人在一邊為他們加油鼓勁。
球場邊只有一位觀眾,身穿白衣坐在長凳上,怔怔地看著比賽。眼光並不認真專注,只是心不在焉地追隨著滾動的皮球。
薰從旁邊走了過來,出聲招呼道:“您踢過足球嗎?”
湯川瞥了她一眼,神色未改,“在高中的體育課上踢過,之後就再也沒碰過球,連踢到球的感覺都忘記了。”
“統和高中的體育很強嗎?”
物理學者噗的笑了一聲,“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完全不行。不過,羽毛球社倒是實力不俗。”
“因為有湯川老師在吧?”
“這個嘛……”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請便,又不是我的長凳。”
“失禮了。”薰說著坐了下來,木製的長凳坐上去感覺涼颼颼的。
“是草薙讓你來的嗎?”
“沒錯,他讓我來查探一下湯川老師的情況。”
湯川側頭聳了聳肩,“那傢伙淨說些奇怪的話,警察查探物理學者的動向想要幹甚麼?”
“那湯川老師是打算不採取任何行動嗎?您教的學生可是成了謀殺案的嫌疑犯呢。”
湯川的表情明顯地僵硬起來,他把視線投向操場,“他不會殺人的,不可能會做那樣的事。”
“所以說您打算甚麼都不做,是吧?”湯川沒有回答。不過看他的側臉,似乎並不贊同薰的話。
“我稍稍調查了一下軌道炮,據說並不違反槍械刀具法。”
“法律所定義的槍械指的是利用氣體膨脹製造出的器械,僅僅使用了電磁能量的軌道炮並不違法。”
“好像是這樣的……哦,對了,最近發生的怪異現象可以用軌道炮來解釋嗎?”
湯川躊躇了片刻之後,回答道:“可以解釋。據說沒有發現彈頭,那是因為你們尋找的是普通槍械的子彈吧,如果找的是其他東西,也許會有所發現。”
“其他東西?”
“軌道炮的發射體被稱為射彈,通常使用的是數克重的非傳導物質,受到利用電磁能量產生的等離子體的推動,以每秒數公里的速度被髮射出去。命中的瞬間,這種巨大的運動能量轉化為熱量,射彈也隨之消失。雖然可能會留下痕跡,但如果要尋找彈頭的話,是找不到的。”湯川流利的語調又恢復到那個薰平時所熟悉的科學家。也許連他自己也確信那些怪異的現象是由軌道炮造成的。
“它的威力非常巨大,不過,據說很難作為武器投入實際運用,對吧?”薰說,這些都是她在網上查到的知識。
“並不是很難,而是幾乎不可能。”湯川立刻回答,“如果你看過古芝君的影片,就應該知道,安裝那臺裝置至少需要一疊☾1☽榻榻米大小的空間,裝置總重量將近一百公斤。再加上給巨大的蓄電器充電需要龐大的電力,完成這麼一系列大工程,才能射穿一塊鐵板。而且,只能發射一次。”
“一次……這麼說起來,影片裡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一次發射會造成軌道表面龜裂。要進行下一次發射,必須按照以微米為單位的精度來重新組裝軌道。無論怎麼考慮,都無法將其作為武器。”
“不過,只殺一個人的話,發射一次也就足夠了吧?”
湯川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薰,“你們好像千方百計地想要把他當做殺人犯。”
“因為不想那樣做,所以我才這麼說的,必須要阻止他,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也許只有老師您了。”
“我無能為力。”
“那麼,警察也無能為力,因為老師您比任何人都瞭解古芝君和軌道炮的情況。”
薰看見湯川的眼神動搖起來,流露出悲傷的神情。他摘下眼鏡,用手指揉著眼角,長嘆一口氣,又重新戴上眼鏡。
“對他來說姐姐是唯一的親人和恩人。由於某人的見死不救而失去了如此珍貴的人,那種憤怒恐怕非同尋常吧。他是一個純真、誠實的人,正因為這樣,一旦鑽進牛角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如果他真的計劃要殺死大賀議員,那也並不是出於想要報復的願望,而是必須為姐姐復仇的責任感。在這種情況下,想要阻止他是極其困難的,因為他一定會認為自己無論有怎樣的下場都無所謂……”
“必須要阻止,無論如何——”內海斬釘截鐵地說,“只有這樣才能拯救古芝君。”
“如果有人能夠救他……我想那也不會是我。”
“那是誰?”
