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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煙花與銀墜

2022-02-21 作者:荔簫

 得了皇帝的話, 顧鸞自是奉旨告退,離了含元殿,獨自回紫宸殿去。

 路上回憶起楚稷所言, 顧鸞心中有些惴惴。翻來覆去地回想“誰都看你, 你是不是太好看了啊?”這話,摸不清他是不是覺得她招惹了是非, 引得六宮側目。

 她知道, 他慣是不喜六宮鬥爭的,人至中年便懶得踏足後宮多少也與此有關。在紫宸殿要面對朝堂上的明爭暗鬥, 去了後宮還要聽妃嬪們唇槍舌戰、旁敲側擊,於他而言太累。

 皇后適才那番似是而非的話,便是他所不喜的那種累人的話。

 而皇后之所以那樣說,是她引起的。

 可轉念想想, 顧鸞卻又知他並不是愛語出譏嘲的人。那句“誰都看你, 你是不是太好看了”, 聽來輕佻, 從他口中說出也未必有旁的意味。

 或許只是隨口的一句調侃。

 ――她這般與自己說著,不覺間已邁進了紫宸殿的殿門。

 皇帝去含元殿參宴了,紫宸殿沒留幾個宮人,外殿只兩個宦官值守。見顧鸞回來, 當中一個笑著上前:“顧鸞姑娘, 回來有事?”

 “皇上說前頭不用我了, 讓我回來等著守歲。”她道。

 那宦官眼睛一轉,知皇帝素來待她不一般,便客客氣氣地說:“那姑娘去側殿歇著, 咱給姑娘沏個茶,再去瞧瞧御膳房有甚麼現成的點心沒有?”

 “不必這樣麻煩。”顧鸞一哂, 這就徑自提步往側殿去,“我自己沏些茶就好,你們忙你們的。”

 那二人原也應留在外殿值守,聽她這樣說也就沒再多言。顧鸞推開側殿的殿門,入殿歇著,隨意取了些茶葉沏了盞茶,在茶香中緩緩驅散疲倦與乏味。

 自己這樣枯坐著守歲,怪淒涼的。

 .

 紫宸殿中,觥籌交錯,歌舞昇平。這般的熱鬧落在頭一回參宴的朝中新貴裡自是處處都好,但放在年年都在的老臣眼中,便是年年都差不多的“例行公事”了。

 於楚稷而言,如此宮宴更是沒有新意。

 尤其是身邊的人還回去了。

 他為甚麼要讓她回去啊……

 心生懊惱,楚稷沉悶地飲盡了一盞酒。

 適才他想得清楚明白,一則後宮對她多有議論,二則還有個今日剛瞎胡鬧了一場的楚秩,她能少在他們面前露臉自是好些。

 可她真回去了,他忽而覺得整場宮宴都變得沒趣。

 況且,他總歸也不能真讓她一個人守歲。

 楚稷心下暗自謀劃著,對新年的到來忽而變得分外期待。如此一期待,眼前的時間就變得格外遲緩。大殿東北角放著一座西洋鍾,若是平日,楚稷鮮少注意到它,今日卻鬼使神差地看了不知多少次。

 如此度日如年的捱了良久,殿外終於有煙花竄起來。

 楚稷再度掃了眼那西洋座鐘,再有約莫一刻便是新年。

 又飲盡一盅酒,他站起身,眼中醉意惺忪。

 張俊趕忙上前扶他,妃嬪們也都看過來,皇后遲疑一喚:“皇上?”

 “朕喝多了,出去走走。”皇帝淡聲,言畢便向九階之下行去。

 皇后淺怔,一時想提醒他子時將至,想了想,又罷了。

 這樣的宴席上人人都免不了要喝些酒,喝得多了出去散散酒意便也是常事。在他之前,已有不知多少朝臣都避出去過,嬪妃中那位秦淑女更是開席時稍喝了兩盞就出去散步去了,倒現在都沒回來。

 楚稷便這般出了殿,一語不發。張俊帶著幾名宦官跟著,隱約覺得皇上這散步散得有點“急”。

 腳步雖穩卻快,足下生風。不像散步,倒像是趕著時間要去做甚麼。

 如此不過小半刻,紫宸殿就已出現在眼前。

 側殿裡,顧鸞品了兩盞茶、嚐了四五塊點心,實在沒事做,已忍不住地打起了瞌睡。

 顧鸞於是斷斷續續地按了半晌太陽穴,心覺這守歲守得實在艱難。

 若是在含元殿,歌舞昇平的,她不會困;若是回房……雖然也只是自己待著,但她還可用屋外的積雪堆個雪人解悶兒。

 偏偏在這紫宸殿裡,她閒得長毛,可總不能在皇帝的寢殿前堆雪人呀。

 睏意逐漸濃重,顧鸞按太陽穴的動作不知不覺就成了掐太陽穴。

 “皇上。”外頭忽然響起宮人的問安聲。

 顧鸞精神一振,只道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抬眸看去,卻一眼就見門上被光火投出他的身影。

 又聽他漫不經心地跟宮人說:“朕喝多了,出來走走。又走得冷,回來喝盞茶。”

 楚稷一壁說著,一壁環視四周。正要問出那句“顧鸞呢?”,側殿的殿門吱呀一聲開啟。

 他視線頓住,她頷首福身:“奴婢去沏熱茶。”

 她說完便又退回側殿裡,轉身行至矮櫃前,熟練地沏茶。楚稷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定了定,提步步入側殿。

 矮櫃邊恰是一方窄榻,他怡然自得地過去落座,側倚榻桌,以手支頤地看著她。

 顧鸞餘光掃見他的身影,沏茶的手微頓,偏頭看去:“側殿冷些……皇上不妨去內殿稍坐?”

