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妹妹、警察、密室
第四節
“幸福的日子迎來終點……”這是廣美留下的死亡訊息。
在她死去的那個夜裡,光平的雙眼就沒合起超過十秒以上。廣美肉體那失去生息的觸感,沾滿鮮血的花瓣,還有那個花語……這一切都在光平的腦海裡交錯縱橫揮之不去。
——再也見不到廣美了……
這一切都好像不是真的,就像是電影的結局場景,就像是一場愚蠢的夢。親眼目睹了她的死亡,甚至曾悲痛流淚過,但他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稍不留神,廣美就會他腦海中復活,再度向他微笑。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他又被拖回無情的現實中,不知所措。
這是光平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夜。今夜,還是和以往一樣漫長。
感受到身邊異樣的光平睜開睡眼,他並沒有睡眠的意願,但疲倦的神經迫使他在黎明前小盹片刻,當然,他數次從睡夢中驚醒,完全稱不上熟睡。
枕邊的鬧鐘指向九點稍過,是差不多該起床的時間了。廣平坐起身子,忽地背脊一顫,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玄關附近。
“終於醒來了呢。”
男人的聲音雄渾且響亮,就像舞臺劇演員一樣清晰。他倚靠在代替鞋櫃的紙箱上,彎著身子俯視光平。
“你是誰?”
心臟的鼓動稍稍平復,光平讓急促的呼吸恢復到可以對話的程度,質問道。
男人並沒有回答他的質問,反倒是用審查似的眼神仔細地環顧了房間一週,接著死死盯著光平的臉一會兒後,好似自言自語地大聲說道,“沒想到大小姐會被你這種小混混纏上。”
“大小姐?你是在說廣美嗎?”
光平仔細觀察眼前的男人,他身材修長,五官深邃如刀削,目光銳利如鋒,氣質讓人聯想到狼男,年齡估摸在三十中旬,他完全沒見過這個男人。
“廣美嗎,你們兩的關係已經親近到直呼其名了嗎,我真是沒臉去見在另一個世界的老師了。”
男人從白色西裝的內側口袋裡取出香菸盒,叼了一根在嘴裡。
“廢話少說。”光平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強硬。“不報上名的話,能否請你出去呢,還是說你想要我報警?”
聽了光平的話,男人的嘴角划起一道的弧線,從放煙草盒的口袋裡取出一本黑色的手冊,擺在光平眼前。
光平滿臉無奈,“是警察的話早說啊。”
“我可不是一般的警察。”男人說道,銳利的雙目下,嘴裡的菸草上下抖動著。
“特別的警察?”
“對。”警察滿臉壞笑,點頭說道。
“能給我說明一下哪特別嗎?”
“你沒有必要知道這些,你只要乖乖地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了。”
“你這是不法侵入。”
“大男人可不能在這種小事上斤斤計較,你願意合作回答我的問題嗎?”
“恕我拒絕。”
光平再次把頭塞回被窩裡。為甚麼在這種受了巨大精神傷害的時候,自己還必須得應對這種莫名其妙的警察,光平感到一陣焦躁。
但是被子的末端從腳部被掀開,他的身子再次暴露在警察面前。
“那麼,我問我的,你只要回答YES和NO,這樣可以了吧?”
男人看著手冊開始描述關於發現廣美屍體時的狀況,內容基於光平昨晚對上村刑警做的證詞。
“這是你昨天的供述,沒有甚麼差錯吧?”描述完後,男人確認道。
“沒錯。”光平不願與這個警察多說話。
“但這樣就奇怪了。”男人看著手冊說道:“若是這樣的話,犯人是怎樣逃脫的呢?”
昨天上村刑警也說過同樣的臺詞,光平搓了搓面頰,“我不明白你們到底想說甚麼。”
警察從口袋裡取出銀色打火機,給一直叼到現在的香菸點上了火。
“廣美小姐回公寓之前,光顧了附近的花店,那時剛過七點。她在花店裡買了秋水仙。根據花店老闆的證詞,她在買之前事先預定過。話說,你知道秋水仙嗎?”
