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觀應面露詫異道:“你怎麼會這麼想?釋放波里也和列莫波約,是軍機處的意思,說是要表達一下我們和談的誠意。丟他老母的,這麼好的一張牌,就這樣隨便丟了出去。”
鄭觀應的憤怒不是裝出來的,沈從雲見了打心地裡感覺到一份深深的無奈。這就是現在的中國,一個讓西方打怕了的中國。
沈從雲無奈的嘆了一聲,沉默了下來。車子繼續在擁擠的街道上穿行,前面幾個開路計程車兵,騎著馬邊走邊吆喝,不時還揮舞著馬鞭耀武揚威,驅趕著道路上的行人。
沈從雲看著那些百姓默默的忍受著讓開道路,最多是用麻木的目光看一眼這些士兵,心頭不由一陣悲憤。以前讀魯迅的文章時,很多隱含的內容都無法看明白,老師在黑板上口沫橫飛的認真的講課,在現面聽著也是是記下對付考試。現在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總算是感受到魯迅先生那振聾發聵的吶喊聲,是多麼的急迫。(注,關於魯迅,個人觀點,有不同意見的讀者,請勿爭吵。)
沈從雲自知不是聖人,也無法改變一千多年來,經過包裝後的偉大的“儒家”思想深入到每一個人的骨子裡的現狀。沈從雲唯一想做的事,先佔個山頭,有塊自己說話管用的安身之地再說。
一陣燒餅的香味鑽到了鼻子裡,沈從雲走了一天了,因為要趕路,路上只是隨便的對付了一點乾糧,想起要去見李鴻章,又想起上次李鴻章接風的酒宴給俄的個半死,沈從雲趕緊的招手道:“停!停一下!”
“子歸?何故?”鄭觀應奇怪的問了一聲。
“我去買幾個燒餅。”沈從雲一哧溜從車上下來,順著燒餅的香味就找過去了。鄭觀應開始一愣,隨即跟在後面喊:“多買幾個,我也要吃。”聰明人就是聰明人,腦子轉的就是快,不怪他成為近代中國首席白領。
王大在這條街上買燒餅,已經有二十年了,十歲開始跟個父親學做燒餅,做燒餅的手藝在天津城都是數的上的。作為一介草民,王大這一輩子沒有甚麼值得誇耀的事情,日子平淡的一天一天的過著。最近王大和周圍的人閒聊的時候,倒是多了一件可以吹噓的事情,因為他親眼見著了那個專殺法國佬的沈從雲。
那一天,沈從雲剛到天津,從酒樓裡出來的時候,策馬慢行前往北洋大臣的行轅時,經過了王大的燒餅鋪子。當時王大正好在買燒餅,看了個清楚真切,聽周圍的人說,騎著白馬的那位,就是為天津衛的老少爺們收拾了法國人,出了一口惡氣的沈從雲。那天王大早早就收了攤,回到家裡叫婆娘整了幾樣酒菜,端到父親的牌位前。當年王大的父親,也被火燒望海樓的案子捲了進去,抓到衙門裡關了半年,放出來後沒幾天就死了。
“老闆,來二十個燒餅!”沈從雲衝到燒餅鋪子前,喊了一聲後自言自語道:“好香的燒餅,我先嚐一個。”說著沈從雲拿起一個燒餅就啃了一口道:“嗯,好吃,脆!”
王大笑呵呵的抱好二十個燒餅,正打算自我吹噓一番的時候,看清楚沈從雲的面目時,頓時傻了,捧著燒餅不說話,呆呆的看著穿著便衣,沒啥形象大吃燒餅的沈從雲。
“小七,拿上燒餅,記得給錢!”沈從雲摸了摸口袋,發現沒帶錢,順口就喊了一聲盛小七。
盛小七上前摸出碎銀子遞過去一塊的時候,王大的臉已經漲的通紅的,使勁的搖著雙手,憋的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的說:“不要錢。真的,不要錢。”
“這叫甚麼話?咱爺們從不吃白食。”盛小七笑著把銀子往攤子上一丟,王大急了,偏偏激動的說不出話來,猛的使勁刪了自己一個耳光,這一下才順溜的道:“這位爺,我要收了您的錢,以後沒臉下去見祖宗啊。”說著,王大拿起銀子,從出攤位來,硬要塞回去給盛小七。
沈從雲這時候吃完一個燒餅了,聽王大這麼說,不由的笑著問:“怎麼?白吃不要錢?哪有這麼做買賣的?”
王大愈發的激動了,顫抖著身子,猛的給沈從雲跪了下來,高舉雙手喊:“鄉親們啊,這位就是替天津衛老少爺們報仇的沈從雲,沈大人啊,你們說,沈大人吃我幾個燒餅,我能收錢麼?”
<b>第二部第十三章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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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這一嗓子喊罷,熱鬧的街道瞬間似乎被施放了魔法,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閉上了嘴巴,目光嗖嗖嗖的朝沈從雲看了過來。
沈從雲也傻了,王大說著話怎麼就跪下了,趕緊的要伸手去扶起王大的時候,邊上一個一個青年人,默默的走到沈從雲跟前,一起給沈從雲跪下。
“沈大人,您打法國人,給咱爹報仇了,咱窮人沒啥能報答您的,咱只能給您磕幾個響頭了。”說罷,砰砰砰三聲,脆生生的磕頭結結實實的。
沈從雲糊塗了,這燒餅鋪子老闆的事情還沒解決呢,又來了一個。
“這怎麼話說的?我打法國人,那是適逢其會也是一箇中國人的本分,總不能看著法國人欺負咱中國,還得嚥下這口氣吧?再說了,那法國人這麼多,可不都是我一個人打的。”沈從雲笑著說罷,上前伸手要去扶這兩位起來,這時周圍有人喊了一聲道:“好!說的好!”
