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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扎爾齊

2022-02-21 作者:荔簫

 短暫的詫異之後, 楚稷頷首:“傳。”

 入殿稟話的宦官便又退出去,不一刻工夫,莫格王子扎爾齊便入了殿來。

 顧鸞從前並不曾見過他, 不知他平日裡該是甚麼樣, 現下卻也能看出他神色疲倦。二十上下的年紀,又是王室貴胄, 原該正意氣風發, 他卻帶著一種大病之後的虛弱,怕是接連幾日都不曾睡好了。

 行至殿中, 扎爾齊施禮下拜。楚稷起身繞過御案,上前虛扶了一把:“幾日不見,王子瘦了不少。”

 扎爾齊起身,低著頭抱拳:“臣聽聞上元之事, 心中惶恐, 夜不能寐。”

 楚稷拍拍他的肩頭, 便轉身踱回御案前落座:“得雲樓出事時, 你在二樓?”

 “……不在。”扎爾齊聲音發悶,慢吞吞地用不太純正的漢語解釋,“京中有幾位大儒,博學多識, 便是在莫格也頗有名望。此番進京, 父王命臣必要登門拜訪。是以那日臣雖應了孔肆相邀, 卻在幾位先生府中耽擱了。待得趕至得雲樓,孔肆已被押走,臣與得雲樓掌櫃打聽下來, 才知事由經過。”

 楚稷未予置評,又道:“那他的為人, 你清楚多少?”

 扎爾齊搖頭:“臣是與他在今載的元日大朝會上見的第一面。他有意結交與臣,臣又聽聞他是開國時輔國公的玄孫,好像……好像還和太后娘娘是親戚?只道他必是個……嗯……”說到此處他好似不知該用甚麼詞為好,支吾半天,只蹦出一句,“守禮之人。”

 顧鸞在旁邊聽得好笑。

 當是真怪不到這扎爾齊頭上了。

 兩番話聽下來,她便覺扎爾齊當是個淳樸的性子,又聽他言及孔肆“好像還和太后娘娘是親戚”,不由想起孔肆那日在得雲樓中所言。可見孔肆平日行事張揚,多愛以此炫耀,聽者若不存心設防,多少都要覺得他是位正經的皇親國戚。

 而他偏偏又是真有資格去元日大朝會上磕個頭的――依那日酒樓中的鬧劇來看,他該只是在殿外磕過頭,才致今上近在眼前都識不出。可扎爾齊也不過是個前來朝賀的外族人,也未必摸得清他與皇家究竟有幾分交情。

 逢年過節百官入京朝賀時,這樣的笑話並不少見。大家都是出入朝堂的人,若見旁人過來攀關係,哪怕並不喜歡,也多半會願結個善緣。許多善於投機取巧之人都會藉此攀附權貴,倘使再善交際嘴巴甜、又碰上對方家中的主事恰是個糊塗人,趁著過年打得熱絡稀裡糊塗就結了姻親的怪事也是有的。

 顧鸞一個宮女都對這等令人啼笑皆非之事頗有耳聞,楚稷自也聽過不少。見扎爾齊一句句說得坦誠,毫無隱瞞之意,便笑了:“過年時京中人多,不免亂些,你與他們不熟便罷了。日後擇友還需謹慎,莫要因一時大意傷了兩國和氣。”

 扎爾齊聽言面露愧悔,抱拳應道:“臣謹記。”

 想了想,又吞吞吐吐道:“臣正月十六就已聽聞上元爭端,這幾日……幾日閉門不出是因……因為……”

 楚稷釋然而笑:“朕知道。依你們莫格的規矩,犯下大錯閉門不出聽候發落,乃是謝罪之意,與大恆不同。你不曾來過我大恆幾次,漢語雖說得尚可,這些禮數上的事分不清也是有的,朕不怪你。”

 扎爾齊聽罷微怔,啞啞抱拳:“是,皇上明鑑。”

 顧鸞看向楚稷,心生詫然: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她記得上一世在尚宮局裡聽說的,分明是一兩載後有遊子回京重提此事,才將這等禮法之別傳開,令眾人恍然大悟。

 而在那之前,他分明是真為扎爾齊的閉門不見之舉不快過的。

 顧鸞一時心生困惑,繼而又有宮人入了殿,稟說有幾位重臣覲見。楚稷點頭:“朕還有事要議,你先回吧,此事不必掛心。孔肆目無法紀秋後問斬,無關兩國和氣。”

 扎爾齊鬆氣:“謝皇上,臣告退。”

 言畢他叩拜施了大禮,就往殿外退去。顧鸞沿著內殿一側的牆壁也往外走,拐去外殿旁的側殿中沏茶。

 楚稷手邊的茶恰該換了,眼下來覲見的幾位又都是朝中重臣,她正好一併沏來,免得六尚局剛選來的幾個宮女差事不熟誤事。

 過了約莫小半刻工夫,顧鸞就沏好了茶,幾位重臣也正好入了內殿。她喚了宮女進來欲一道奉茶進去,為首的那個進來卻福身說:“大姑姑,莫格王子在殿旁等著,說請您得空時出去一趟,他有事想見您。”

 顧鸞略作忖度,點頭:“那你們進去奉茶吧,我出去瞧瞧。”

 言畢她就出了殿,環顧四周,扎爾齊果在西邊的拐角處等著。

 顧鸞行過去,朝他福了福:“殿下。”

 扎爾齊回過身,看見她,不由一怔:“……你是御前大姑姑?”