“昨晚剛知道。”光平回答。還聽說了花語,但是比起這種事,眼前警察直呼廣美的名字這點更讓人在意。
“她的屍體附近,散落著秋水仙的花瓣,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考慮為她是在回到公寓,前往自己房間的途中在電梯裡被殺的。這種假設在時間上也是可能的。”
“恩,是有可能的。”光平重複道。
“回到你之前的證言上。”
警察深吸了一口香菸,毫無顧忌地把煙吐在房間中。房間要被燻臭了,光平心裡暗暗埋怨。
“若是你到公寓之時,是在她已經被殺,兇手逃跑之後,電梯裡剩下的就只有她的屍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光平回答道。
“但是你的證言卻是這樣的,電梯在三樓停過一次,然後停在了六樓。只剩下屍體的電梯,為甚麼會啟動並停下呢?若是有誰在三樓呼叫了電梯的話,那麼電梯到三樓的時候屍體就應該被發現了。補充一點,六樓發現屍體的女性,其實並沒有在六樓呼叫電梯,她本來是在五樓等電梯了,但是電梯一直沒下來,她才上樓梯到六樓去看看的。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斷定,電梯停在三樓和六樓,全部都是電梯內部的操作。”
警察的嘴像NHK播音員一樣快速而流利地開闔著。提出假設,進行分析,然後陳述反論。光平僅僅是盯著他張闔的雙唇,但警察好像是在向光平確認這個結論。
“簡單來說,也就是我到公寓的時候,廣美還沒有被殺害嗎……”
“正確。”警察似乎很滿意廣平的回答。“你說過你到電梯前的時候,電梯門正好關上吧?廣美恐怕就在這電梯之中,若是能夠調查一下指紋就可以更加肯定了,但可惜的是,她當時帶著薄手套。”
“也就是說,我當時要是走快一點的話,就可以追上她同乘電梯了嗎……”
運動夾克男人的側顏在光平腦海中忽閃而過,正是因為那個男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讓廣美這樣莫名死去的。而且,根據剛才做出的結論,這個男人和案件沒有任何關係。
“這都是命。”警察說道:“生死就是這麼回事,總是有人會在死亡出現之後發出嘆息或流下冷汗。有人會因為少帶了個十円硬幣而倖免車禍,有人會因為妻子是美人而身患胃癌。”
警察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但光平可不吃這套。世上的人會因為多麼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死,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廣美的死,一定有著其原因。
“我能繼續說下去了嗎?”觀察了一陣子光平的狀態,警察問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我們這邊已經沒有時間了。”
“嗯……”警察清了清嗓子,“話說到這裡,可以確定廣美比你早一步上了電梯。但是又有一個問題出現了,電梯裡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呢?”
“這還用問嗎?”光平說道:“她在電梯裡被刺殺了,兇手肯定也在電梯不是嗎?”
警察抬起食指,像車的刮窗器似地左右晃了晃。
“也有可能是她從一樓開始是一個人,兇手是在三樓進的電梯。”
“……也對”
“若是這種情況的話就有兩條路線了,兇手是進了電梯殺了廣美之後直接離開三樓電梯,還是繼續乘坐電梯到六樓再離開的?”
“確實如此。”
在回答的同時,光平心裡也在思索,他認為兇手行刺後直接在三樓離開電梯的可能性不大。
“下一個問題,若是兇手和廣美小姐是從一樓開始同乘電梯的話,就很難推定出兇殺是發生在一樓到三樓之間,還是三樓到六樓之間的了。從時間上考慮,案發在一樓至三樓之間似乎有些勉強,但是僅憑這點也不能排除其可能性。也就是說,現階段我們可以確定的只有,無論兇手是從那一層登上電梯的,他一定是在三樓或六樓下的電梯。”
說到這裡,光平總算弄明白了這個警察和昨天上村刑警的真意。
“看你的表情,似乎已經弄清事態了呢。”警察冷淡地說道:“你說你是用樓梯從一樓爬到三樓的,在此期間沒遇上任何人。之後你又爬上了六樓,還是一個人都沒碰上。我也親身實地調查過了,從樓梯可以清楚地看穿公寓的整條走廊,兇手應該沒辦法躲在其中一層等你透過再逃跑。當然,這個公寓並沒有其他的非常出口的。也就是說,兇手根本無路可逃。”
光平在被褥上盤腿而坐,上齒輕咬著下唇。他感到輕微頭痛,這似乎不單單是因為睡眠不足。
“你明白這個狀況意味著甚麼嗎?”警察問道。
“密室。”光平回答。警察淺笑不語。
“你愛看推理小說嗎?”
