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銘旭惱羞成怒,狠狠瞪了齊嘉一眼,看到他臉上一驚,頭一縮,整個人都躲進了yīn影裡。怯懦、膽小、沒出息,這傻子有哪一點是好的。多少次了,說了他不在家,他還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門,是看不到他的láng狽樣子不罷休是怎樣?方才散朝時,他又想跑過來搭話,若不是他旋身一轉躲了過去,誰知道他又想說出甚麼話來?這朝堂裡個個等著看他崔銘旭的笑話,若是讓他們知道這個小傻子認識他,指不定又能讓他們說出甚麼來。
扭過頭不再看齊嘉,心裡卻片刻不能安寧,崔銘旭只覺胸口漲得厲害,好似要一把火把這京城燒得gāngān淨淨了,才能喘過這口氣。臨走時再瞟一眼,一片yīn影裡再找不見齊嘉的影子。
新科狀元叫徐承望,年紀比崔銘旭大了兩三歲,偌大一塊紅疤蓋住了半邊臉,少小喪父,被寡母一手養大,聽說官差捧了喜報去報喜時,他還跟他娘一起在街上吆喝著賣豆腐。就這麼個人,街上隨手一指就能抓出一把,有甚麼稀罕的?偏偏就點了他做榜首,還要娶郡主為妻,當今聖上來主婚,呵。
喇叭嗩吶chuī得震天響,新建的狀元府裡擠滿了人,一個個還沒進門就高喊:“徐狀元大喜呀,徐老夫人大喜呀。”高興得好似是他娶媳婦似的。裝甚麼呢?人家從前在路邊賣豆腐的時候,誰認識誰呀?
崔銘旭意興闌珊地隔著人群看著裡面那對新人三拜天地又送入dòng房。
“崔兄,你也來了啊?”袖子被扯住,崔銘旭不用低頭也知道會是誰。做傻子還真好,只看想看的,只聽想聽的,白天捱了欺負晚上睡一覺就忘個jīng光。
不耐煩地揮開袖子,崔銘旭一言不發。若不是身邊擁擠寸步難行,他早已轉身離開。
齊嘉卻好似察覺不到他的不滿,一逕滔滔不絕地說著:“前兩天我二叔做生意路過京城,又帶了些東西來,崔兄,甚麼時候來看看吧。你高中之後,我還沒送賀禮呢。我前兩天聽翰林院的周大人說,這次會試的題比歷年難,能取中的都是千里挑一的,幾位大人為了排定座次爭了好些時候。能上榜就是有真才實學,且是才學品性都高人一等的……”
又伸出手來在人群中指指點點,為他說明朝中的人事:“那是周大人,周大人家的小姐和張大人家的千金這次都入了宮備選皇后,兩位大人暗地裡沒少較勁。那邊穿紫衣的是史閣老,朝中很多大人都和他相熟。坐他身邊的是李閣老,若是和史閣老jiāo好,就要小心李閣老這邊的人……”
崔銘旭yīn沉著臉,只覺得有他在身邊,這些天在心裡一直盤旋不去的悶氣躥得更高。想對著他吼一句少來煩我,抿緊的嘴怎麼也張不開。
“喲,崔小公子。”有人轉過臉來招呼,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齊嘉,“小齊大人也在。二位相熟?”
“我們……”齊嘉正要答話,崔銘旭搶先一步答道:“不認識。”
齊嘉有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對,不、不熟。”
來人有些奇怪:“聽說兩位從前是一個書院的。”又不是和他是同窗,他管這麼細gān甚麼?
“是、是嗎?在下沒見過崔……崔小公子。”崔銘旭看不到他的臉,只覺得他的聲音很低。來人已經回過了身,如他所願,齊嘉不再說話,可是好像又有些不對勁,連他的呼吸都察覺不到,彷彿他已經慢慢地慢慢地在他身邊枯萎然後消散一般。竄升的怒氣被一股不知名的慌亂取代,崔銘旭兩眼盯著正堂裡,努力剋制著自己想要轉過臉看一眼的衝動。
新人禮畢,人群紛紛向堂內湧去,崔銘旭隨著人群走出幾步再回過頭,齊嘉還站在原地,正抬起臉對著他笑:“崔兄,你和玉姑娘的好事是甚麼時候?”
這樣的笑容,不願意笑卻拼命擠出來的一般,不似在笑,更像是在哭泣,一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從裡頭甚至能看到自己愕然的面孔。
崔銘旭站住了腳,兩眼不由自主地看著他笑得難看的臉:“很快。”
寧懷璟說:“那位chūn風嬤嬤是恨不得她那一身肉都能熔成白花花的銀子,小心你如花美眷沒娶到手,萬貫家財倒都搭了去。”
崔銘旭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書桌:“晚樵怎麼沒來?”
“他去西域採辦東西去了。”寧懷璟道,“人大了,總要出息一些,可不能再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