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嶽昇在叫我。
我趕緊跑進屋,只見桌上擺著幾張表格。
村長說:“臨時身份可以辦,但得填個表,把姓名年紀聯絡方式都寫上去。”
嶽昇已經幫我填好大半,唯獨姓名那一欄空著。
他將筆遞給我,“你自己來寫。”
我一筆一劃,寫了個“嶽山雪”。
村長樂了,衝嶽昇道:“這是跟定你了呀。”
不知為甚麼,寫下這三個字時,我有種心悸的感覺,說不上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像是許久許久的願望終於實現,既滿足,又空落。
我形容不好,只得感慨——人類的情緒真是複雜,小太陽我還得修煉。
村長給表格蓋了章,嶽昇拿走其中一份,對摺兩下,放入口袋裡。
我看得出,事兒是辦完了。
不過村長還拉著嶽昇絮絮叨叨,“這眼看著要開學了,好幾家不樂意送孩子來聽課,我挨家挨戶去做動員,上課的事就辛苦你們幾個了。”
嶽昇點頭,“我知道。”
“還有邊境林場的事……”
“我們輪流巡邏。”
村長似乎還想說甚麼,終是打住了,在嶽昇肩上拍了一下,“多虧有你。”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在說甚麼,但我條件反she挺了下胸,自個兒驕傲起來。
從村長家離開時,小東西追出來,往我懷裡塞了一大口袋皺皮橘子。
這玩意兒我知道,因為長得醜陋,被叫做醜柑,但城裡人給它取了個洋氣的名字,叫不知火,吃了不上火的意思。
我本著不拿群眾一根線一顆米的原則,假惺惺地拒絕。小東西卻直哼哼,說這是給嶽老師的,我只是負責搬運的工具人。
我這鳥脾氣還挺牛的,別人哄著我,我就特別有禮貌,特別有素質。別人嘲弄我,我就既沒禮貌,也沒素質。
於是,我接過醜柑,當著小東西的面剝開一個,分都懶得分,一把塞嘴裡。
小東西的嘴和我的嘴一齊變成了“O”,區別只在於,他是被氣的,而我是被撐的。
“你!你!”小東西恐怕從未見過我這般厚顏無恥之人,黢黑的小臉蛋都給氣紅了。
我一邊猛嚼,一邊叉腰,嚼完一個還一爪子伸進口袋,打算再剝一個。
這醜柑絕了,甜到齁。
然而我還沒拿到第二個,口袋就被嶽昇拿了過去。
他臉色冷冷的,語氣也冷冷的,“回了。”
小東西還在後面衝我做鬼臉,我懶得理他,拔腿跟上嶽昇。
我以為我們要回家,嶽昇卻帶我拐上一條小路。
冬末chūn初,樹gān上生出新芽,路邊卻堆著團團白雪。這條小路沒有低矮的房子和大門敞開的院落,我向前張望,看見一根細長的柱子,旁邊是一排平房。
我猜那柱子大約是升旗杆,所以我們正向學校走去。
“昇哥。”我突然躍躍欲試,“我們去學校給孩兒們上課嗎?”
嶽昇看我一眼,彷彿對我的用詞頗有微詞。
我趁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醜柑。
“還早。”他沒有阻止我,“去看看有沒有需要修的地方。”
修房子?這我擅長!
學校冷清,嶽昇用柴油機發了會兒電,教室才亮起來。
他提著一個木箱,敲敲這裡,釘釘那裡。我學著他的樣子,也拿著一把錘子,敲得有模有樣。
他正在修一張缺了腿的桌子,我沒東西可修,百無聊賴,只得蹲在一旁,照著一根好端端的椅子就是一錘。
這東西不經敲,居然被我的神力給錘散架了。
嶽昇抬頭,眉心蹙著。
我趕緊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就去打水。”嶽昇指了指牆角的桶,“擦桌子。”
我利索地gān活,把嶽昇修過的桌椅都擦gān淨了,洗完手回來,見嶽昇點了一支菸,正要抽。
我覺得我應該諂個媚,比如給他剝個醜柑甚麼的。
我仔細撕掉醜柑上的筋,送到嶽昇面前,笑嘻嘻地看他,“昇哥,給。”
他看我,又看我的醜柑,卻最終選擇了他的煙。
真不給面子。
我的手懸了半天,但我一點兒不尷尬。
他不吃,不是正好便宜了我嗎?
我將手收回來,剝好的醜柑放進自己嘴裡。他抽菸,我吃柑,他抽完一支菸時,我已經吃完三個醜柑。
倒不是我láng吞虎咽,是他抽得太慢。
一邊抽還一邊觀察我,我都看到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後悔沒有吃那瓣喂到嘴邊的醜柑。
他摁滅菸屁股,朝我轉來,伸出右手。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腦袋一矮,將下巴貼在他手心。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jīng彩。
第8章 你腰有傷?
嶽昇掌心gān燥,大約是常年gān活的緣故,有些粗糙,墊著下巴癢絲絲的。他剛抽過煙,指間有一股淡淡的菸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