“還行。”光平回答道。
“都看誰的?”
“克里斯蒂。”
“神探波羅嗎?不錯不錯,但《羅傑疑案》裡的密室詭計完全是騙小孩的玩意。真正能讓我拍案叫絕的,只有傑斯塔頓的小說。”
“沒看過。”光平說道:“除了克里斯丁之外,我只看福賽斯的。”
“弗雷迪裡克福賽斯的小說也不賴。”警察說道:“《加卡爾的一日》啊,《奧迪莎檔案》啊,只不過這作品都沒提及密室就是了。”
警察環顧周圍,從身旁的垃圾桶裡拾起一個空罐子,把快見底的香菸扔了進去,接著又取出一根新的香菸,用銀白打火機點火,高雅的摩擦音響起,赤紅的火焰噴發而出。
“但是說實在的,完全密室是不可能存在的。這次的案件亦是如此。首先能考慮的是,兇手是這個公寓的住戶。若是兇手行兇後躲進了自己的房間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就算不是這裡的住戶,只要有能躲藏的房間就行了。話說回來,MOGUE的老闆娘好像也是住在這棟公寓呢。”
“你們是在懷疑媽媽嗎?”
“隨口說說而已。”
“我是離開MORGUE之後直接前往公寓的。那時她還在店裡,她沒辦法殺廣美的,而且,她也沒動機。”
“別較真別較真。”
警察苦笑,淺紫色的煙從齒間吐出。MORGUE老闆娘的房間在那棟公寓裡——有這點就足夠了。”
光平無言地盯著警察,思索著這句話的含義。雖說他無法摸清對方的真意,但一陣莫名的不安感在心中擴散開來。
“若是兇手並沒有逃到公寓的某個房間裡的話,懷疑的物件就要轉到出現在案發現場的人身上了。兇手偽裝成發現者,雖說古典,但百試不爽。”
“我明白了。”光平有些著惱。“你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句話的吧?”
“我只是在探求一切的可能而已。而且我來這裡並非出於此目的。我之所以來這裡,僅僅是因為,我想見見你。”
“想見我?”
“沒錯,想見你。”警察再次重複道:“只是覺得順便讓你也瞭解一些情況比較好。如何,聽了密室的事,有甚麼想法嗎?”
“沒。”光平搖頭。
“遲早會有的。”警察終於把冊子收回到內口袋裡。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甚麼問題?”
“你的名字。”
警察漏出一聲悶笑,緩緩地從收納櫃上直起身板。
“我的名字是甚麼根本無關緊要吧?比起這個……”
警察撣了撣褲子上的灰,開啟門。冰冷的風流進房間,剛才自己也許就是被這陣冷風吹醒的。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嗎?”
“不想。”光平回答道:“反正只要拿出警察手冊,房東就會乖乖把鑰匙奉上了吧。”
“我可不會做這麼低水準的事。”
警察把門內側把手中央的按鈕按下,這樣關上門的話,門就會自動上鎖,光平用的是這種半自動門鎖。
警察脫掉鞋子,用鞋子腳跟部位重重地敲擊了兩下外側的門把,內側門把的按鈕就在光平眼前鐺地一聲彈開了。警察再次扭動外側的門把,門毫無抵抗地被開啟了。
“你瞧。”警察一臉像做了惡作劇小鬼的笑容。“無論是多麼精巧的機關,都有破解之法。不管是不在場證明,還是密室,說到底都是人腦想出來的東西。”
“這可傷腦筋了。”光平嘆道,“看來得換個鎖了。”
“問題的本質並不在鎖上。”警察說完,穿上鞋子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