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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022-02-22 作者:公子歡喜

出京時還是涼夏,尤記得院前的桃花開得燦爛,塘中的水蓮堪堪剛綻了個尖角。再下轎時,剛一抬頭,雙眼就被那火球似的太陽照得再也睜不開,腳下的土地gān涸得guī裂成了一道又一道縱橫jiāo錯的難看痕跡。土地是huáng的,huáng沙在半空中肆無忌憚地飛揚,破舊的城樓佇立在huáng土之後,掩映在一片灰huáng之中。陽光刺眼,背脊上汗溼了一大塊,簇新的官袍溼答答地粘著身體,整個人彷彿肉餡饅頭般被置在蒸籠上蒸騰,連吸進的氣息都是炙熱,崔銘旭腦中一片暈眩。

舟車勞頓又水土不服,新官上任連堂都還沒升過一次,崔銘旭就病倒了。頭暈目眩,四肢乏力,渾身的骨頭都叫喊著要散架,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叫人,嘴巴徒勞地張了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嗓子眼裡又渴又疼,彷彿能冒出煙來。這裡沒有京中那群妙手回chūn的太醫,寄張名帖過去就巴巴地趕來為他號脈。恐怕人家還沒走到半道上,他就得先病死在這塊一點都不涼快的草蓆上。

棘州城裡只有一家濟世堂,堂中的郎中又黑又瘦,一張殭屍般沒有表情的臉,遠看好似途中看見的死樹一般,說是個農夫還能叫人相信些。他也看懂了崔銘旭眼中的不信任,略略搭了脈,甩下去一句“不礙事的”,開了方子就起身走人,臨走時,側過眼角往崔銘旭臉上一瞥,道:“大人身子骨弱所以禁不住,尋常做慣了力氣活的人,躺一躺就能下地gān活了。”頗有些嘲弄他嬌弱的意味。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躺在榻上的崔銘旭氣得咬斷一口白牙,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嗓子更是疼得死去活來,恨不得拿起把刀子,橫手一抹也就一gān二淨了。

鄉下的土郎中開的自然也是土藥方,黑漆漆黏呼呼的一碗端過來,還未入口,那氣味就難聞得反胃,喝下一口,苦得能吐出兩口。身邊再沒有他溫柔的大嫂或是那個體貼周到的小傻子,吐得翻江倒海也沒人記得去給他買塊蜜餞潤潤嗓。崔銘旭倚著chuáng榻胡思亂想,從前聽說鄉野間的秘方都是拿活壁虎搗碎了或是多大的蟾蜍曬gān了直接入藥的,也有用蛇的、用蜘蛛的、用任何奇奇怪怪的爬蟲飛鳥乃至於死人身上的東西的,自己嚇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那黑乎乎的藥汁更喝不下去。

這裡好似是那傳說中的火焰山,豔陽高照,窗門大敞也chuī不進一絲涼風。身下的草蓆躺了好幾天了,熱得能把人燒起來。

崔銘旭盯著窗外不知名的歪脖子樹看了大半天,那樹葉子還是紋絲不動,死的一樣。房裡靜得可怕,只有他一個人病懨懨地半躺著。嗓子還是gān渴得難受,茶壺在圓桌上,崔銘旭爬不起來,夠不著。門外的小廝不知去哪兒涼快了。於是只能讓嗓子繼續難受著,然後越來越難受。病得連罵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棘州的大小官員們頭幾天都衣冠齊整地跑來探望,滿滿坐了一屋子人,客套的寒暄過後就再也找不出話來,彼此都是尷尬。陌生人啊,除了甚麼洪福齊天、老天庇佑,還能說出點甚麼貼己話?

於是更想念齊嘉,發瘋地想。齊嘉在該多好,看著他坐到自己身邊時小心又帶點小喜悅的表情,心情就立時能好很多。齊嘉能陪他說話,小傻子,認真說笑話的時候沒人能笑出來,一本正經地說正經話的時候倒是很能讓人捧腹。齊嘉一定會比他更擔憂他的病情,同情心氾濫得好像開chūn後的洪水,然後他就可以伸手去揉他的頭,笑罵他一聲:“傻子。”

從出京的路上就開始給齊嘉寫信:“齊嘉,我錯了。”

“齊嘉,我就問問。我從來都不信那些話。”

“齊嘉,我知道我以前待你不好,以後我一定對你好。”

怎麼寫怎麼彆扭。一行字沒寫完,紙就揉成了一團往外扔,一路寫,一路扔,到了棘州,信依舊只是一張白紙。當年貢院之內,下筆也沒有如此這般艱澀。

病榻之上,握筆的手顫得好好一手行書寫得活似jī爪子爬的,滿腔滿腹的話都往外湧。

“齊嘉,一別月餘,彷彿數載。餘甚念汝,輾轉反側,思念成疾。……”

當日種種不是一條一條詳詳細細地回想起來,再一條一條工工整整地列出來,一寫大半天,不說罄竹難書,也委實多了點。心裡頭虛得厲害,筆端一勾,加加減減刪兩條。大致弄出了個意思:齊嘉,我錯了。第一,錯在不該剛親了你掉頭就跑;第二,錯在不該跑了還不算又躲;第三,錯在不該躲了又不搭理你;第四,錯在不搭理你也就罷了,還聽旁人搬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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