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爺破天荒沒有唸完經就去休息,而是加了件衣服來到涼亭,手裡拎了兩個墊子,坐在趙甲第身邊,一個jiāo給他,她握著孫子有些冰涼的手,暖在手心,趙甲第yù言又止,老佛爺灑然一笑,搖搖頭,慈祥道:“今兒不說煩心事,nǎinǎi呀,跟你說一說藏在心底有些年月的心裡話,xiǎo八兩,你看這宅子多大,xiǎo富即安,我看這話得改一改,xiǎo富才安,這才對,家大業大,哪能每個人都曉得將心比心,這一顆佛心,太難嘍,所以很多人懂得,聽過,也做不到,愈是做不到,就愈是心虛,心眼xiǎo的,就愈是容不得別人的好,巴不得所有人都跟他們一樣下作這都是劣根xìng,中國人多,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說法,可不管做甚麼事,做甚麼人,總是需要那麼一些個外人眼裡的傻子,如此一來,xiǎo到家,大到社會,才有挺直的脊樑,外人可以取笑,卻不能辱。這話聽上去很大,就跟咱們家的宅子一樣,但一點不空dòng。趙世北這些個睜眼瞎,為了眼前那點xiǎo錢,就屁顛屁顛一頭撞進別人的圈套,其實他們如果再有點耐心,nǎinǎi肯定閉目進棺材前,肯定會給他們更大的富貴前程,但脊樑骨丟了,nǎinǎi看他們都不如黃老頭那裡養的一條狗,nǎinǎi跟你爺爺過了一輩子,山虎當年領了你xiǎonǎinǎi進家mén,我不氣?不可能的,但你爺爺這一生一世就沒做過幾件虧心事,這樣的男人,才是好男人,我度量再xiǎo,也願意跟他過一輩子。知道你爺爺為甚麼連死都瞧不起你爸嗎?不是三金不夠飛黃騰達,趙太祖,趙閻王,聽著就夠嚇人了,擱古代,位極人臣這四個字都差不離,是因為三金做了太多虧心事,山虎看不順眼,這兒子打是打不過的,罵了也沒用,就只能一老子一兒子瞪眼了,三金呢,一輩子都想著證明給你爺爺看,是老頭子你錯了,到頭來,等山虎躺下了,三金才知道,他即便沒錯,但也沒對,是他輸給了老爺子,但再說甚麼,山虎是肯定聽不到了,子yù養而親不待,三金這些年上墳,哪一次有好心情?也就今年,跟你不知道說了甚麼,回來後心情才好些。跟我這個老太婆嘮嗑的時候總算有了真正的笑臉,不容易吶。聽三金說,你們學校的校長答應做獨立董事,是因為你,說起這個,三金是真開心,xiǎo八兩,知道為甚麼三金不管如何都不重視xiǎo鴿子嗎?不表揚不貶低,甚麼都吝嗇得不給一句?卻偏偏跟你打冷戰了那麼多年,總少不得一些冷嘲熱諷?”
趙甲第搖頭,趙三金腦袋裡的想法,他孃的比娘們的心思還難以預測,他猜不到,也不想去揣度,這些事兒,還是留給金海實業無數的jīng英去頭疼,他不樂意。
老佛爺把孫子的手捂暖了,然後趙甲第就反過來捂著她的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她望向遠方笑道:“這是因為三金知道xiǎo鴿子以後再如何能鬧騰,撐死了,無非就是第二個趙太祖。前提是全部由著他去安排,但問題在於黃芳菲那個jīng明卻短視的nv人不會答應她的兒子去吃苦吃災,她恨不得把趙硯哥一輩子護在祖蔭裡,甚麼都一帆風順,接班繼承,榮耀上位,做那替王朝開拓疆土的第二代皇帝,她將來有一天就好做那呂雉或者武則天,她啊,還是太嫩了,人生不得意之事十之八九,偶爾被她搶到了一二,就以為剩下八九都是如意的,這不馬上就被打臉了,現在估摸著正束手無策,人前裝鎮定,人後躲起來慌神,我都想問她一句累不累,想想還是算了,她好歹這些年給咱們家做了點正事,就不在她傷口上撒鹽了。”
趙甲第完全無話可說。
老佛爺感慨一句:“還是xiǎo八兩好,做人像山虎,行事卻有三金的風格。這場風波在我看來,來得好,現世報總比那輪迴之苦來得舒坦,三金這些年太順風順水,是該停下來反省一下。讓他好好冷眼旁觀一下外頭身邊那些人的嘴臉,板dàng識忠臣。”
老太太呢喃了好幾遍板dàng識忠臣,卻始終沒有說出那句與之對應的“疾風知勁草”,草,趙家大宅那位幾乎所有人都視作童養媳的nv子,不就帶了一個草字嗎?老太太起身後,最後說道:“早點休息,這段時間就多跑跑北京天津,多走走多看看,總是好事情。不需要擔心nǎinǎi,nǎinǎi身體好著呢。對了,xiǎo八兩,不管冬草做了甚麼,都別怨她,這是三金和我們趙家欠她的,欠齊武夫的。這事兒,解鈴還須繫鈴人不管用,指不定還得靠xiǎo八兩。”
攬狂瀾於即倒?
