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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阿鸞

2022-02-21 作者:荔簫

 於宮中處境不佳的宮人而言, 察覺上位者心情不佳即刻開口認錯是求生之本。

 認錯之後,楊青就再不敢說一個字,低頭跪著, 手腳發涼。

 皇帝睇著他, 搖了搖頭:“她還沒醒,你們先回吧。”

 這句話, 算是免了兄弟兩個驚駕的大罪。

 楊茂聞言趕忙叩首, 便匆匆拉著楊青走了。楚稷轉身回到屋內,闔上房門, 一語不發地坐回床邊去。

 顧鸞在午後自窗中斜映進來的陽光中醒來。

 她皺皺眉,覺得渾身都不舒服,接著朦朦朧朧地想起些事,記得自己好似置身黑暗之中, 做了個很長的夢, 又稀裡糊塗地吐了不知多少回, 然後再度回到夢裡, 沉睡過去。

 薄唇翕動,她忽而感到口渴,便伸手要摸床邊小几上的水盞。尚未摸到,幾步外忽有驚喜語聲:“阿鸞?”

 伸出去的手一滯, 她整個人都僵住。

 這聲音太熟悉, 道出的聲音卻已長久未聞。她一時疑惑, 摸不清自己是不是回到了上一世去,費了半天力氣才將眼睛睜開。

 視線恍惚了一陣,他就在恍惚裡走來。等他走得夠近, 她才看清了他,尚是十七八歲的年輕樣貌, 只是滿面憂色與疲憊。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坐到床邊:“醒了?感覺如何?”

 在房中進半日,他看著她的睡容,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這一刻她醒了,他卻又忽而覺得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不敢告訴她那些夢,怕嚇著她。

 也不敢告訴她他的心思,怕弄巧成拙。

 顧鸞腦子裡一團漿糊,甚麼也反應不過來,只懵然看著他。

 半晌,她才問:“皇上方才叫奴婢甚麼?”

 楚稷一下卡了殼,一時有種說錯話的侷促。

 屏息半晌,他道:“朕聽一個馴獸司的宦官叫你……所以……”

 他一壁磕磕巴巴地解釋,一壁竟有些緊張,怕她不願聽他這樣叫。

 顧鸞從怔忪間略微回神,笑了下:“那是奴婢的小字。”

 曾聽皇上叫過二十多年。

 見她默許,他連心跳都快了兩拍。

 接著她思緒更清晰了些,忽然便想起身,覺得好歹該見個禮,但被他伸手擋住:“躺著,別動。”

 她身形頓住,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奴婢病了?”

 她依稀記得在久睡之前,自己好似有一陣的頭暈目眩,繼而迅速轉為頭疼。她覺得不對,想去門口尋個人說一聲,沒走兩步就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可他搖頭:“你沒病,是中毒了。”

 “中毒?”她不禁瞠目結舌。

 這種事在上一世時也聽得多了,可都是在“聽”,頂天了也不過有幾樁案子在由宮正司審清後交給她過過目,犯到她身上是從未有過的。

 “宮正司已在查了。”楚稷垂眸,“不會再有下一次。”

 後一句的語氣堅定至極,幾乎透出幾分狠意,像在對她做一種承諾,又像在自言自語。

 顧鸞睡得久了,腦子有些遲鈍,半晌才感知些他話裡的意味,目光落在他臉上:“皇上?”

 她又一度地想問,他會不會對她也有幾分不一樣的心思。

 楚稷避開了她的視線,伸手拿起小几上扁平的木匣,放到她枕邊:“這個給你。朕那天……”他不知該如何解釋那日為何不肯給她,滯了下,只說,“你喜歡就拿去吧。”

 顧鸞側首看去,是那柄緙絲扇子。

 萬千思緒都在她腦海中湧動起來,她想知道他的心思,也想知道是誰害她。思緒亂七八糟地攪著,又令她想起了先前的事情。

 楚稷一時間好似也不知還能說些甚麼,兩個人便都沉默了會兒,直至她忽而開口:“是倪玉鸞麼?”

 他不覺意外:“怎麼提起倪氏?”