 “無妨。”他臉上笑意淡泊,輪廓被光影勾勒得十分好看。

 顧鸞不再多言,沏好茶端給他。還有兩步遠時嗅到酒氣,她便說:“奴婢讓御膳房上盅醒酒湯來。”

 他吹著茶上的熱氣,聽言搖頭:“不必,宮宴還沒散。”

 說完,他睇了眼側旁的檀木椅:“坐。”

 顧鸞福了一福,便去落座,這才注意到隱約傳來的煙花炸響聲。

 她知道,除夕宮宴時的煙花一般是從亥時末刻開始放,一直放過子時初刻。也就是說……

 她望向窗外:“快子時了?”

 恰此時,鐘聲“咣――”地撞響。

 新年之時,以皇宮四角的鐘樓為始撞響鐘聲,繼而漸次擊響京中百餘鐘樓,滿城的新年吉意盡會在此時沸騰至頂點,坊間街頭在此刻必定人聲鼎沸,含元殿裡亦會是一片歡騰。

 顧鸞側耳傾聽,恍惚了一瞬,繼而欣喜便在心中綻開――新年到來的這一刻,他竟恰好是在她身邊的。

 殿裡甚至沒有其他人。她重返年少的第一個新年,只與他相伴。

 楚稷含笑,眼簾低垂:“阿鸞,新年大吉。”

 炸響的煙火聲將他的聲音鍍得朦朧,她淺怔,睡意早已不知被驅到了多遠,心跳快了數聲,啞了半晌才說:“……新年大吉。”

 楚稷清朗而笑,忽而起身,闊步向外走去。

 她只覺一切如夢似幻,怔怔跟著他出殿。行至簷下抬頭,煙火正在夜幕上炸出片片花團錦簇,一重疊過一重。

 她看得出了神,身邊的人忽地咳了一聲。她看過去,他已收住,探手摸入衣襟,再拿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枚小小的圓。

 好像是一枚銀項墜,約莫半寸寬,圓而扁平,銀質及佳,在月光下泛出悠悠白光。上頭刻著佛家的紋飾,正中央欠著一枚小小的藍寶,恰是一朵花的中心。花朵的四瓣綻出來,間隔出又各鑲一顆更小些的黃色寶石,做工精巧不俗。

 楚稷不看她,手在圓形底端一按,圓形彈開,內裡竟是中空,置有一截小小的字條。

 他復又輕咳了聲:“這是……前些日子高僧進宮祝禱時求來的,裡面是《楞嚴神咒》的一段。”

 說著手指一扣,張開的項墜在他指尖啪地闔上。

 他信手一遞:“新年禮。”

 顧鸞呼吸凝滯。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枚銀墜,一壁覺得它美極了,一壁又好像從不曾將它看進眼裡。她腦海中盡是他,想起他的調侃、想起他的關切,想起她所熟悉的他的每一番模樣,心底困惑已久的疑問忽而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該是喜歡她的,他該是喜歡她的。

 至少……至少有那麼一點對她留了意,便願對她費些心神,備一份這樣的新年禮給她。

 她突然覺得先前的萬般兇險與苦惱都變得不值一提。

 顧鸞怔忪半晌才回過神,手伸過去,帶著微不可尋的輕顫,伸向那枚銀墜。

 在指尖觸及銀墜的剎那,他卻驀然將手一抬,將它抽走了。

 她一下子抬頭,心絃緊繃:“皇上?”

 楚稷薄唇緊抿:“阿鸞。”

 他頓了頓。

 “你能不能……”

 他又頓了頓。

 “朕少個平安結。”

 他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說完,一股前所未有地緊張漫上心頭,他盯著她的反應,一刻也不敢放鬆。

 是的,他在跟她討東西。

 她明明是他御前的人,他卻怕她不肯應。

 顧鸞迎上他的視線,復又怔了一怔,驀然綻出笑來。

 “奴婢儘快制好。”她垂眸,莞爾應下。又問,“不知用在何出?要編多大?”

 “用在……”他立刻搜腸刮肚地思量,旋即便說,“玉佩。”

 “朕日常所用的玉佩!”他斬釘截鐵,“玉佩上的流蘇和絡子都已有些舊了。”

 “好。”她點點頭,“那奴婢明日跟張公公取來,換上新的。”

 “好……”他的心絃在這一刻才鬆下,笑意釋然,望著煙花身緩一息。

 身邊的人輕道:“墜子。”

 “嗯?”

 “墜子。”她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彎彎眉眼裡漫開促狹,“不給了麼?”

 “哦……”楚稷頓顯侷促,將手一伸,“給。”

 “謝皇上。”她抿笑接過,託在掌心裡看了看,就直接戴上。

 煙花又在天邊熱鬧了一陣。說來奇怪,方才她還覺得這煙花真美,恍然便是她兩世裡所見的最美景緻。此刻卻忽而覺得也不過爾爾,稀鬆平常,遠不及她胸前這一枚小小銀墜來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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