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波
第五節
據貼在門上的去向告知板顯示,湯川現在正在其他教學樓裡。在幹甚麼呢?草薙一邊詫異著一邊掏出手機,今天自己來訪的事已經事先和他打了招呼。
電話一撥通,湯川立刻就接了,話筒中傳來他冷淡的聲音,“喂——”
“我是草薙,在幹甚麼呢?”
“啊……我全忘了,對御廚小姐的研究是在其他地方進行的。不好意思,請到這兒來吧。”
“沒關係,你們在哪兒?”
“醫學部的生理學研究室。”
“生理學?”草薙還想問一下具體地點,可湯川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出了大樓,依照校園指示牌的指示尋找醫學部。要是帝都大學醫院的話,自己還去過幾次,但踏足醫學部的研究樓這還是第一次,那是一幢簇新、漂亮的建築。草薙想起這幢樓是前幾年剛翻新的。
在研究室的入口報上姓名後,有一個學生把他帶進室內。讓人聯想起潛水艇入口的沉重大門敞開著,穿門而入的草薙大驚失色,因為研究室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臺他依據生理學這個名詞怎麼都難以聯想到的巨大裝置。它有著火箭般的外形,頂端傾斜向下,下方正對著御廚春菜的頭部。她穿著一件綠色的衣服,橫躺在一張床上。
床邊站著湯川和一個身穿白襯衫的男子。湯川發現了草薙,為兩人作了介紹。男子是醫學部的教授,也是這個研究室的負責人。
“具體情況我可以向他說明,教授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聽了湯川的話,文質彬彬的教授說了聲“那我就不客氣了”,便離開了房間。
草薙再次抬頭仰望那個裝置,“這個到底是甚麼?好大啊!”
“是一種名為腦磁計的機器。大腦中的電流流過神經元時,會產生極其微弱的磁場。這臺裝置能夠檢測出來。”
“磁場?人類的大腦能夠放出那種東西嗎?”
“生物體的所有部分都能產生磁性,無論是從心臟還是肌肉。與此相比,從大腦中發出的磁性非常微弱,僅有地球磁性的一億分之一。如果要檢測出這種磁性,就需要使用超傳導材質的線圈,並且用液體氦不斷地加以冷卻,因此裝置整體才會如此巨大。”
“嗯,用這個裝置就能查出心靈感應了嗎?”
“這只是研究的一環。如果不進行各種各樣的調查,是不可能瞭解到詳細情況的。啊,您辛苦了,可以起來了。”
聽了湯川的話,御廚春菜慢慢地直起上半身。看到草薙,她輕輕地點頭致意。
“聽說你竟然承認心靈感應的存在,老實說,我大吃一驚。”
草薙的話讓湯川皺起了眉頭,“並不是我承認了,而是我覺得有研究的價值。”
“不是一樣嗎?”
“完全不同。”
“但是,關於這次的案子,事實上的確沒辦法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釋。”
“因為對於甚麼才是合理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而我只是對從御廚小姐的大腦中發出的訊號感興趣而已。我想搞清楚那種訊號到底是甚麼。”
“訊號?”草薙看著御廚春菜的臉,她尷尬地低下頭。
“就像我剛才說的,大腦中會產生磁場,而她的磁場好像有某種規律。我正在調查那種規律究竟是甚麼。”
草薙一時說不出話來,御廚春菜的大腦竟然會產生那樣的東西!這件事該如何向間宮說明呢?
“照片帶來了嗎?我應該說過想要所有案件相關者的臉部照片。”湯川問。
“沒有,今天沒帶來。我想先來聽聽你的解釋。”
湯川不滿地皺起眉頭,“你們難道不想盡快結案嗎?為甚麼會做這麼沒效率的事情?”
“總不能隨隨便便就把搜查資料帶出來吧,特別是與個人隱私相關的物品。”
“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她是目擊者。讓這樣一個人看一下相關者的臉部照片應該是你們警方常用的手段吧。”
“目擊者……嗎?”
“如果這種說法不合適的話,也可以使用其他的表達。總之,我覺得應該趁她記憶還比較清晰,儘早採取措施。”
草薙用指尖撓了撓眉側,再次看向御廚春菜。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提議。能不能請您協助我們繪製一張肖像畫?”
春菜眨了眨眼睛,“肖像畫嗎?”
“那個心靈感應……就是您姐姐被襲擊的時候浮現在您腦海中的那張男人的臉,希望能夠協助我們繪製一張肖像畫——我已經取得上司的許可了。”
站在一旁的湯川不屑地哼了一聲,“繪製那種肖像畫到底想幹甚麼?難道是想說這是依據心靈感應繪製的肖像畫,然後公開嗎?全世界都會轟動吧?”
“不會公開的。僅僅是作為參考資料,讓進行問詢調查的警員隨身攜帶,告訴人家是在現場周邊被目擊的可疑男子的臉。”
“原來如此,連警隊同仁都要隱瞞嗎?”
“沒辦法,知道御廚小姐心靈感應這件事的只有極少的幾個人。拜託了!”
然而,御廚春菜一臉困惑的表情,思忖片刻後回答:“這個……我覺得不行。”
“不行?為甚麼?”
“因為那個地方我進不去。”
“那個地方?”
“我來說明吧。”湯川插嘴道,“記憶也有各種各樣的型別。比如說,你可能經常聽到這樣的話——上了年紀後,會突然想不起別人的姓名。但即便是這樣的人也很少會忘記椅子呀、桌子呀這些物品的名稱,因為收納記憶內容的場所是不一樣的。御廚小姐的情況也是如此。案發時,她的大腦中的確浮現出了男人的臉,但這個記憶卻無法自由地取出。”
“那不就和忘記了一樣嗎?”