 他一問,她驀地意識到不妥。方才腦子昏了才會脫口而出,她怎麼忘了,他還挺寵倪氏的。

 便見她搖了搖頭:“沒甚麼。”

 楚稷凝視著她的神色:“朕也在查倪氏了。”他頓了頓,“你想起甚麼,就告訴朕,沒關係。”

 這口吻莫名地讓人安心,好像上一世的許多時候。

 上一世,她偶爾也有棘手難辦的事,但那些事大多不必傳進皇帝耳朵裡,她便也不願攪擾他去。可他如若看出甚麼,總會主動問她,便用這般平淡又不失關切的口吻與她說:“說來聽聽,沒關係。”

 兩世的聲音在耳邊交疊,她總是願意依靠他的。顧鸞便咬了咬唇,道:“她不是第一次對奴婢下手了。”

 “甚麼?”他自不免意外,“不曾聽你提過,甚麼時候的事?”

 “剛到御前的時候。”她低著眼簾,“奴婢身子很好的,可到御前月餘就病了兩回。第一回恰是該進殿當差的時候,第二回……”她語中一頓,“是那陣子皇上賞奴婢的時候多了些。”

 她說著,不太躺得住了,到底撐坐起來。他下意識地幫她扶起軟枕,讓她靠著,做得理所當然,不知是哪裡來的默契。

 是以等她坐好,兩個人才回過神,不禁相視一怔。

 顧鸞低了低頭:“謝皇上。”

 “……你接著說。”他稍顯侷促地一哂。

 她低著眼簾:“但奴婢沒證據,只疑是她罷了,不作數的。這回的事……奴婢也不清楚是不是她。”

 “朕會查明白的,是與不是,都給你個交代。”他溫聲。

 顧鸞低了低頭,又說:“謝皇上。”

 “對了,你的柿餅……”他頓聲,一時想說讓她下次加小心,又怕她當他不高興,自此便不做了。略作躊躇,心念一動,說了句一舉兩得的話,“下次放在御膳房做,穩妥一些。”

 顧鸞怔怔應下,意識到下毒之事與那柿餅有關,卻虛弱得沒甚麼心力追問。楚稷在約莫兩刻後離了她的臥房,回紫宸殿去料理政務。顧鸞坐在床上,反反覆覆想他所講的事情,越想越心有餘悸。

 她雖已在宮中活了一輩子,可被這樣的妒意與惡鬥糾纏,還是第一次。

 宮闈鬥爭從來不是她拿手的事。這般一想,她為著一份愛意就這樣跌跌撞撞地拼到他面前來,其實也有些莽撞。

 後宮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她若得封成了其中一個,未必能活得多好。

 而他,縱使來日真能和她兩情相悅,也不可能一直守著她。

 她得學會保命才是。

 顧鸞便這樣呆坐了許久。如何長長久久的“保命”並不能靠這一時半會兒就學個精通,但對眼下的事,她到底有了些眉目。

 宮中鮮有甚麼“化干戈為玉帛”的好事,一旦結仇,便是你死我活。在她們宮女之間許多時候尚且如此,妃嬪之間只會更是。

 若此事真是倪玉鸞所為,她和倪玉鸞就註定是死敵了,哪怕她想放過倪玉鸞,倪玉鸞也不會放過她。

 所以這便不是充大度的時候。

 即便現下皇后與吳婕妤都有身孕,宮裡按規矩要給孩子積德,不好將人賜死,倪玉鸞也要被廢位進冷宮才好。

 這份心,她是狠得下的。

 當了大半輩子的掌事姑姑,自己不曾與人纏鬥過,狠心的時候總也不會少,否則哪裡管束得住那麼多宮人?

 只是不知楚稷會不會捨不得。

 顧鸞想著楚稷,心裡便為難起來,甚至有些動搖。

 他喜歡倪玉鸞,她不舒服。

 可她也不想讓她難過。

 如此又將養了兩日,餘毒漸漸除盡,顧鸞的精神便好了不少。

 到了第三天清晨,宮正司將供狀呈進紫宸殿,坐實了倪婕妤的罪。

 小牧招供,自己與安和宮的阿才為了謀得出路,知曉儀嬪憂愁於顧氏得臉之事,便謀劃了這一出。先將下毒的法子透給倪婕妤,利用倪婕妤的妒意,讓她託孃家人得到砒|霜,再將砒|霜下在了顧鸞所致的柿餅上。

 阿才招供,自己在宮中已久,但遲遲得不到主子的青眼。這才想了這昏招要往上爬,沒想到顧鸞沒被毒死,自己倒被牽連了出來。

 這事傳到顧鸞耳中時已是晌午,方鸞歌用完膳回來小歇,提起這個就生氣:“你說她怎麼這麼毒?你又沒招惹過她,倒是她打從在御前那會兒就處處張揚爭強好勝。如今在後宮得著寵不夠,還要算計別人?她就是想將皇上死死拴在身邊,也得瞧瞧自己有沒有那個分量呀!”

