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麼說好像也不對。因為我九歲時,是在山裡的岳家寨遇到了嶽昇。
遇到他這件事,足以抵消掉山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不幸。
“哥……”我一聲接一聲喊著他,但我知道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即便他在這片山林中,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睡了過去,復又醒來。我隱約聽到悉悉索索的動靜,好像還有喊聲。
我努力睜開眼,看到微弱的光芒。
天還沒有亮,是燈光。
有人來了?我異想天開,覺得是嶽昇聽到了我的聲音,趕來救我。
可這怎麼可能呢?這片山林那麼大,如果連他都聽見了,那豺láng虎豹不是老早就聽見了?
我向光和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聽到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
但我耳鳴嚴重,聽不真切。
忽然,一聲“山雪”像是鑿破厚重冰層的刀,忽然撞擊在我耳邊。
只有這一聲,我聽得那麼真切。因為那是嶽昇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特別喜歡聽他叫我山雪,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種我形容不了的動聽。
“哥!”我拼了命地回應他,好像我等待的不是救援,而是一次求愛。
我哭了,“哥——”
燈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我短暫失明,理應甚麼都看不見,可我的瞳仁卻自動描摹出他的輪廓。
他正奔向我,他呼吸那麼急促,是因為來得太急?是因為害怕失去我嗎?
我被輕而又輕地抱住,我的呼吸裡是嶽昇的味道。
我還是很痛,可我忽然覺得安全了。在他身邊,我甚麼都不怕。我曾經是一個將要被宰殺的小伴,他連我的命運都可以改寫,又怎麼會救不了我這一回?
“哥。”我顫抖著去抓他的衣服,想告訴他我沒事,可我竟然開口就是哭腔,就是委屈,就是嬌氣,天知道我這個沒爹沒媽的流làng小孩怎麼會被他養得這麼金貴。
“哥,我痛,你抱抱我,不要放開我。”我用力往他懷裡鑽,頭上臉上那些腥臭的血弄髒了他的衣服。
好幾個人圍了上來,我看不清他們,只知道他們都是別月村的村民。
“別動,我看看你的傷。”嶽昇按住我的手,不讓我再往他懷裡鑽,似乎想看我腿上的傷。
可我離不開他的胸膛,忽然拉開的距離讓我剛剛獲得的安全感又消失了,我覺得他又要離開我。
如果我能尖叫,我已經尖叫起來了。
可是我沒有力氣,只能發出低啞的哀求。
我捉著他的衣袖,像我小時候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哥,你記得嗎,家養小太陽不能被放歸,放歸了,就會死。”
嶽昇忽然停下一切動作,扭頭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夜,也是小太陽的整片天空。
第42章 回去
上天竟然沒捨得收我,卻收了我的一頭秀髮。
因為頭上的傷,我縫了四針。醫生本來只剃掉了我傷口附近的頭髮,但是我一照鏡子,被那偏在一邊的“地中海”嚇得直翻白眼,身子一歪。
我是故意的,因為嶽昇就在我身邊。我假裝被嚇暈,撞進他懷裡不願意出來。
他圈著我,小心避開我的傷口。他的姿勢有點彆扭,一定很不舒服。但我裝死不動,他也沒有把我推開。
“哥。”我費力地掀起眼皮瞅他,“你幫我把頭髮都剃掉吧。”
“都?”
“這樣缺一塊太難看了,還不如全剃了一起長。”
嶽昇遲疑了一下,“你是藝人。”
我樂了。
他一定沒有見過剃光頭的藝人,覺得明星就該頭髮茂盛。
我自滿地說:“我這張臉經得住光頭考驗,你就放心剃吧。”
我現在在鎮醫院住院,這兒離城市太遠,流行鞭長莫及,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認出我。鎮醫院外面就有一家理髮店,嶽昇跟老闆借來理髮工具,消毒之後給我剃頭髮。
我這隻鳥啊……不,我已經不是鳥了。
我這個人啊,總是在不該敏感的時候格外敏感。我哥只是給我剃個頭而已,我直到去星騰當練習生之前,頭髮都是他給我剪。可是現在,他的手指輕輕擦過我的頭皮,我就覺得那兒躥過了一陣電流,弄得我蘇蘇麻麻的。
他親我的時候,老是喜歡扣著我的後腦。我覺得我應該讓人體工學專家給我鑑定一下,我的後腦是不是特別適合被握住,手感是不是特別好。
起初我還能忍,後來我沒忍住,抖了一下。
嶽昇立即將推子移開,“痛?”
我擺出老實巴jiāo的樣子,“沒,不痛。”
嶽昇問:“那你怎麼抖?”
你摸我,我能不抖嗎——如果我還是一隻鳥,這話我就說出來了。可人和鳥的區別就在於人有廉恥心,我現在比當鳥的時候矜持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