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誕樹、開球、穿運動夾克的男人
第七節
劇烈的敲門聲傳來,瞧這勢頭簡直像要把門拆掉。全身包裹著毛毯的光平慵懶地爬到玄關旁,伸手挑開門鎖。
門外站著情緒亢奮的悅子,她雙目赤紅,緊抿著嘴,其氣勢讓光平不禁一震。
“你看電視了吧?”她開口說道,語氣嚴肅,就像是在訓斥光平。
“沒看。”光平回答道,“我這才剛醒來。”
“已經九點了啊!快給我起床看電視!”
“等等,急甚麼。”
光平疊好被褥放進壁櫥,這時悅子已經走進房間,“好難聞,你有好好打掃嗎?”她嘴裡抱怨著,開啟了電視。
“我要換衣服了。”
“請便吧,別在意我。”悅子變換著頻道說道,光平無奈嘆氣,開始脫睡衣。
“唔唔,怎麼都沒有播新聞啊。”
她把電影片道換了一遍後嘟噥道。電視裡播放著料理節目,身著圍裙的女人似乎在做南瓜湯。
“你不會是……”
光平坐在悅子身旁,看著電視裡評委品嚐料理的畫面,說道,“想說昨晚學生街的那起案件吧?”
悅子瞬間屏住了呼吸,雙眼睜得更大了,瞪著光平,“你已經知道了?”
“我看到屍體了。”他說道,“順便一說我還是第一發現者,我已經連續三次成為第一發現者了。我只能說自己真是倒血黴了。”
“那你也知道死者是誰了吧?”她揪住了光平的袖子。
“你似乎也知道了嘛。”
“新聞上說了。我真是被驚懵了,立馬就趕來想通知你。——你和警察說他與姐姐的關係了嗎?”
“沒說。”悅子別有意味地鼻孔出氣,撇著嘴唇盯向光平,“你也真頑固,不知道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嗎?”
“若昨晚我把廣美的事告知警方,恐怕他們就不會這麼簡單放我走了。我可不想為此被纏住一個晚上。”
悅子無奈地聳肩。
“那你是怎麼看這次的事件的?”
“完全一頭霧水。”光平說道,“雖說我對之前的兩起事件也沒甚麼特別的想法,但對這次的事件,我是真真正正地毫無頭緒。”
“但姐姐和崛江園長之間有著聯絡啊,莫非,崛江園長知曉了甚麼秘密?”
“甚麼秘密?”
“不曉得……比如說,殺害姐姐兇手的身份?”
說完,她挺起胸膛,似乎對自己的猜測很滿意。“沒錯,我知道了。或許姐姐她知道了殺害松木的兇手,並將其告知園長。而兇手為了封口殺了他們兩。”
“那廣美為甚麼會告訴園長?”
“不知道。”悅子聳肩,“或許是姐姐經常有向那個園長傾訴煩惱吧。”
光平起身,將水壺注滿水,放到煤氣爐上。洗滌臺中堆積的食具讓人看不過眼,大部分食具都是廣美帶來的。
“那他為甚麼不告訴我?”光平低語道。
“那時因為……”話說到一半,悅子閉嘴。
“因為甚麼?”
“因為……她不想讓光平知道兇手的身份。”
“你是想說,兇手是我身邊的人?”
“這只是我的推理。”
“我明白,怎樣想象是你的自由。”
片刻的沉默,光平找不到一個詞語反駁悅子。目前佔據他內心的只有逃避現實的期待和對自己的無能所帶來的傷感。
看到水壺冒出熱氣,他再次站起身,“來杯紅茶?”他問道。
“麻煩你了。”悅子回答。
“若事實真是如你想象的那樣。”
把茶包沉入兩個杯子中,光平說道,“崛江園長他昨晚是來與兇手見面的咯?”
“大概是吧。”她輕聲回答道。
“出於甚麼目的?”光平繼續提出疑問,“若他真的知曉了兇手的身份,為甚麼不報警?”
“也許是沒確證吧?所以,他才來找兇手對峙。”
“對峙嗎……”光平的腦海中浮現崛江那溫厚的面容。雖說他們只有一面之緣,但對方那時給他留下的影響,絕對與“對峙”一詞搭不上邊。
“崛江園長和廣美到底是甚麼關係。”
光平自言自語似地沉吟道。悅子沒有回答。
兩人約好改天再一同拜訪‘紫陽花學圓’後悅子離開,光平前往‘青木’。一樓的咖啡屋一反往常地擠滿了客人,沙緒裡一個人在忙裡忙外。客人大多是學生群體,時不時有人叫住沙緒裡攀談。光平一開始還以為又是在邀她約會,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人氣似乎是來自那顆聖誕樹。”沙緒裡邊衝著咖啡邊說道。
“學生們從新聞裡得知了昨晚的事件,都從車站繞遠路來這條街了,也許是以為屍體還被裝飾在樹上吧?”
“他們都找你聊了些甚麼?”
