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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動真心

2022-02-21 作者:荔簫

 張俊趕忙上前, 他凝視著眼前尚未全乾的明黃卷軸,一字字道:“這是給倪氏的。倪氏嫉妒成性,毒害宮人, 罪無可恕。看在皇后與吳婕妤有孕的份上, 著廢其婕妤位,打入冷宮。其母倪鄒氏, 夾帶毒物進宮, 以致宮中不寧,賜死。其父倪建, 刺配八百里,無旨不得再入京中。”

 “諾。”張俊在旁長揖,應聲。

 顧鸞在旁怔怔僵住:做了這許多準備,如臨大敵地好生梳了妝, 就為能讓他在她和倪玉鸞之間多偏袒她幾分。

 白費工夫了?

 白費工夫也好, 那她便只當是打扮給他看的。

 她原也更願意這樣。他自行將事情料理得乾乾淨淨, 好過她存了心去謀劃。

 這宮裡要謀劃的事或許總歸會有, 可她並不想與他這樣。

 楚稷又續道:“你再去替朕傳一道口諭。儀嬪沾染風寒已久,身子不適,你去讓她為皇后與吳婕妤腹中的孩子想想。”

 顧鸞微訝,禁不住開口:“儀嬪?”

 楚稷聞聲抬眸, 視線在她面上一定, 笑意就沁出來:“你甚麼時候冒出來的?”

 “……”顧鸞一滯, 雙頰泛紅,“這叫甚麼話……奴婢分明是好好走進來的。”

 少女烏髮雪腮,臻首娥眉, 盈盈一笑,美如畫卷。

 楚稷看得淺怔, 忽而心情明朗,起身就抓住她的手,一路風風火火地進了寢殿,拉她坐到茶榻上。

 她從不曾與他這樣接觸過,整個人都有些僵。他卻是直待她坐定才反應過來,也滯了一瞬,坐到榻桌另一側,笑容裡多了些行事唐突之後賠不是的意味:“你好些了?”

 顧鸞死死低著頭:“奴婢沒事了。”

 “沒事就好。”他一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看她。

 他素來覺得她好看,但今天,她好像更好看了些。

 看了會兒,他忽地想起了甚麼待客之道,就伸手將榻桌上的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些?”

 “……好。”她踟躕著應下,伸手拿了塊四四方方的酥。

 繼而又見他站起身:“朕讓人上茶來。”

 “不妨事!”她趕忙道,下意識地便也離了席,追了兩步。他轉過臉:“沒事啊,你坐。”

 她惶惑地看他:“奴婢是來當值的。”

 “嗯……”楚稷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怕是有些“古怪”,想了想,“你坐,陪朕下盤棋。”

 他這樣說,她略作思量便欣然應允,取出棋盤擺開,與他一併落座。

 過不多時,宮人上了茶來,她抿了一口,抬眸打量著他,問:“奴婢的事,還和儀嬪娘娘有關?”

 “嗯?”楚稷輕鬆而笑,“沒關係。”

 他不好與她多說。

 這事裡的阿才牽扯到了儀嬪,雖看似一切都是阿才自作主張,人證物證皆與儀嬪無關,但他總忍不住地回想那些幻覺和怪夢。

 在那些夢裡,他看到如今的儀嬪、來日的儀妃會為了給自己所生的兒子謀得儲位而去毒害嫡長子。雖然最終事情敗露,嫡長子也並無性命之虞,但也足見儀嬪心思深沉。

 所以即便這次的事中儀嬪看起來清白無辜,他也並不相信。

 誠然,他也知道,那不過是些似是而非的夢而已,他說不清真假虛實,不該這樣受其困擾,更不該讓那些夢左右他的決定。

 可想到顧鸞險些殞命,他就不敢去賭。

 落下一子,楚稷聽到顧鸞又問:“那儀嬪娘娘是真的病了?”

 “是啊。”楚稷神情肅穆,謊話張口就來,“差不多是你中毒那日,她就病了。最初朕也沒多想甚麼,沒想到短短几日就有幾名近前侍奉的宮人也染了疾。皇后與吳美人都有著身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顧鸞點點頭:“也對。”心下卻生出好奇。

 上輩子好像不曾在此時聽過儀嬪得了甚麼重病。

 不過,罷了,皇嗣為重。謹慎些總是好的。

 她一壁想著,一壁也落下一子。

 這一盤棋所用的時間長得離奇,足足一個下午都沒分出勝負。

 因為她醒來後的這兩天多,他終是不好意思日日都跑去看她的。兩天便長得好似過了幾度春秋,他看不見她,總覺得心裡少點甚麼。

 現下她回到殿裡來了,他便覺得與她下棋遠比讓她站在旁邊研墨端茶要好。他們面對面坐著,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偷抬眼看她。

 顧鸞也享受這樣漫長的棋局。

 他們兩個之間論身份,到底差得太多。論情分,又還沒有上輩子的那份默契,唯有她深藏的一廂情願。

 坐下來一起下棋,是他們之間難得的輕鬆。

 藉著下棋還可以說很多話。哪怕多數時候,只是無關痛癢地聊些有的沒的,也好過她成日只能安靜地在旁邊看著他。

 等棋局終於結束,已是用膳的時辰。

 楚稷看看天色,一邊吩咐張俊傳膳,一邊又動了念頭,狀似隨意地跟她說:“你贏了,賞你嚐嚐御膳。”

 顧鸞淺怔:“怎麼嘗?”