“好!說的好!”人群頓時跟著同時喊了這麼一嗓子,這叫好聲就跟炸雷一般!周圍的百姓不知道是誰先鼓了掌,所有人都跟著鼓掌起來。沈從雲環視一週,看見一張一張樸實的臉上滿是激動,一雙雙手都拍紅了,不由的心中一酸,高高拱手,慢慢的轉了一圈。
“天津衛的老少爺們,折殺從雲了,從雲不過是做了一點分內的事情,大家如此抬愛,從雲有禮了。”沈從雲喊了一聲,伸手抹了一把不知不覺中留下的熱淚。同時沈從雲心道,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得趕緊撤,當出頭鳥可一點都不好玩。
要走人的時候,沈從雲這才注意到,整條街道已經堵滿了人了,也不知道啥時候圍上了這許多人。
“老少爺們,從雲公務在身,前往總督衙門,不能久留,大家幫忙給讓讓道。”
“老少爺們,給沈大人讓開道路了。”人群中又有人喊了一嗓子,呼啦一下,原本圍著沈從雲的百姓,紛紛自覺的往後退。
可是這時候,街道上的人太多了,不是說讓開就讓開的,沈從雲回到馬車上時,街道兩邊站滿了人,人群都在拼命的鼓掌,隊伍艱難的往前蜿蜒前行。
…………………………
李鴻章在書房裡接見的沈從雲,薛福成、盛宣懷等一干中外幕僚,紛紛在座。眾人都在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沈從雲。
一看這架式,沈從雲心裡咯噔一下,掃了一眼李鴻章依舊從容鎮定的表情,連忙上前打了個千道:“見過中堂大人!”
“呵呵,子歸快起來,怎麼說你現在也是欽差副使,老夫可當不起如此大禮啊。”李鴻章陰沉著臉,沒有上前攙起沈從雲,一副山雨欲來的味道。
沈從雲不明所以,做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依舊單膝跪著,抬頭看著坐在中間紋絲不動的李鴻章問道:“中堂何出此言?從雲是中堂一手提攜的,如何當不得?”
李鴻章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在手上晃了幾下,微微露出怒色道:“起來吧!你自己過來看!”
沈從雲站起上前接過,展開一看,頓時一臉的苦笑。這是一封電文,看日期還是今天上午發出來的,上面說左宗棠、張之洞先後致電兩宮,認為應該讓沈從雲主持談判事宜。翁同和為首的清流,更是紛紛上書,歷數李鴻章數次談判喪權辱國,本次談判不應該由李鴻章主持云云。電文是軍機處轉過來的,上面並沒有更改李鴻章主持談判的意思。
沈從雲這才算是明白過來了,李鴻章知道朝廷要編練新軍,要藉著這封電報敲打一下自己。想到這點,沈從雲露出一臉的委屈,憤憤道:“中堂大人,從雲在北京城裡老實的待著,進了館驛連門都沒出半步,翁同和他們給中堂上眼藥,這是要離間中堂和從雲,中堂大人,明鑑。”說罷,沈從雲刷的又是一個打千。
李鴻章臉上露出平和的笑容,輕輕的抬了抬手道:“起來吧,坐著說話。”
沈從雲長出一口氣,心道這筆賬咱先記下了,日後有的是算帳的地方。
邊上下人端來一把椅子,沈從雲朝李鴻章拱手道:“謝中堂大人不罪之恩!”說罷,這才坐下,目光平視著李鴻章,沒有半分畏懼的意思。
李鴻章似乎也習慣了沈從雲這種總算透著一股自信的目光,輕輕地摸了一把鬍子道:“諸位都是老夫親近之人,眼下議和在即。後日,巴德諾和波里也將作為法國代表出席談判,大家都說一說,定下一個調子來。”
“中堂,中法一戰,費駑三千萬,朝廷不想打下去,這已經是肯定的了?在下以為,眼下法國人自己正掐的熱鬧,只要略微退讓一二,和談必成。”說話的是薛福成,李鴻章的首席幕僚,這話等於是代表李鴻章說的,也給這次商議,定下了一個基調,那就是忍讓求和。
薛福成開了這麼一個頭,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發言,大致都是表示一個態度,象徵性的賠點銀子,然後維持《中法簡明條約》的內容。沈從雲一直沒有說話,陰沉著臉在旁聽,鄭觀應和盛宣懷也沒有表態,只是安靜的在一邊聽著。
說話最多的是一個高個子的洋人,沈從雲聽別人叫他畢德格,只見畢德格口水亂飛的說道:“中堂大人,我認為,維持《中法簡明條約》是和談成功以否的關鍵,這一點我已經多次重申,只要以這一條為基調,和談絕對不是問題。”
“嘿嘿!畢德格先生是不是還記得美國獨立戰爭的時候,法國人對美國的幫助吧?清國作為一個戰勝國,按照你的意見去談判,就算談下來,李大人這位置也別想坐穩。我看你是拿了法國人的好處,幫法國人說話呢。”又一個洋人站了起來,一通英語說的又快又急,沈從雲豎起耳朵,才聽的了大概,心道怎麼兩個洋人在這裡對掐起來了?
畢德格也不是吃素的,聽了這話,立刻昂著下巴,慢悠悠的看著對方道:“德璀琳先生,我是為了清國在著想,法國雖然戰敗,可是法國有強大的工業基礎為後盾,長期戰爭中國是不可能打的贏的。我倒要反問德璀琳先生,你這麼煽動中堂大人和法國人對抗,是不是別有用心?我看你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利益,希望法國能和清國繼續打仗,打個十年八年的才好吧?”
鄭觀應一見兩個洋人掐起來了,立刻走到李鴻章身邊,不停的用中文低聲給李鴻章翻譯兩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