“問我聖誕樹發光的時間,今晚甚麼時候發光甚麼的。這些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嘛。”
“看來吸引客源的目的已經充分達到了啊。”
“點心店老頭子可樂壞了。”
說完,沙緒裡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檯球室一個早上都沒客人,光平幫助沙緒裡招呼客人,端送飲料,自然聽到一些客人的交談,他們的話題確實是圍繞著聖誕樹上那駭人的裝飾。
下午時分,光平回到三樓的收銀臺,但還是不見客人影子。隨著年末的接近,學生客人的數量逐漸減少,普通客人也不多見了,而以時田為首的商店街常客,今天可沒閒工夫來打檯球。
無奈之下,光平只能從抽屜中取出推理小說讀了起來。這是本克里斯蒂的作品,他讀得斷斷續續,為了記起之前的內容,只能返回幾頁開始讀。
小說中第二個受害者出現時,玻璃門的聲響傳來。“歡迎觀臨。”光平含糊地回應後抬起頭,立刻不快地抿起嘴。
“好冷呀。”男人反手關上玻璃門,他還是那身毫無季節感的白色西裝,只是今天多加了一條灰色圍巾。
“安靜的檯球室,真淒涼。”
男人走進牆邊的球杆架,從中挑了一根,用它做了個擊球的動作,“湊合。”
“在一般檯球室裡這杆算不錯了,打個及格分吧。”
“廖贊啦。”光平說道,眼前男人的檯球水平貌似不低。
“杆身水平,平衡點也不錯。”
“廖贊。”光平重複道。
“皮頭如何呢?。”男人單眼檢查球杆的頂端部分(皮頭)。
“也相當不錯嘛。”
“因為我常用銼刀修整。”
“你倒細心。”
男人拿起放在球桌護欄上的巧克,摩擦皮頭。巧克是用來增強皮頭摩擦力的。
“香月警官。”光平叫男人的名字。
男人停下手,投以銳利的目光。“看來悅子小姐已經把我的名字告訴你了。”
光平單手叉腰,不甘示弱地回瞪對方。“你找我有事吧?別告訴我你是來打檯球的。”
男人歪起嘴角,“兩者都有吧。”
“我可沒空陪你開玩笑,有話不妨直說……”
光平話還未說完,男人用球杆指向他。感覺對方的目標是自己的喉嚨,光平不禁後退,撞到了背後的牆壁上。
男人如擊劍選手一般,將球杆靜止在光平的喉嚨前,用獵犬一般的眼神盯著面前的獵物。球杆的先端就在光平的眼皮子底下,皮頭上平均地塗抹著巧克。
“你有事隱瞞。”
男人說道。與銳利的眼神相反,他語氣平穩,一絲不亂。
“我沒有……”
冷靜如光平也不禁結舌,“我能,隱瞞甚麼。”
“撒謊可不好。”
男人緩緩抬起球杆,停止在光平額頭的正中心。“我勸你還是把知道的說出來,這樣對你也有好處。”
光平沒有開口,雙拳緊握,盯著男人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的腋下分泌出一滴汗水。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香月,他漏出一聲淺笑,放下球杆。光平總算鬆了口氣。
“悅子小姐說的沒錯,你還真是塊臭石頭。”
“我不知道你是甚麼意思。”
光平嚥下囤積在口中的唾液,“我知道的時悅子姐她基本都知道,你直接去問她不就得了。”
“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警察的語氣似乎很愉悅,他掀開了蓋在一旁檯球桌上的布。“如何,敢和我一決勝負嗎?玩你最擅長的型別就成。”
“然後呢?”光平問道。
“若是我贏了的話,你就乖乖回答我的問題,如實地回答。當然了,我也會附贈幾個回答你問題的機會。”
“若我贏了呢?”
“任你處置。”
“那若是我贏了的話,你就要把你所掌握的所有情報情報一分不少地告訴我。”
警察摩擦著球杆,思索片刻,“也罷,就依你吧。”他點頭說道,“對了,誰付錢?”
“那自然是輸的一方付了。”警察滿臉笑嘻嘻。
(以下是好長一段檯球比試的描寫,作者大概是想用球風表現出兩個人的處事風格和性格特點吧,和上下文關係不大。有空再翻譯。)
香月把最後的十五號球完美地擊入洞中,還在享受進球的餘韻似地,保持了兩三秒擊球的動作。勝負已決,光平因為之前七號球的失誤,讓他失去了再次揮杆的機會。
“一年沒碰檯球了。”
警察檢查著球杆的尖端,“空白期是致命的,特別是運動領域。就像把印章忘在了櫃子抽屜一樣,臨時要用時,得花好大功夫去尋找。”
“沒想到你是職業的。”
“我才不是職業的。”他苦笑道:“怎麼可能會有我這樣水皮的職業選手。”
光平不置可否,沉默地盯著球桌。
“你的水平算很不賴了。我之前還想給你放點水呢,還好沒這樣做。”
“我可是慘敗啊。”
光平總算開口,“我平時可沒怎麼輸過。”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警察說道,“那時你要是再打的強勢一些,輸的可就是我啦。勝敗乃兵家常事。”
“我當時猶豫了。”
“看的出來。”
“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打檯球的?”
