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去,不知道她們在她背後說些甚麼,也沒有留神去聽。低著頭拿抹布擼碗,洗好了擱在水門汀的檯面上。眼尾掃見有人在邊上立著,她以為人家等著用水,忙加快動作都收拾起來。轉身一看,大大地顫慄一下,原來是他找來了!
他穿制服,也許是將官軍裝特有的姿態,即便只是站著,也讓她覺得咄咄bī人。她有點怕,分開了一個禮拜,再看見他十分的疏離,像不認識似的。她不敢看他的臉,視線躲避開來。他不說話,只是抿唇看著她,眉心緊蹙,誰也不能體會他現在的心情。
她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他以為她至少會想念他,至少看見他會眼眶含淚,不管是傷心也好,委屈也好!可是她沒有,她別過臉,表情從驚訝到坦然,看不出一丁點的不自然。她不在乎了,從陏園搬到這種石庫門房子裡,採光不好,和一幫平頭百姓為伍,自降身份,還甘之如飴。
買早飯,洗碗,以前從來不做的事現在一樣樣嘗試,她後不後悔?他知道顧錦和在,沒有馬上進去,是因為不想當她的面和她的朋友發生衝突。他坐在車裡等,可是見到她從弄堂口出來,那種感覺真是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她微笑著和人搭訕,她一點都不難過。反觀他自己,失魂落魄,這七天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沉默了有半分鐘,還是她先開口,“你來了?有話進屋裡說吧!”她看了看那些停止嗑瓜子,直愣愣望著他們這裡的女人們,“站在外面不好看。”
他說:“囡囡,跟我回家。”
南欽突然鼻子發酸,他gān甚麼要這樣叫她?都準備離婚了,稱呼上這麼親密還有甚麼意義?她沒有回答他,錯身從他旁邊繞過去。他無可奈何,只得跟在她身後進了她租住的地方。
他來了是客,她請他坐,倒水給他。他窩在那半舊的藝術沙發裡,環顧四周,斑駁的傢俱、斑駁的地板,一切都是斑駁的。他還是那句話,“跟我回家。”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茶几上的白瓷杯子裡翻滾出絲絲縷縷的霧,她嘆了口氣,把那些霧衝散了,“既然出來了,我就沒有打算再回去。”
“你跑出來一個禮拜,鬧也鬧夠了。”他儘量讓自己平靜,把兩肘撐在膝上往前探身,“我哪裡做得不好,你提出來,我改就是了。當初轟轟烈烈的結婚,我不想到最後這樣收場。”
有時候不想,可是自己沒有往那方向努力,不想終究會變成不得不接受。她筆直地坐著,jiāo叉起十指放在小腹前,“我們能心平氣和地談,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謝謝你這三年來對我的照顧,但是走到這步,真的已經無法挽回了。我想了很久,這個決定不是一時的意氣用事。其實你也知道,我們在一起並不合適。
每天都爭吵,我真煩透了這樣的生活。與其互相折磨,不如分開了開闊天空。現在離婚的很多,不是隻有我們。這場婚姻像枷鎖一樣套在身上,你不覺得沉重嗎?我這兩天在這裡,沒有現成的飯菜,也沒有人幫我洗衣服,可我覺得很輕鬆。是心裡的輕鬆,是山窮水盡後的豁然開朗。你也放下吧,放下了就不會痛苦了。”
他看著她,她的每一句話都像尖刀剜心。他控制不住自己,生怕眼淚流出來,láng狽地轉過臉去,半晌才道:“你也知道痛苦嗎?也許只有我痛苦,你是快樂的,是不是?”
她低下頭,唯感淒涼。他怎麼能知道她的感受!她是個極其戀家的人,到如今走投無路了另起爐灶,太多的東西要適應。她嘴上說得簡單,前途未卜也有她自己的擔憂。只有儘快擺脫,長痛不如短痛,橫下心來斬斷退路才能重新開始。
她站起來,去隔壁拿了離婚協議,擰開鋼筆擺在他面前,“把字簽了吧!我甚麼都不要,家裡的存款除了日常開銷和支付傭人工資,剩下的全在我房間的抽屜裡。還有結婚時你母親和親友送的首飾,也在櫃子裡鎖著。我只拿走我從南家帶來的東西,因為要生活,這點請你諒解。”
她這麼有骨氣!人找到了有甚麼用,舊傷之上又添新傷。女人絕情起來比男人還要狠,這話他到現在才算真正理解。他去拿那張紙,實在是太簡單了,不涉及財產分割,也沒有孩子的撫養問題要糾結,似乎簡單的一句話就能把這段婚姻做個了斷。然而他下不去筆,他搖頭,重新放了回去,“對不起,我不同意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