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靈圓、教會、再會
第五節
純子的婚禮就在明天早上了,光平難得地早起把房間打掃了一遍。認真想想,大學畢業以後他還沒親自做過一次大掃除呢。從與廣美相識,到分別的一段時期裡,家裡的衛生全是由廣美處理的。
他開啟緊閉了不知幾天的窗戶,把萬年不洗的被單掛在了窗臺上。被單無一處不潮,抱起來沉甸甸。若是讓金剛幫忙擰一擰,搞不好能擰出一桶水出來。
隨後他又到圓桌旁,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書本和雜誌整理回書架上,報紙和傳單扔到垃圾袋裡。接下來要處理的就是啤酒罐和麵杯之類食物的殘骸了,地上甚至還躺著幾根薯條。光平找來兩個便利店的塑膠袋,把這些垃圾分類裝了整整兩大袋。
他還特地到隔壁借吸塵器,可惜沒借著。住在隔壁的重考生似乎也已經回老家很長時間了。就算考試失利,回老家的權利還是有的。
光平只能用掃帚掃掉地上的灰塵,再用溼紙巾把榻榻米擦了一邊。榻榻米在擦拭下發出柔軟的聲音,似乎都久違的洗澡很是滿意。
他突然發現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躺落在房間角落,拾起來一看,原來是醫院的診斷單。最近沒生過病啊,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想起是那個夏天,因為救廣美導致腦震盪時留下的東西。
翻到背面一看,卡片上羅列著各個部門的名稱,有小兒科,內科,面板科,婦產科……
——腦外科嗎……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光平腦中擴散,他使勁搖了搖頭趕走這個預感,把診斷單塞進垃圾袋裡。
一通打掃結束,光平離開公寓來到車站大街,這是前往新學生街的方向。他與悅子約好在這條街一個名叫‘搖頭小丑’的咖啡廳裡見面。
他好久沒光顧過車站大街的商店了。要喝咖啡的話有‘青木’,酒癮上來的話到‘MORGUE’就可以,根本沒必要大老遠過來。
新學生街就像攝影結束的片場一樣平靜,但絕不是像舊學生街那樣給人一種死寂的感覺。所有店鋪都蓄勢待發,為新的一年做著準備。
與悅子約定見面的是一家每年大晦日都不關門,與顧客一起迎接新年的店鋪。光平也曾在這裡度過一次新年。學生就是對這類東西缺乏免疫力。
店門稍矮,光平不得不彎腰進入,右側就是前臺,左側擺著四張圓桌。最在最裡頭的悅子朝他招了招手。
“我挺中意這家店的。”待光平坐下,點了咖啡之後,她說道。
“為甚麼?”
“因為這裡有賣肉桂茶啊,而且不是用肉桂粉泡的假貨。”
“哦哦……”
光平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大號杯子,杯裡流動著茶綠色的液體,他正想評價,服務員端來了咖啡。咖啡杯只有悅子手中杯子一半大。
“那之後如何了?”
光平直奔主題。
悅子注視著杯中的液體,“有些糟。”
“甚麼意思?”
“我們被警察盯上了。”
光平一口咖啡差點噎著:“警察?”
“嗯。”悅子的表情不變,“我們上次不是在電話裡向紫陽花學園問了幾個奇怪的問題嗎?警方恐怕是掌握到這個情報,開始行動了。”
“又是那個香月搞的鬼?”
“可能吧。他應該早就察覺到我們手中有線索,監視我們很久了。估計是試圖從我們的行動中推理出真相,早我們一步抓到兇手。”
果然是那個男人的一貫作風,他應該一早就猜到,若是直接詢問,光平是不會老是回答的。所以就像這樣暗中觀察,伺機而動。
“我僅僅只想知道真相,可一點也沒打算讓兇手伏法。”
“我也是啊。”
“然後呢,你昨天去哪了?”光平問道,“肯定沒呆在家裡吧?”
“我去圖書館了。”悅子回答道。
“圖書館?你去那幹嘛?”
悅子飲了口紅茶,吐了口氣,“去找以前的報紙了啊。我找到那個事件的新聞了。”
光平吃驚,“你這就找到了?不錯嘛,虧你能查出事件的時間。”
“結合鋼琴的事,一想就知道了啊。”
“鋼琴?哦哦,我明白了。”
光平歎服點頭,“這麼說,還真被你猜中咯?你帶著那份報紙嗎?”
“我影印了。”
悅子取出一張對摺的白紙,攤開後有B4大。上面正是當時新聞的影印版。
“這裡和,這裡。”
她指出紙上的兩個部分,光平認真看了一遍,發出一聲嘆息。
“原來是這樣。”
“我們的推理十中八九。”悅子說道,“姐姐的秘密終於真相大白了。”
“廣美的秘密嗎……”
光平的視線從新聞上移開,“十中八九,還有最後的百分之一呢?”
“這得問你了。”
“哦哦……”
“你去確認了嗎?”