 顧鸞頷首:“奴婢正是。”

 扎爾齊眼中透出一股難以言述的複雜。

 昨晚是楊青去見的他,楊青跟他說是“御前大姑姑”有事要囑咐他兩句。他前年入宮時曾見過柳宜,這幾日聽聞了御前的變動,也知柳宜成了誥命夫人已不在御前了,卻理所當然地以為新任的御前大姑姑該是和柳宜差不多的年紀。

 也正因如此,扎爾齊認定“御前大姑姑”必定見多識廣,這才聽了楊青的勸。

 目下一見,才知竟是個小姑娘,看著比他還要小几歲。容貌姣好,黛眉星目,讓他腦海裡劃過了莫格歌頌美人的歌謠。

 莫格是信奉月神的,男子歌頌心愛的美人時,就誇讚她們比皎月更美。扎爾齊從前慣摸不透這樣的類比,想不通好端端的美人何故非拉去和月色一較高下。

 這一瞬,他卻覺得自己懂了。

 有的美人,不只能比皎月更美,還能擁有可與月神一較高下的智慧。她得是心思多通透,才能見了他的反應即刻便想到這是兩國規矩不同;又得是多心善,才會讓楊青去叮囑他這樣一個與她從未曾謀面的人。

 扎爾齊一時怔忪,半晌不語,終是惹得顧鸞抬眸看他:“殿下有吩咐?”

 扎爾齊驀然回神,不自在地輕咳:“不敢當……”他沉了一沉,遂端正站姿,朝她一揖,“只想同姑娘道一聲謝。若非姑娘提點,我還不知兩國之間竟有這等不同。這份好,只當在下欠姑娘的。”

 “殿下客氣了。”顧鸞風輕雲淡地立在他面前,姿態極穩,“奴婢既在御前當差,自當為皇上分憂。大恆幅員遼闊,皇上日理萬機,已忙得很,這等原不必有的誤會自是能免則免為好。此事於殿下算是免去了些許麻煩,於我大恆亦是有益的,殿下大可不必覺得對奴婢有甚麼虧欠。”

 一言一語,心繫君主。一番話說下來,更是將大恆的利益擺在了前頭。

 不卑不亢,又有幾分恰到好處的清高。

 扎爾齊聽得一愣,打量她兩眼,就不禁笑起來:“姑娘不愧是御前女官,說話很厲害。”

 這話若由旁人說出來,顧鸞大抵要覺得帶著嘲諷。可扎爾齊神色坦誠,漢語發音雖不盡人意,口吻卻真誠,倒聽得她也笑了:“哪有甚麼厲不厲害?都是些明面上的道理罷了。目下有幾位大人覲見,奴婢還要回去聽吩咐,不好與殿下多耽擱,先告退了。”

 她說罷垂眸福身,先退開半步,就轉身離開。

 “……姑娘。”扎爾齊忽然又喚她。

 她回了回頭,聽到他道:“我……我不說虧欠,但你還是幫了我。日後你有甚麼需要的,可與我提,我也幫你!”

 言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莫格人,愛交朋友的!”

 顧鸞抿笑:“那便多謝殿下美意。”

 說著她就復又提步前行,攏著狐皮披風的一道潔白背影施施然向殿門方向移去。

 扎爾齊怔怔地望著,突然覺得拿她與月神作比也不對了。

 ――倘使月神化作美人下凡,就該是她這個樣子才是。

 .

 殿中,楚稷與幾位重臣議定了南巡之事。決意等到春日河道冰面消融就去南邊走走,尤其是去年遭了水患的河南,他必定要去看看。

 此事他已琢磨許久了。

 自去年大病一場之後,他一方面被種種怪夢與幻覺攪擾,不勝其煩,另一方面卻也得了些好處――許多政務他好似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訴他該如何料理,許多不夠周到的想法也總能及時意識到不對。因此他批閱奏章越來越快,鮮少再為政務頭疼。也就有了閒暇,去琢磨些奏摺以外的事情。

 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該親自去南邊看看。

 去年著人去督辦水患,順便斬殺了幾個貪官,也算換得了一片讚譽。但他總莫名覺得事情或許並不那麼簡單,那邊的官場怕是已有頑疾,只斬殺幾個小官治標不治本。

 是以顧鸞回到內殿,就聽到一句:“那便初定三月中旬離京。一應事宜,交由禮部、戶部、兵部與六尚局同辦。”

 殿中的幾位朝臣起身揖道:“諾,臣等遵旨。”

 “皇上又要離京?”待得幾位朝臣從殿中告退,顧鸞上前詢問。

 楚稷點頭:“去南邊看看。隨駕宮人你與張俊看著安排,夠用即可,不必太多,我們輕裝簡行。”

 “諾。”顧鸞福身,這便要去著手安排個大概。畢竟是天子出行,再如何“輕裝簡行”也要安排妥當,總要費些工夫的。

 於是她便也告了退。楚稷手裡執著本書,餘光睃著往外退的顧鸞。等她徹底退出去,他斜眼看張俊:“哎。”

 “……”張俊瞧出皇上突然神秘兮兮的,不知他在打甚麼主意。他躬著身上前,楚稷問:“要你打聽的事,你打聽著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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