扶大廈之將傾?
還是近乎單槍匹馬悍然破局?
老佛爺沒有說透。或許是怕給最寵溺的孫子太多不必要的壓力。或許是壓根沒有這個想法。
趙甲第坐在涼亭,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幾近凌晨1點,失眠的趙硯哥溜出來,看到趙甲第還在,就跑過來一起發呆,似乎唯有在哥身邊,才能安心。趙甲第把墊子讓給了他,而他只是咧嘴笑了笑,沒拒絕,當然,沒忘記從客廳摸來一包煙給趙甲第。兄弟倆坐了一會兒,趙甲第問他餓了沒,趙硯哥點頭,趙甲第起身去主樓廚房,沒興師動眾,只是煮了三碗加荷包蛋的泡麵,把韓道德喊上山頂,一起埋頭解決掉,韓道德一吃完就撤,他明天一大早還要開車載著大少爺返回北京,得養足jīng神,這位大叔沒有住宅子客房,也沒有去工業區酒店訂房間,就在車裡狹xiǎo空間窩著,他覺得很舒服。趙硯哥吃滿了泡麵,抹嘴,心滿意足,當年兒童時候的他去北京金海總部,在趙三金辦公室啃了一個星期的泡麵,可沒這滋味。
趙甲第把他送到房間mén口,讓他早點睡,睡不著就看點書,理由是流氓也要與時俱進,肚裡有文化,家裡有錢讀書是可以不用功,也不擔心以後沒錢花天酒地,但這不算甚麼,屁大的富家子弟都做得到,但做別人做不到的,才是真的牛b,這就叫不走尋常路,美眉都好這一口。趙硯哥對這一套教育是打心底樂於接受的,比他媽那一套板著臉語重心長遠遠來得有用。
趙硯哥進mén前,轉身厚著臉皮要了幾根菸,然後仰著腦袋,因為這位遠近聞名的xiǎo混世魔王發育極佳,個子躥得很快,所以傾斜角度不大,認真問道:“哥,我啥時候才能跟你一樣?”
趙甲第啞然失笑道:“一樣甚麼?”
趙硯哥沉聲道:“一樣天塌下都不怕!”
趙甲第笑了,摸了摸這個虎頭虎腦的弟弟,道:“以後你媽肯定會跟你說一句話,你記清楚了,每逢大事有靜氣。我教你的是就算你做不到,也要假裝做得到。等到習慣成自然,城府也就出來了。”
xiǎo學還沒畢業的趙硯哥張大眼睛,就跟被世外高人丟了本聽上去牛叉至極的秘笈卻是本無字天書的蛋疼娃,問道:“靜氣?哥,這是啥東東?”
趙甲第被逗樂,給了一板慄,“去查字典,或者問xiǎo八百。”
趙硯哥摸了摸腦袋,火速進房間上網去查資料了。趙甲第在書房呆了一會兒,撕下書桌上《灰sè帝國的崩塌》的下冊尾頁,將口袋裡那張黃芳菲寫下的名單放在一起,來到涼亭,躺在長椅上,沒了童養媳姐姐的大腿,有些不愜意不舒服,但太多習慣,總是需要慢慢修改的,不管情願與否。趙甲第閉著眼睛,卻睡不著,這已經是第二天要通宵,耳畔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睡不著了?趙甲第猛然坐起,看到黃鳳圖老爺子那張古井不波的滄桑臉龐,輕輕點頭,有些赧顏。老爺子沒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千年不變的裝束,始終不變的站姿,在趙家大宅默默無聞呆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竟然主動遞給趙甲第一根菸,他自己並沒有chōu煙,而是緩緩說道:“你這會兒挺像趙鑫,當年遇到大事,一些看上去明明過不去的坎,他就是喜歡單獨待著,也不chōu煙,也不喝酒,沒誰知道他在想甚麼,哪怕過命的兄弟齊武夫都不願意去打擾。回想起來,一眨眼功夫,趙鑫就由黑道上無法無天的趙閻王變成了做生意賺錢的趙太祖。”
今天黃鳳圖老爺子的健談讓趙甲第十分倉促,這顯然要比躺著沒特殊枕頭更不習慣。因為老爺子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就跟nǎinǎi對待他之外所有遠近親疏的詞鋒刻薄不相上下。
看到趙甲第的茫然,老人呵呵一笑,終於還是坐下,依然保留當代碩果僅存武者的嚴謹刻板,而趙甲第也順勢chōu起煙,煙是他送給老爺子的,浙江那邊出產的利群香菸,菸草不好不壞價錢不上不下的那一種,稀拉平常。
“最近發生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的表現過關了,於是我這才出來跟你說這些東西。”
閱盡人事的老人語氣平靜道:“我看過很多人很多事,也聽過很多話很多道理,但一上年紀,大多都忘了,只不過有句話倒是沒敢忘,是當年拜師學藝準備出去闖的時候師傅說的,順境能夠看一個人的先天品xìng,逆境能夠看一個人的後天品行。品xìng,品行,一字之差,卻懸殊千里,哪個更重要,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趙山虎喜歡你這個孫子,除了你是他的孫子,還因為你像他,是個好人,有著很多老一輩人的品xìng,我這個老頭器重的,跟趙山虎不一樣,是你的品行,當年,親眼見到廢舊工廠那一幕的,只有我,當時我就跟趙三金說,這xiǎo子是檀不是杉,是一塊好料,他如果不肯雕,就讓我來,結果你就被趙三金丟去了外頭讀書,沒爹疼沒娘愛,這都是好事。這些年,我算是懂了,由我來教,你最多就是一個武夫,但讓陳平安來,你就有望成為國士,立功立德立言,都有可能。你也許想不到,陳平安對你是給予很大厚望的,去年年尾他臨行前,甚至不惜用‘懷珠韞yù’來評價現在的你。xiǎo八兩,老頭子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要在商場上幫你,我做不到,但要傷人殺人,這把老骨頭,做起來肯定比陳世芳郭青牛幾個都要輕鬆。東北納蘭王爺?就是當年貼身手下十幾號人全部被我擰斷胳膊的那個?”