“確認了。”
光平視線遊動,觀察是否隔牆有耳。店裡只有頭髮半白的店主隨著音樂的旋律在擦拭杯子。
“從結論而言,一切正如我們所料。”
“果然是這樣嗎……”
“詢問的結果,園長遇害那晚的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一個人。”
“就是我們所想的那個人?”悅子問道。
“沒錯。”光平簡短地回答道,“正是我們預想中的那個人。”
悅子不禁嘆了口一氣,“這樣就百分之百了呢。”
“是啊……”光平無力地回答道。
“你打算怎麼辦?”悅子問道。
“我能怎麼辦?”
“找本人確認?還是把真相告訴警察?”
“我也不知道。”光平說道,“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看你的態度,似乎是想保持沉默啊。”
“關於姐姐的疑問都解開了啊,我已經沒有遺憾了。雖說有些對不起死去的崛江園長。”
“我也沒有曝光別人過去的惡習。”
“那乾脆就都保持沉默吧?我們再亂來的話,怕會被香月先生察覺到了。”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兩人又各自點了一份飲料,細細品味後,離開了這家名字奇怪的咖啡店。店主從頭到尾都在擦杯子。
“你要參加明天的婚禮嗎?”
兩人離開店鋪步行了片刻後,悅子問道。
“自然要參加。”光平回答道,“畢竟新娘是媽媽桑啊。你呢?”
“我也會參加。”她說道,“但到現在都不知道是甚麼樣個計劃啊。”
“我也不知道,他們請柬啥的都沒發。打個電話問問?”
光平直接用路旁的公用電話撥通了純子的號碼,他倒是好久沒用過公用電話了。這個時間她一定在公寓裡。
等待音響了五次,對方接電話了。
“喂。”——純子的聲音。
“……”
“喂?”
“啊……”
“請問是?”
“啊,是媽媽桑嗎?……我是光平,一大早給你打電話真是抱歉了。”
“哦哦。”純子似乎鬆了口氣,“你怎麼了?發甚麼呆?”
“沒事沒事,只是剛才訊號有些不好。已經沒問題了。”
“哦哦……然後呢,有甚麼事嗎?”
“嗯,就想問你個事。”
光平打聽明天婚禮的計劃,純子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不是那麼正經的儀式啦。我們兩都不年輕了,婚禮甚麼的簡單地應付一下就是了。沒定甚麼死時間啦,甚麼時候開始都行。”
隨後她告訴光平粗略的計劃。確實,選擇在大晦日舉行婚禮已經夠不尋常了,也沒必要在時間計劃上斤斤計較了。
“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定準時到。”
“放輕心態,不要太正經哦。”
“嗯……啊,對了,媽媽桑。”
純子正要掛電話,光平突然叫住她。“怎麼了?”她疑惑地問道。
“……”
“還有甚麼事嗎?”
“……不,沒有了。”光平含糊其辭。“沒事了。就想說一句新婚快樂,這話還是等到明天再說吧。”
“是嗎,謝謝你。那我就等著你的祝福咯。”她的聲音挺起來非常幸福。
放下話筒,光平呆在了原地。
“你發甚麼呆呢?”一旁的悅子說道,“一副考試不及格的孩子的表情。”
“考試?”光平沒回過神來,“哦,我沒甚麼。”光平眼神閃爍,隨即把純子婚禮的計劃告訴悅子。
“真的沒甚麼嗎……”
悅子眼神狐疑地抬頭注視了他片刻,“算了。”她說道,“要不要來我家?我打算烤些小蛋糕吃。”
“小蛋糕。”
“塗滿黃油的小蛋糕,有興趣嗎?”
“謝謝了。”光平搖頭,“今天就算了吧,我還有些事要回家處理。”
“是嗎?”
她再次狐疑地看向光平,“又有事要思考?”
“算是吧。”光平回答道。
悅子沒做深究,“那明天見。”她露齒一笑。
“明天見。”光平也道別道。
與悅子分別後,光平故意選了條遠路回家,開始思考剛才的事。
他感覺到腦中混沌的記憶漸漸地朝著一個方向前進。這個方向的終點他已經猜出了個大概。世上就是有一些事,你越是不想觸及它,它就越在你腦袋裡迴盪本次事件的始末正是如此,他都有些厭惡自己的腦袋了。
——真相……真是這樣的嗎……
抵達公寓之時,某個想法也在他的腦海中成型了。隨之所致的沉重心情差點讓他攤倒在地,這不誇張,事實上他上樓梯之時,已經到了不扶著扶手就要倒下的地步。他現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家裡,一口氣喝乾一罐啤酒,然後一睡不醒。
但當看到自己家門口站著的人時,他知道今晚註定會是個不眠之夜了。他矗在當場,等待對方表態。
“我有事要和您聊聊。”佐伯良江說道,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語氣堅決,不容拒絕。
光平默默搖頭,不知為何,他對這個不速之客感覺不到一絲驚訝,可能是在他心中的某處已經有預感了吧。
——不對,不是預感,是覺悟。他一陣感慨。
“很重要。”她說道,“是關於加藤佐知子——我死去女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