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停在頭頂,從環形欄杆一個一個的空dòng裡照進來,她看著那排光影,腦子裡空無一物。猛聽得樓下良澤在喊:“二嫂下來,南欽、南欽……”
她噯了聲,忙奔下樓。太太們和幾位女客已經組了牌搭子抹牌,雅言和汝箏站在車前,只等她來了就出門。
汝箏說:“預約了時間的,晚了不好。你要換件衣裳麼?”
南欽說不用,從傭人手裡接過大衣和皮包就待登車,看良澤立在一旁,好奇道:“你也去麼?”
良澤咧著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你們女人聚會,我湊在裡面做甚麼?我下午有約,一會兒也要出去的。這趟假期只有五天,明天就要回四川。”
南欽哦了聲,“這樣急!”
良澤淺淺一笑,趨身替她開啟車門,“快走吧!今晚不是住在寘臺麼,回來咱們再聊。”
南欽道好,欠身上了車子。
官邸的專車一色裝著軍綠的窗簾,拉起來,像關在一個軍用盒子裡。南欽稍稍挑開一些朝外看,路上空dàngdàng的,所以開起來風馳電掣。到了街頭就慢了,街上車來人往,喇叭按起來呱呱直響。妙音從上車起就窩在她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抓著她的大衣領子,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起來總含著淚,隨時有可能山洪大洩。南欽東拉西扯分散她的注意力,給她描述玩具的美妙之處,給她講童話故事,一路連哄帶騙,終於進了醫院大門。
孩子對這種環境有天然的恐懼,看見穿白袍子的人就放聲嚎哭起來,三位長輩連同兩個傭人,竟都有些束手無策。好在早有預約,不必掛號直接就進了診室。妙音平時單寒的小喉嚨變得空前的嘹亮,張嘴一呼戳破人的耳膜。勸是勸不聽了,大力扭動身子,一個人按她不住。大夫從呂盒裡拿出玻璃針筒來,白晃晃的針尖往上一裝,這孩子直接就哭得倒不上氣來。
汝箏慌得不知怎麼好,縮著兩手大淚如傾。還是雅言比較辣手,惡人做慣了也不在乎多一回,上去鉗制住了胳膊就示意大夫開始。於是針尖戳進了皮ròu,在妙音一連串的尖叫裡,腦膜炎的疫苗注she完了。
這活兒不是好gān的,一針打完簡直如同一場惡仗的完勝。南欽把孩子jiāo給汝箏,背上汗津津的靠牆直喘氣。
實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大夫囑咐別讓傷口沾水,別的也沒甚麼要注意,順帶便的拿顆打蟲的寶塔糖喂進妙音嘴裡,就把她們打發出來了。
事有湊巧,才下臺階沒幾步,迎面遇見白寅初抱著個孩子過來。南欽驚訝上午雅言剛和她提起她那素未謀面的外甥,現在居然就遇上了。她和雅言面面相覷,看寅初一個人領著孩子,孩子又哭鬧,他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大人倒比小孩更可憐。
☆、第12章
“南欽?”寅初láng狽地喊她,“這麼巧!”
“是呀。”她左右看,“你一個人帶毛頭來的?”
寅初臉上表情很尷尬,她才發現問得很不得體。他是拘禮的人,和馮家人一一打招呼。一個大男人,手上還要顛著孩子,顯得很無奈。他懷裡的孩子是她的外甥,本來想避避嫌的,可是眼下又避無可避,委實難辦。
雅言打量這種情況,南欽怕是不好袖手旁觀,便低聲道:“你要不要幫幫白先生的忙?我們可以在車裡等你。”
寅初像抓住了救命稻糙,感激道:“南欽能幫我再好也沒有了,我從洋行直接過來的,以為打一針很方便,沒想到……那個,嘉樹一直在老家,眼下大了接回楘州來,我想帶他做個全身檢查,可能要耗些時間,會不會耽誤你們?這樣,回頭用我的車送南欽,如果你們有別的安排,我再想法子讓你們匯合,你們看行不行?”
他懷裡的孩子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大概哭是會傳染的,妙音剛消停了一會兒,彷彿被觸到了傷心處,馬上嘴一扁,像馬達發動的前奏,稀里嘩啦也開始抽噎起來。再來一輪可吃不消,汝箏叫饒了,應道:“我們先去百貨公司,怕走散了遇不著,就在長樂路那個紅玫瑰理髮店碰頭吧!”
大家說定了就分了手,雅言往車旁走,邊走邊遲疑地回頭,“這樣合適麼?我二哥是個醋罈子,要是讓他知道了……”
汝箏被妙音吵得心煩,也沒聽見她的話,發狠在孩子屁股上拍了兩下,“哇啦哇啦點甚麼?螺絲滑絲了?再這樣把你留在這裡,不帶你回去了!”嘴裡說著,已經把孩子送進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