湯川站起身來,看著薰,“有一件事我想請你調查一下,應該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薰和湯川並肩坐在了位於新宿的某公司的接待室中。公司名叫“曉重工”。這是一家制造且銷售起重機、推土機等建築用重型機械的公司,古芝伸吾的亡父惠介生前就是這家公司的員工——這條線索是詢問了伸吾畢業的那所初中後獲得的。
薰看了看手錶,他們被領入這個房間已經五分鐘了。她對負責接待工作的總務部的人說想要與比較瞭解古芝惠介的人見個面。
“你稱呼他為君,是吧?”湯川突然問。
“甚麼?”薰反問道。
“你一直說古芝君,並沒有直呼其名。”
“那是因為……”薰舔了舔嘴唇,繼續說,“他還不是嫌疑犯。”
“計劃報仇不構成犯罪嗎?”
“構成,是預謀殺人罪。不過,沒有證據。還有那起自由撰稿人謀殺案也一樣。”
“草薙話裡話外都指責古芝君謀殺了知悉他復仇計劃的自由撰稿人。”
“事實上,我們的確是沿著這條線在推進搜查工作。”
“哼,真是愚蠢。”
“我也這樣認為。”因為湯川正以充滿意外的眼神看著自己,薰接著說道,“罪犯拿走了被害人的記事本、平板電腦以及錄音器材等物品,但放在電腦旁的記憶卡卻原封未動,倉庫牆壁破裂的那段影片就在那張記憶卡中。如果古芝君是罪犯的話,不可能不把它帶走。”
“正如你所說的,而且,在此之前他並不是一個會做出如此蠢事的人。如果為了隱瞞報復計劃而殺人的話,他應該不會突然下落不明。因為這樣會引起警察的注意。”
“這些情況我想草薙自己也應該知道。不過,在搜查過程中必須懷疑一切。”
“我明白,他也不是傻瓜。”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推門而入的是兩個男人。其中一人年約五十,另一個要年輕得多,大概三十五六吧。
雙方交換名片,客套寒暄。年長的那位姓宮本,隸屬於海外事業部,據說曾數次與古芝惠介一起工作。
年輕的那個自報家門,姓田村,是總務部的,說是希望作為旁聽者列席。
薰和湯川決定告訴對方他們來訪的目的是為了尋找失蹤的古芝伸吾。當然,他們不便挑明到底是在調查甚麼案件。
“內海刑警詢問我對於伸吾君的下落是否有甚麼線索,我就想起了這家公司,”湯川率先開口,“因為他很尊敬父親,一直夢想著成為像自己父親那樣的技術者。”
“所以……”薰接過話頭,“希望您能儘量告訴我一些有關古芝惠介先生的事情,無論甚麼事都行,也許能和古芝君的下落有所聯絡。”
宮本點點頭,皺眉道:“如果是這件事的話,也許我真的是最佳人選,因為我和古芝先生相處的時間最長。也曾經聽他說起過自己的兒子,他說兒子成績非常好,自己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不過,具體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否能夠幫到你們。”
“古芝惠介先生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呢?”湯川問。
“用一句話來說,他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人,而且有很強的正義感。雖然在去海外工作時遭遇事故去世了,但說到底,他之所以接受這項工作也是受到了自身性格的影響吧——啊,對了!”宮本似乎想起了甚麼,“他兒子有沒有可能去了海外?”
