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球
第九節
約定見面的餐廳距離繁華街不遠,是一家小小的中華料理店,面向一條狹窄的小路。柳澤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草薙和坐在他身邊的湯川。兩人已經落座,但都馬上站起來迎接柳澤。
“突然把您叫出來,真是不好意思。”草薙道歉道。
“沒關係。到底是甚麼事?說是非常重要。”
“請您先坐下吧,我們邊吃邊慢慢聊,聽說這家店的海鮮料理很值得品嚐。”
柳澤落座後,草薙他們也坐了下來。一個女服務員走過來問他們喝些甚麼,三人點了啤酒。
“汽車的車身後來怎麼處理了?”湯川問。
“我沒去管它。雖然不怎麼開,但每次看見的時候都覺得鏽跡似乎又嚴重了一些。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關於這一點,原因我已經搞清楚了。”
“唉?是嗎?”
“那輛車應該是遇到了特殊的狀況。”湯川開始解釋,他說的話對於柳澤而言幾乎難以想象。他的公寓也有地下停車庫,他想如果有卡車撞上了那裡的入口,可能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吧。
“一般人都知道在海邊使用的車輛,壽命要比普通的車輛短。因為海水中的鹽分會腐蝕金屬。由於您的車輛沾上了與海水不能同日而語的強鹼性滅火劑,所以車漆塗層自然會日漸脫落。”
“賓館方面說請您和他們聯絡。”草薙把記有電話號碼的紙條放在餐桌上,“據說引發事故的公司會做出相應的賠償。”
“是嗎?不過,妙子她為甚麼會去那種地方呢……”
料理被一道一道端上來,的確很美味,但妙子可疑的行為讓柳澤無法釋懷,他沒有心情悠閒地品嚐佳餚。
正當他心不在焉地想東想西時,湯川開口了:“拜託您帶來的那個盒子您拿來了嗎?”
“啊,是的,我帶來了。”柳澤從放在身邊的紙袋裡拿出那隻盒子,正是案發當天放在妙子車裡的。
“您看過裡面的東西了嗎?”
“沒有,沒開啟過。”
“是嗎?請讓我看一下。”湯川接過盒子,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學者味十足。
“那個……”柳澤開口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湯川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指著那隻盒子,“有重新貼上透明膠紙的痕跡。應該是拆開包裝之後,又重新包好了吧。”
“這樣一來,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草薙說。
柳澤看看湯川,又看看草薙,“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不明白。”
“您夫人和某位男性時常在賓館的茶室會面,案發當天也是如此。”
“男性?”令人不快的畫面浮現在腦海。
“柳澤先生,”草薙坐直了身體,開口道,“據說您從今年夏天開始就已經告訴夫人說自己有可能會接到戰力外通告,是吧?”
“您怎麼會知道……”
“是您夫人告訴那位先生的,夫人好像對他說了不少關於您的事……”草薙搜腸刮肚地選擇措辭。
“誰?那個男人到底是誰?請快點告訴我!”柳澤激動地問。
草薙的視線投向柳澤身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柳澤回過頭去,他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體格健壯的男子,年齡大約五十上下。
“和您夫人見面的人就是我。我姓楊,是從臺灣來的,是這家小店的店主。”
“臺灣……”柳澤倒吸一口涼氣。妙子竟然和一個臺灣人見面,還談論自己的丈夫。
“我的妻子是日本人,和您夫人上同一家英語會話學校。我妻子對您夫人談起我的情況,您夫人說有些事情一定要問問我,所以我們曾經在賓館的茶室中見過幾次。”
“楊先生……”草薙說,“據說他弟弟現在正在臺灣的職業棒球隊打球,所以楊先生對於在臺灣打球要做甚麼準備比較瞭解。”
“在臺灣打球……妙子為甚麼要這麼做?”
“您夫人說即便被球隊解約,找不到願意再與您簽約的球隊,您一定還想繼續打球。”楊先生平靜地說,“為了繼續打球,您應該會有去國外的心理準備。她擔心到時候會手忙腳亂,所以想要從現在就開始準備起來。”
“怎麼可能……她明明對我說希望我退役。”
“這是您夫人採用的激將法吧。如果她表現出對您惟命是從的態度,那您一定會鬆懈下來。她希望您能頂住妻子的反對,堅持自我、挑戰到底——您夫人是這樣對我說的。”
楊先生的話讓柳澤震驚不已,他完全沒注意到妙子竟然如此為自己著想。
“您夫人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女人。那天,還為我慶祝生日,並且特意準備了禮物。”
柳澤把目光轉向那隻方方正正的盒子,“這是送給您的禮物嗎?”
“是的。不過,我沒接受。”
“為甚麼?”
“據說在臺灣……”湯川說,“送座鐘給別人被認為是不吉利的。”
楊先生點點頭。
“鐘的中文發音是‘zhong’,贈送鐘的行為就是‘送鍾’,而這兩個字的發音與陪伴臨終的人的‘送終’兩字相同,所以把鍾當做禮物是一件忌諱的事情。”
“是這樣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在賓館的茶室拆開包裝,發現裡面裝的竟然是鍾,那一刻,我還真是有點吃驚。猶豫著該怎麼辦,後來我覺得還是應該讓她知道一些臺灣的習慣,就不客氣地告訴了您夫人。她慌慌張張地道了歉,馬上點了蛋糕來代替。”
柳澤低下頭,因為眼淚即將奪眶而出。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時候,妙子竟然為他做了這麼多準備工作。
去臺灣打棒球——他的確把它作為最後的選擇考慮過。事實上,自己也正煩惱著該如何向妙子開口。然而,妙子卻已洞察了這一切。
“當知道夫人去世的時候,我真的非常痛心。”楊先生說,“我覺得也許是因為我沒有收下那隻鍾,所以厄運才轉移到了夫人的身上。”
柳澤搖搖頭,“能聽到您說的這些話,真是太好了!我終於瞭解了妻子真實的心意。”
“您夫人……”楊先生的眼睛溼潤了,“她說想要再一次看到您投出犀利的滑行曲線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