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珞那裡管裴九想甚麼?她去佛堂抄經也是光明正大的,不怕別人知道。她只想去書房好好看一天書,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全身心上學的感覺了,以前在家她也看書,但家裡這麼多事,她哪有這種甚麼都不用管,只要學習的奢侈享受?就單王小四一人,能讓自己認真看上半個時辰的書就不錯了。
說起來古代女人真悲慘,小小年紀就要結婚,然後一輩子被孩子套住,養玩孩子養孫子、曾孫……完全看不到天亮的希望。王珞胡思亂想的推開廂房的門,看到書房的佈置時,她不由驚呆了,這不是她家裡的書房傢俱擺設嗎?
大夏目前尚在席地而坐的階段,無論是書案還是食案,都是低矮的小几,王珞進食時還勉qiáng能跪坐,看書跪坐就吃不消了,所以提早讓人做了書桌和椅子,椅子上還墊了厚厚的軟墊。而現在偏房裡這一套傢俱,正是她從隆平府派帶回來的那套,所以他們是把這套東西從家裡搬出來了?王珞的手緩緩撫過書桌,眨了眨眼睛,她想回家了……
芳池從來沒見過這麼古怪的桌椅,她細看發現胡chuáng上的軟墊都是舊的,不由奇怪的問:“王德順怎麼替姑娘準備了舊東西?”
王珞道:“這是我書房慣用的。”她真服了禁龍司的人,居然能幾天之內變出這麼一間書房,幸好他們桌椅不是新作的,不然也太誇張了。難怪小姑娘們都喜歡穩重多金的成熟男士,光指揮使這手筆,她要是真十來歲的小女孩子,早淪陷了。
廂房裡已經生了炭盆,連小灶都備好了,灶旁還有一罐清水,芳池將水倒入銅壺中,替王珞煮熱水,王珞翻開鄭玄送來的字帖,一字字的慢慢臨著。
鄭玄進來時,卻見王珞坐在胡chuáng上臨帖,他不由眉頭微蹙,王家怎麼讓自家姑娘坐胡chuáng?這點規矩都不教?其實王珞坐姿十分端正,她脊背挺直,修長的頸脖微微低著,右手執筆,手臂懸空,雪白的柔荑幾乎跟玉管渾成一色,淡粉柔嫩的指甲是玉色中唯一的點綴。
芳池見鄭玄進來,忙起身要給他行禮,鄭玄對她微微擺手,芳池恭敬的退到一旁,鄭玄站在王珞身後,細看她如何寫字。王珞臨帖速度不快,寫了半頁,覺得手有點酸,就擱筆想揉手,鄭玄看了芳池一眼,芳池連忙會意的上前給王珞揉手,同時對著王珞眨了眨眼睛。
王珞幾乎是立刻的會意的回頭,見鄭玄站在自己身後,他今天沒穿官府,而是穿了一件玄色深衣,神情喜怒不辨,只這麼站著,就能感覺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尊貴威嚴,王珞一瞬間彷彿看到了聖人,她忙起身行禮:“指揮使。”
第57章伴讀(五)
“你這胡chuáng做的倒是別緻。”鄭玄揮手示意她起身,他依然是席地而坐,他是在宮裡養大的,禮儀規矩融在了他言行舉止中,他即使坐姿不標準都只讓人覺得不羈而不是粗魯。
王珞見狀也只能乖乖的坐在蒲團上,王珞也是受著嚴苛禮儀培訓長大的,即使她學的禮儀,跟時下禮儀不同,但也不會讓人覺得無禮,本來優雅是可以跨越時空的。
鄭玄不禁有些好奇,王家到底是怎麼養大這丫頭的,說是放養大的又不像,但若說有人照顧,又怎麼會坐胡chuáng?
王珞見鄭玄目光落在自己桌子上,她知道時下胡chuáng大多是男人使用的,講究的大戶人家是不許女兒使用胡chuáng的,雙腿下垂坐著在大夏上層來看,是非常不雅觀的。她在學堂裡也是跪坐,但在自己家裡她還是堅持使用凳子,她不想坐出羅圈腿來,但這也不好跟鄭玄解釋,她說:“我小時候身體不好,久坐受不住,阿孃就讓我坐胡chuáng上看書,久而久之,我就習慣了。”
鄭玄聞言也不再提胡chuáng這事,女郎不是郎君,沒必要如此嚴苛,“今天上課學了甚麼?”
王珞:“……”他真是來考校自己功課的?話說他能隨意出入後宮嗎?
鄭玄當然不能隨意出入後宮,他今天是過來探望重病賢妃的,聽陳敬說王珞在書房,就順道過來看看。他見她遲遲不說話,挑眉問:“怎麼?是覺得學堂先生教的不好?還是沒認真聽講?”
鄭玄這番話,讓王珞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她沉默一會,將今天學堂的授課內容複述了一遍,鄭玄聽說學堂先生也教她國風,微微頷首道:“國風活潑,君侯士庶皆有其歌,不比雅頌之篇雅正莊穆,正適合你們學。”鄭玄一本正經的樣子,王珞差點就叫他鄭先生了。鄭玄見她書案上又放了一本史書,不由問道:“你就這麼喜歡看史書?”
王珞說:“我就隨便看看的。”
鄭玄笑道:“說來你們王家以前也是經史傳家,自成公起便治《公羊chūn秋》,只是後來南渡,棄儒入玄,才斷了傳承。”然而棄儒入玄也是琅琊王氏沒落之根本,自董子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已非無為之世,又豈可獨尊老莊?琅琊王氏雖先祖便以儒學傳家,但名望不顯於世,直至家中出了始興郡公方才揚名,王家也自始興郡公起棄儒入玄,這雖讓王氏揚名一時,但也是無根之萍,長久不了。清談只在前朝興盛一時,待天下大定,終究要需儒家治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