 方鸞歌對倪玉鸞看不上眼,顧鸞早已知曉,聽罷只笑笑。

 卻坐起身,走向妝臺:“下午我替你去當值吧。”

 “啊?!”方鸞歌詫異,“你……你還是再歇歇吧,那可是砒|霜。”

 “沒事的。”她搖頭,“要解毒,按太醫開的方子喝藥就是了,成日躺著也幫不上甚麼。供狀既是今日呈進的紫宸殿,倪玉鸞總要為自己辯一辯才好,我想去看看她會說甚麼。”

 “這……倒也是。”方鸞歌說著也跑到妝臺邊,在她身邊蹲下,小心地告訴她,“我跟你說啊……她已經在殿前跪了一上午了,但皇上忙著跟禮部議事,顧不上她,也不知她會說甚麼。”

 “我知道了。”顧鸞點點頭,便認認真真地梳起妝來。

 她素來知道自己生得不錯,但從來不太在梳妝打扮的事上多費心思。一是身為宮女不必那樣惹眼,二是在她心裡楚稷不是唯美色是圖的人,所以越是對他“心存不軌”,她就越彆扭地想簡簡單單地見她。

 可今日,許是因為起了拼個你死我活的心,她忽而覺得好生打扮打扮也沒甚麼不好,畢竟人靠衣裳馬靠鞍。

 她於是細細地上了胭脂水粉,姣好的容顏愈發細膩若瓷。再將峨眉淡掃,高綰的髮髻簪上了他前些日子給她的一副白玉釵,淡粉襖子搭上白色金[的馬面裙,再披上那件狐皮披風。

 方鸞歌在旁邊都看得懵了,真心實意地問她:“從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好看啊……”

 顧鸞撲哧一聲笑,和她打趣兩句,就出了門。外頭下著雪,方鸞歌塞了油紙傘給她,她撐著傘走到紫宸殿外,果然看見倪玉鸞跪在外頭。

 倪玉鸞身邊也有個大宮女為她打傘。但她自己的宮人已盡數被撤走,這宮女是御前差去臨時侍奉她的人,並無意陪她一起跪著。

 顧鸞與這宮女也相熟,想了想,就走上前,將手爐塞給她:“天太冷了,姐姐別凍著。”

 那宮女轉頭,見是她,無奈一笑:“我穿得多,不妨事。”手中卻將手爐接了過去,攏在袖中,又跟她說,“那你快進殿去。”

 “好。”顧鸞含笑朝她福身,跟前的倪玉鸞轉過頭,目中恨意迸發:“顧鸞你……你幹甚麼!耀武揚威嗎!”

 “婕妤娘子。”她垂眸,居高臨下地睇著她,“娘子是御前出去的人,這位木香姐姐,婕妤娘子也是熟悉的。如今她是為娘子的事不得不在這裡受凍,娘子又何苦這麼快就忘了本,不知多幾分體諒?”

 倪玉鸞被她嗆得語結,噎了噎,外強中乾道:“你倒是不忘本。既如此,便該知我是嬪妃你是宮女,何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這話,顧鸞直覺得耳熟。心中不禁嘆一聲“本性難移”,卻懶得再如上次一般好言好語地解釋。

 ――因為她此番確是在耀武揚威。

 倪玉鸞害她身中劇毒,這幾日難受得要死,可終究沒死。

 接下來,便該輪到倪玉鸞不好過了。

 顧鸞自顧自這般想著,就提步入了殿,先在側殿沏了茶,端進內殿,就見楚稷正提筆寫著甚麼。

 她悄無聲息地將茶盞放下,他正蓋下玉印,隨手招來張俊:“去傳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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