“海外?”薰問。
“柬埔寨。古芝先生是在柬埔寨去世的,和某個工程專案有關。所以我覺得他兒子可能為了緬懷父親而去了柬埔寨。”
薰和湯川對視一眼,一個意料之外的地名出現了,這恐怕也出乎湯川的預想吧。
“對了!”宮本敲了一下膝蓋,“我這兒有一份古芝先生寫的報告。比起聽我的敘述,我想如果你們能讀一讀,應該可以更加了解古芝先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現在就把影印件拿來。”他說著站起身來。
“啊,請稍等一下,宮本先生。”慌忙出言阻止的是之前一直在一旁默默聆聽的總務部的田村,“那樣做恐怕不太合適吧?把報告給公司外部的人看。”
宮本苦笑著搖搖手,“請不要擔心,保密的部分我會用萬能筆塗掉。而且,這是一份老早之前的報告,即便現在流到公司外部也不會有甚麼問題——請你們稍等片刻。”他對薰和湯川兩人說道,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田村乾咳了幾聲,手伸進西裝內袋中摸索了幾下,也許是有些尷尬吧。
大約十分鐘過後,宮本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張影印紙。
“這是關於柬埔寨那個專案的報告,是一篇充滿熱情的文章。我想你們只需要讀一遍,就能明白古芝先生的為人。”
“那我就拜讀了。”湯川接過影印件,一臉嚴肅地瀏覽起來。
“寫了甚麼?”薰問。
“還是等一下你自己看吧。”
“很遺憾……”宮本的眉梢耷拉下來,“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沒幫上甚麼忙,真是抱歉。”
“哪裡,這已經足夠了。”湯川說,“即便只有這份報告也是一個很大的收穫,古芝君的父親加入的好像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專案。”
“這下您知道我為甚麼會說他的兒子可能在柬埔寨了吧?”
“是的,的確如此。”湯川站起身,“走吧,內海君。”
“那個……”田村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這份報告不會轉載到別的地方吧,要是會發生這種情況,希望你們能聯絡我。”
“知道了,我一定會聯絡您的。”薰肯定地回答。
離開“曉重工”,兩人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那裡薰再次閱讀了古芝惠介的報告,裡面陳述了古芝對某個專案的熱切感情。
“的確,就算光讀這份報告也能充分感受到古芝是一個充滿正義感的人。”手裡拿著一杯拿鐵的薰說道,“說起來,那個姓田村的總務部職員也太神經質了吧。這份報告即便傳到了公司外部,我覺得也沒甚麼問題。”
“你應該試著站在他的立場來考慮。突然有刑警來訪,詢問數年前因事故死亡的員工的情況,一般人都會推測這是來追究公司的責任的。他好像把我們的對話都錄下來了。”
“錄音?真的嗎?”
“你沒發現嗎?他不是經常把手放進西裝內袋中嗎?我想他可能是在確認錄音機是否在正常運轉。”
“是嗎?我還以為他在擺弄手機呢。”
“因為會有形形色色的人到公司來,和無法信任的人會面時——不,即便是多多少少能夠信任的人,也要記錄下雙方的對話,這應該是他們的習慣吧。”
“也許吧,要在這個世道中生存還真是不輕鬆呢。可即便如此,他就能隨隨便便地錄音了嗎?至少應該徵得我們的同意吧?”
“可能是考慮到會被我們拒絕,他大概沒帶備用的錄音機。”
“備用?”
“一臺事先開啟開關藏在胸前,還有一臺放在對方看得見的地方,徵求對方同意。如果對方拒絕,就把放在外面的那臺收起來。因為胸前的那臺還在運作,所以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錄音。”
“這麼說起來,被殺的長岡先生也應該經常隨身攜帶兩臺錄音機吧。”
“他是個自由撰稿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理論上是在顯而易見的地方放置一臺,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再放置一臺,因為他可以故意把看得見的那臺錄音機關掉,讓對方放鬆警惕,不知不覺說出秘密。”
“的確如此。”薰咕噥道,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甚麼,啊的驚呼起來。
“怎麼了?”湯川問。
“我們也許漏掉了一條重要的線索!”薰一邊掏出手機,一邊站起身,“我先失陪了。”說著她走出了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