這一日,二十多年不問世事的老爺子,黃鳳圖。
出山。
第292章跋扈登臺
(從昨天晚上7點開始碼字,通宵到現在,除了13號該有的更新,凌晨四點上傳了9號欠下的六千字章節,現在這個九千字大章節,則是補上10號的。)今天14號本就應有的章節,會在隨後上傳,當然前提是沒有睡著……)
趙甲第這次重返北京,少了田圖斐,卻多了田圖斐的師傅,黃鳳圖老爺子,賓利敞篷坐不下第三個人,趙甲第也沒那個臉皮讓老爺子坐這類車,而是由他自己來開賓利,讓韓道德從車庫挑了部寶馬7系載著二十年第一次出山頂大宅的老爺子,到了北京安排在四合院,老人對院子很滿意,正式住下。趙甲第準備讓王半斤陪著老人去逛一逛還沒被拆遷的老胡同,他短期內肯定沒時間,就讓王半斤花心思去了,一些討巧卻不惹人嫌的歪mén邪道,王半斤從xiǎo就觸類旁通。這一次趙甲第重新審視名單,決定不急著去對付ab兩個靠前序列的難啃骨頭,而是從c行列名單下手,這還是由於出mén前看黃老爺子在院中打拳,遞上máo巾的時候,老人說了一句類似拳譜的話:“處事如打擂,撼大摧堅,要徐徐下手,久久見功,攘臂極力,一犯手自家先敗。”
趙甲第那一刻近乎頓悟,這話至理名言了,牢記於心,不再急著出mén,而是回到屋子,推翻原有的行程,醞釀了一個新計劃,將接下來的首個目標圈定為c選項排名靠後的一個金融人士,沈憲,是金融資本圈中的元老級人物,功力深厚,是中國人民銀行研究生部即俗稱的五道口中資歷最老可謂鳳máo麟角的專職講師,而非客串的散仙式人物,他當年曾一手培養出連趙三金這幫大佬都倍感驚yàn的年輕天才,姓武名夫,不過這個怪人與齊武夫卻沒有半點關係,趙甲第對此只是有所耳聞,而大掮客牟明從前就最喜歡把xiǎo八兩跟這個已經是清華最年輕教授的怪胎相提並論,沈憲雖然學術大成,可名聲不顯,趙甲第按照手頭的地址在一個黃昏尋上mén,目的地是在個不起眼的xiǎo巷nòng,也是四合院,卻擠了三四戶鄰里鄰居,遠比不得老佛爺購置的大四進,沈憲是位花甲老人,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坐在書桌後面捧著一本泛黃古籍史海鉤沉,迎客的是傳說中的猛人武夫,年紀輕輕,最大的印象就是魁梧,趙甲第極少見到能夠媲美田圖斐體魄的壯漢,若非他客氣地自我介紹,實在無法將這個男人與清華教授聯絡起來,這體型,就算是說是打地下黑拳的,趙甲第都信。趙甲第這趟登mén,找了一個很xiǎo的切入點,就是向沈憲諮詢如果局勢出現最糟糕的那一步,例如趙三金要在監獄呆上個十幾年幾十年,金海是否會分崩離析,如果答案是肯定,那麼該如何應對,如果答案是否定,那金海的整合修復該如何下手,王厚德那一方是否會拿近千億的海水淡化專案挾天子以令諸侯,金海是否易名,最終落入他人囊中,二十多年心血,為他人作嫁衣裳。
但是難堪的是花甲老學究對趙甲第的虛心請教置若罔聞,只傳來輕微的翻書聲,沈憲有個xiǎo習慣,每一次翻頁都會沾一沾口水,而這種時刻,會透過鏡框瞄一眼“自作多情”的後輩,就是堅持不聞不問不說的三不政策,這比牟明和在長安街上會所的紅二代還來得死氣沉沉,就比干脆利落的閉mén羹好上一點。趙甲第說完,不急不躁,站在書房中央開始等待,比拼起了耐心。
半個鐘頭。
一個鐘頭。
一個半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