“不是這樣的。就算回憶不出某個人的長相,但如果看到照片的話,還是可以判斷出是不是那個人,這種情況在你身上也經常會發生吧?”
“那個,的確……”
“所以我才會這樣要求,請把所有相關者的照片都拿來。”
草薙重重地嘆了口氣,“就算我願意照你說的做,但哪些人才算是相關者呢?”
“範圍越大越好。儘可能多的收集照片,讓春菜小姐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決的方法。”
草薙仔細端詳著湯川的臉,“你是真的相信心靈感應嗎?”
“我沒有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只不過想要查明她頭腦中浮現出的影像到底是甚麼。如果的確是嫌犯的話,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草薙皺起了鼻子,“關於本次案件,流竄作案是大多數人的看法。我覺得即便讓她看相關者的照片也沒甚麼意義。”
“沒有意義……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意義的實驗是不存在的——唉,我早就料到你會這樣說,所以準備了另一個資訊源。”
“另一個?”草薙提問時,背後響起一陣聲音。他回頭一看,身後站著帶他走進研究室的那個學生。
“又來了一位客人。”
“來得正好,請把他帶進來。”說完後,湯川看著草薙,“另一個資訊源好像到了。”
草薙詫異地把目光轉向入口,學生帶進來的正是磯谷知宏。
“啊,刑警先生……”磯谷看起來也很吃驚。
“您為甚麼會來這兒?”草薙問。
“當然是我拜託的嘍。”湯川答道,“我說的那些東西都收集齊了嗎?”後面一句話是向著磯谷說的。
“想方設法,總算是收集齊全。”磯谷從抱著的包裡拿出一個USB,“只要是我們身邊的人,基本上都在這裡了。”
“喂,湯川,這個不會是……”草薙交替著看向物理學者和那個USB。
“我拜託磯谷先生收集所有和他們夫婦兩人有關係的人員的臉部照片。你們好像斷定流竄犯作案,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也不是絕對沒有吧?”
“是要讓春菜小姐看這些照片嗎?”
“沒錯。啊,教授,Good Timing!”
剛才那位教授回來了,湯川把磯谷帶來照片的事簡短地說明了一下。
“那我們快點開始吧?當然,要看御廚小姐準備好了沒有。”
聽了教授的話,湯川轉身問春菜:“您怎麼樣?”
“我沒問題,請立刻開始吧。”
“知道了。”湯川把臉轉向草薙,“就是這麼一個情況,接下去我們要進行測試了。不好意思,請你出去一下。磯谷先生,也拜託您離開房間。”
面對事情出人意料的走向,草薙猶豫著步出了房間——真是一頭霧水。
屋外有一張長椅,草薙和磯谷並肩坐下。磯谷饒有興趣地注視著屋內。
“要進行這樣的研究,您是甚麼時候知道的?”草薙問。
“兩天前。是從春菜和藤子那兒聽說的。之後,我被帶到這裡,和湯川老師見了面。”
“肯定挺吃驚的吧?”
“那是當然。”磯谷重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我知道若菜和春菜之間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特別的心靈的聯絡,但沒想到能夠緊密到這種程度。不過,正因為如此,才有可能查出罪犯是誰。作為我,怎麼能不幫忙呢!”說完,他用試探的目光看著草薙,“警方那兒怎麼樣了?有甚麼進展嗎?”
被這樣一問,草薙一臉難堪,只能暫且回答:“我們正在整理目擊情況等等。”
“好像不容樂觀啊。”磯谷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雲,“所以,我才對這個研究室非常期待。”
草薙正想著該如何回應,湯川和教授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關上厚重的大門,一絲不苟地鎖上。
“結束了嗎?”草薙問湯川。
“開甚麼玩笑,測試接下來才開始。”
兩人轉向牆邊的辦公桌,桌上擺放著液晶顯示屏以及各種各樣的操作鍵盤。
“從現在開始讓御廚小姐一張一張看磯谷先生收集來的臉部照片。如果有甚麼東西觸動了她的記憶,大腦磁性應該會產生變化——教授,請開始吧!”
教授點點頭,敲擊鍵盤。液晶屏上放映出一張男性的臉龐,年輕男性。
“是我們公司的員工。”磯谷說,“姓山下。”
其他的顯示屏上出現了形狀複雜的波形曲線。那個好像就是所謂的大腦磁性。
草薙站在厚重的大門前,透過圓形的窗戶窺視屋內的情況。橫躺在床上的御廚春菜的頭部上方正懸掛著先前那臺巨大裝置的前端。在她臉的前方有一臺顯示屏,那兒大概正在放映臉部照片。
如果用這個方法圈定罪犯的話,那麼搜查報告書上該怎麼寫才好——草薙考慮著。
臉部照片的數量超過一百張,測試大約需要一個小時。直到測試結束,熟練操作著機器的湯川他們都是一臉淡然的表情,沒有流露出喜悅的神色。草薙知道御廚春菜的記憶並沒有被喚起。
“總覺得我帶來的照片中好像沒有嫌犯……”磯谷說。
“是不是嫌犯姑且不論,裡面的確沒有春菜小姐頭腦中浮現出來的那個男人。”湯川回答,“難得您費神收集了這麼多照片,很遺憾。”
“哪裡的話,您別客氣。”磯谷無精打采地搖搖頭。
湯川把目光移向草薙,“今天測試的結果正如你所看到的一樣。如果有甚麼情況,我會聯絡你的。”
“知道了。”草薙回答。
走出大學正門,草薙和磯谷告別。在走向地鐵站的途中,手機響了。是湯川打來的。
“怎麼回事?是我落下甚麼東西了嗎?”
“不是,我希望你馬上回來,有東西要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