 “被毒傻了嗎?”他一哂,“不是正好傳膳?一同用。”

 顧鸞淺滯,可見他說得瀟灑,便也沒說甚麼。

 皇宮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條條框框很多,壓得人喘不過氣。可若想開一些,最大的條條框框也大不過皇帝,皇帝都不在意的事,底下人便大可不必約束自己、苦著自己了。

 上一世,她也是憑著這樣的心念,才與他相處那樣得宜的。

 於是不一刻的工夫,宮人們便魚貫而入,將晚膳端了進來。

 倪玉鸞仍跪在殿外。早先得了旨時她就想鳴冤,只是遙遙見他進了寢殿,只道他在午睡是以不敢吭聲。眼下見宮人傳膳,終是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皇上,臣妾冤枉!”

 “不是臣妾乾的……”顧鸞側耳傾聽,聽出她的聲音已有些啞,“幾個宮人攀咬,皇上便這樣信了嗎!”

 她皺起眉,愈發感嘆倪玉鸞實在不聰明。楚稷同樣皺眉,沉聲一喚:“張俊!”

 張俊趕忙上前,他看過去:“怎的還讓她在外面?朕的旨意不作數了?”

 “皇上容稟……”張俊跪地下拜,“下奴宣了旨便想押倪氏去冷宮,可她……她鬧得厲害,說若見不到皇上,就一頭碰死。下奴……下奴想著皇后娘娘和吳婕妤身懷有孕,實在不敢妄動。”

 顧鸞聽著,不禁側眸看他。

 這個時候的張俊,果然還是嫩了些。若再過些年,他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和一腦子的機靈本事,這點小事是決計難不住他的。

 現下,卻只能她開口給他支招。

 顧鸞便道:“倪氏性子淺薄,做事不計後果,卻不像能狠下心自戕的人。”

 這話一出,張俊看她,楚稷也看她。

 她抿抿唇,又笑道:“她做事不計後果,公公去與她將後果說清就是了呀。”

 張俊想了想,朝他拱手:“還請姑娘指點。”

 “不敢當。”顧鸞斟酌言辭,口吻柔和,“公公便與她說清楚,敢在宮裡使砒|霜這樣的東西,本就是死罪,皇上念及皇后娘娘和吳婕妤的胎才免了她一死。若她這便乖乖去了冷宮,日後也可相安無事。

 “可若她以死相逼,以致擾得皇后娘娘和吳婕妤心神不寧無法安胎……縱使她一死了之,她也還有個父親尚在人世,她為人女兒一場,已拖累死了母親,還要累得父親為她犯下的罪不得善終麼?”

 她說得慢條斯理,不卑不亢。張俊聽罷,下意識地看了眼楚稷的神情,楚稷頷首:“快去。”

 張俊這才躬身,告退去傳話,心底一股子驚異縈繞不散――這顧鸞,有點本事啊!

 行事穩重,有膽子在皇上面前說這樣的話,卻又沒失了分寸,十五六歲的年紀,倒已有幾分宜姑姑的沉穩。

 楚稷猶自凝睇著顧鸞,俄而一笑:“來用膳,看看和不和你口味。”

 “好。”顧鸞乾脆應聲,眉開眼笑地跟著他行至桌邊。他雙手在她肩頭一按,讓她坐下。

 殿外沒再有甚麼喊聲,倪氏聽罷張俊所言,不敢再強爭甚麼,更不敢喊,就只是哭。

 張俊當然不理會她這些,遞了個眼色,便有手下上了前來押她。

 倪氏不敢拼死,氣勢就弱了。她又已在雪地裡跪了大半日,初時還有宮女給她打傘,位份被廢后打傘的宮女也早已心安理得地離開,她受凍之下不剩甚麼力氣,再失了那份氣勢,就沒再有甚麼掙扎,宦官們一提一架,就將她輕易押走。

 寢殿外,柳宜籠著手,冷淡地目送倪氏被押走。又收回目光,視線穿過影壁兩側的鏤空花紋,看了看殿中相對用膳的溫馨,心底一聲笑嘆。

 果然是動了真心了。

 那日顧鸞尚在昏迷,皇帝魂不守舍的,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她看著擔憂就去勸他,讓他索性封顧鸞個位份,放進後宮去。這樣雖看似入了虎狼窩,身邊卻有了一班自己的人馬,大不了御前這邊再費些心思幫她盯著,將她的身邊盯得跟鐵通一般,總能保她安穩。

 她語重心長地跟他說:“皇上別嫌奴婢多嘴,您是奴婢養大的孩子,您的心思奴婢看得出來。您這是覺得把她放在眼前時時能見到心裡更舒服,可事到如今,皇上若真的喜歡,就該以她的性命為重。”

 “姑姑說的是。”他點頭,神色黯淡,贊同了她的話。

 可過不多時,他又抬起頭,茫然問她:“可是姑姑,若她……若她不喜歡朕呢?”

 這句話把柳宜問得懵住了。

 她都沒想過,皇帝還會有這種顧慮。

 身為皇帝為甚麼要有這種顧慮?說得誇張一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只要他開口,旁人的心思有甚麼要緊?

 可他在意了,他在意到不敢貿然冊封她,不敢自作主張地將她送進後宮去。

 他小心翼翼地守著私心裡的那份感情,不敢驚她不敢擾她,把她的喜怒看得比自己的一己私慾更重。

 這隻能是動了真心了。

 柳宜突然不敢再勸他,也不想再勸他。

 少年人的真心可貴,少年帝王的心思更可貴。若他活得夠長,在日後的幾十年裡,他日日都要面對朝中的爾虞我詐、後宮的妻妾相爭,身邊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失了本心,他自己也一樣。

 此時這份純淨的情感隨著歲月流逝,會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柳宜繼而也有了些“私心”。她覺得甚麼宮規甚麼禮數都不重要,這是她養大的孩子,她只想看他順心。

 若他想把顧鸞留在御前,那就先留著好了。至於護顧鸞平安……非得想個法子便也能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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