“忘了,完全無師自通。但這樣未必好,容易到瓶頸,還要遭遇很長的低沉期。”
“但你的技術還是一流,直逼保羅紐曼了。”
“暫且謝謝你的誇獎吧。”
光平從警察那接過球杆,將其和自己的球杆一起放回架子上,接著打電話向沙緒裡要了兩杯咖啡。沙緒裡說現在店裡沒甚麼客人,她馬上就端上來。
光平站到牆邊,雙臂盤胸,“問你的問題吧。”
“我就喜歡你這乾脆的態度。”
香月把手臂伸回外套袖子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先從計算機的事開始吧。說到計算機,松木之前似乎是公司裡的計算機專家。你對此方面也很感興趣吧?所以才去諮詢大學的朋友。我想知道你對此感興趣的原因。”
光平有些吃驚,眼前的男人竟然知道自己密會情報工學科友人的事。看來自己是被監視了——。
“我也說不出甚麼明確的理由。”光平回答道,“只是心中的一個疙瘩而已,也許和事件沒甚麼關係。”
“儘管說來聽聽。”警察點頭催促道。
光平把《SICENCEN ONFICTION》這個雜誌的存在告訴警察,並向他說明了在廣美房內發現這本雜誌的經過,還有其中文章的內容。
警察興趣滿滿地把身子湊向他。
“這或許就是聯絡松木和廣美小姐的接點。”
“也許吧。”光平說道。也許是接點沒錯,但這個接點是通往哪裡就不得而知了。
“你有把雜誌帶來嗎?”
光平從褲子口袋中取出對摺的雜誌,警察滿意地接過,毫不客氣地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接著下一個問題吧。”
香月剛說完,沙緒裡端著咖啡上樓來了,她似乎是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異樣的氣氛,猶豫地走進檯球室,輕柔地把托盤放到了收銀臺上,隨後看向光平,欲言又止。
“謝謝了。”光平投以微笑,她垂下視線,飛快地瞥了另外一個男人一眼,開啟玻璃門離開了。
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香月點燃香菸,一聲嘆息,“你和她上過床?”他語氣平穩,明瞭地問道。
“上過。”光平也不甘示弱,故作輕鬆地回答道:“你怎麼知道?”
“她剛才瞪了我一眼。”
說完,他呵呵一笑,白色的煙霧從兩排牙齒中漏出。
笑容一閃而過,“下一個問題。”警察再次說道。光平擺正態度。
“我想要你坦白你所知道的有關廣美與紫陽花學園之間的所有事,我已經確定你和悅子小姐取過那家學校,你已沒必要隱瞞了。”
“我無意隱瞞,我基本上也是一頭霧水。”光平回答道,隨後向對方坦白了紫陽花小冊子的事和廣美每週星期三的行蹤。
“你和崛江園長都說了些甚麼?”
“沒說甚麼大不了的事。”
光平把自己與崛江的對話內容毫無隱瞞地陳述了一遍。警察明顯對光平的答案不滿意,但也沒懷疑他在說謊。
“希望你今後也能和我們合作。”
警察喝了一口黑咖啡,“若是每次都要來局檯球我可受不了。再說,我也沒把握次次都贏。”
“我會考慮的。”
光平也輕抿了一口咖啡,“話說,你剛才說過可以給我提問的機會吧?”
警察雙唇抵著杯子,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光平儘管提問。光平深吸一口氣。
“首先是松木哥的過去,你們掌握多少情報了?”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
警察放下杯子,“據現在所把握的情報,他之前在中心電子從事程式設計師一類的職業。平日行事低調,沒有給別人留下甚麼特別的印象。你知道甚麼叫專家系統嗎?”
“雜誌上有說。”光平指了指警察放雜誌的口袋,警察的表情稍顯嚴肅,“這樣啊。”他的語氣有些凝重。
“還有其他問題嗎?”警察問道。
光平想了想,“我還知道關於密室的進展。就是你之前說的密室,你們弄清楚殺害廣美兇手的逃走路線了嗎?”
“目前,在搜查本部……”警察的語氣少見地鄭重,“認為是發現者錯覺的人佔大成。”
“錯覺?”
“也就是說你當時看漏了。兇手就躲在其中一層,但你當時一心爬樓梯,給沒注意到。”
“我絕對沒看漏。”光平說道,“由你們信不信。”
警察的嘴動了動,但是沒出聲。似乎是在說“我明白”,但也許只是光平多想了。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密室之謎至此沒有任何進展。
“問題就這麼多了?”
香月說道。光平腳尖敲擊著地面,沉思片刻,抬起頭。
“廣美為甚麼要拒絕你的求婚?”
就算香月再沉穩,面對這種問題也不禁汗顏,他白眼一翻,一時喘不過氣。“這種事你問我我問誰?”
“難道是因為你是警察?”
“大概不是的。”香月說道,“也許是討厭我這一型別的男人吧。”
“她有這麼說過。”
“她甚麼都沒說,只有一句——我拒絕。我也沒問原因。”
“但悅子說過,廣美她也是喜歡你的。”
香月沒有回答,食指伸進左耳裡撓了撓。似乎是詢問結束的意思。
“咖啡的味道不錯,替我向迷你裙女孩道個謝。”
警察戴上灰色圍巾,開啟玻璃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