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大橋上,蔡言芝又停下車,站在圍欄邊上怔怔出神。趙甲第走過去,他以前曾讓韓道德粗略調查過蔡姨,知道她在千島湖鎮買過一棟房子,天嶼別墅,美式的,兩三千萬的價位,好像是某個年度上了的全國十大別墅名單,情理之中,這類評選權威性不是很高,不過起碼在杭州的後花園千島湖鎮,是當之無愧的最貴住宅,是蔡言芝送給母親,可是她母親這麼多年極少去住,倒是繼父,也就是蔡槍的親生父親,總愛拿這個說事炫耀,每次去千島湖鎮上辦事,都會開賓士拉著朋友去轉上一圈,可惜蔡言芝明確發話,這房子他要敢走進一步就敲斷一條腿,當然是父女單獨電話時私下說的,男人對這個女兒極其畏懼,不敢違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眼界小,野心小,女兒蔡言芝和兒子蔡槍的大旗幟,足夠讓男人挺起胸膛說話響亮,在大村子芹川最蠻橫霸氣,連村長村書記見到他,都得點頭哈腰,他家新房在村頭最顯眼的位置上,大別墅派頭,徽州房屋風格,花錢違規圈畫了七百多個平米,當他的兒子蔡槍進入浙江省委秘書處後,他更是不可一世起來,去縣府千島湖鎮上,連縣領導都對他很是討好,沒法子,淳安縣上頭就是杭州市,杭州市上頭自然是省府省委,是當之無愧的直屬領導呀,蔡秘書是副處而且即將過渡完畢提拔不說,而且傳聞靠山後臺更是驚人,是一位姓宋的省委大管家,奶奶的,哪怕是常委序列的最後一位,也是真正意義上排得上號的省委高階領導好不好。
蔡姨輕聲道:“以前每次都是停在這裡,就掉頭回杭州。”
趙甲第好奇問道:“怎麼突然想到要回去看一看?”
蔡姨微笑道:“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這不是你對我講的嗎?”
趙甲第抽起煙,嘿嘿道:“隨口一說,姨,你還當真啦?”
蔡姨瞪了一眼:“信不信把你丟進千島湖,你腳下就是。”
趙甲第氣定神閒道:“老子現在學會狗刨了,即將掌握潛水大-法,別說千島湖,你就是丟長江黃河,都能給你表演一下過硬的技術,蛙泳蝶泳仰泳甚麼的,太小兒科了。”
蔡姨莞爾道:“嘖嘖,真牛,佩服佩服。”
趙甲第湊過頭,輕輕道:“姨,敢不敢跳一個?你跳我就跳。”
蔡言芝神情古怪:“你先跳?”
趙甲第搖頭道:“那不行,你放我鴿子咋辦。人生地不熟的,虧大了。”
蔡姨打趣道:“一點豪氣都沒有。”
趙甲第被一口煙嗆到,憤恨道:“姨,你別說風涼話,有本事你要先跳,我等下爬上來再跳一次都成,豪不豪氣?”
蔡姨白了一眼,嫵媚天然,“我豪你一臉。”
趙甲第怒道:“別學我說話!”
蔡姨大笑,心情很好。趙甲第看得心神恍惚。
接下來的道路九曲十八彎,但車子不多,道路也足夠寬敞,蔡姨提速到120+,趙甲第尾隨得跟勉強,一路爆粗口,丫都說近鄉情怯才對,姨你倒好,急著追債啊。過了千島湖大橋後,不到半個鐘頭就來到芹川,是淳安縣浪川鄉的一個行政村,屬於省級歷史文化村鎮,最近幾年才開始走旅遊路線,趙甲第昨天特地上網搜尋了一些資料,並沒有太多驚豔,江南古鎮,差不多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打小橋流水古建築的牌,村子大概兩千人,在浙西算很大的。
一到村頭,鑼鼓喧天,鞭炮亂炸,橫幅高掛。
趙甲第很淡定,他那邊的趙家村也這德性。
蔡姨走下車,似乎有點恍惚。
趙甲第很不客氣地上前幾步,拉起她的手,走向簇擁在村頭的人堆。
豪氣!
第250章不女王的蔡言芝
(兩章8000字+了。)
蔡姨的母親是一位安靜祥和的女人,容顏依稀可見當年的丰姿,只是前四十年辛苦操勞,她父輩成分問題,加上第一位丈夫死後可謂含辛茹苦,一己之力把女兒蔡言芝拉扯長大,顯得十分老態滄桑。等她嫁給現在的男人,其實他們家當時已經無需低頭彎腰,女兒彷彿一夜蛻變成鳳凰,飛上了高高在上的枝頭,此後一路輝煌,隨著蔡槍大學畢業,考上公務員,這個重組家庭在村中的超然地位愈發牢不可破。都說蔡大美有福氣,私下調侃是“旺妻相”,蔡姨的繼父,蔡大美名字很奇葩,人也差不多,他原先家裡跟蔡言芝家一樣困苦,很早以前買了個安徽媳婦回來,不曾想才生下小兒子蔡衝後,就跟人跑了,有人奉勸蔡大美把兩個兒子送出去一個,蔡大美為人刻薄碎嘴,好色好賭,只有小精明,遊手好閒,一個農村男人該有的惡習,他都有,但在兒子這個問題上異常倔強,說就是一家三口全餓死,都不送出一個兒子,這可能是他身上唯一的可取之處了,跟蔡言芝母親結婚後,沒有收斂,繼續有點錢就買酒或者賭博,家裡談不上半毛錢積蓄,只有欠別人的錢,每次開學初,就要恬著臉弓著腰全村子借錢去,在蔡言芝讀初中第一天起,就準備讓成績不錯的她別上高中了,趁早讀中專,好早點賺錢養家餬口,世道難測,初長成的蔡言芝竟然被某位大人物器重,一飛沖天,順帶著整個家庭雞犬得道,蓋了最大的房子,蔡大美買了賓士,一部還不夠,來一雙再說。當年他哈腰諂媚的人如今都要跟他借錢了,風言風語沒了,挖苦嘲諷沒了,只剩下歌功頌德溜鬚拍馬,照目前的情形看,只會愈演愈烈,而不會衰減絲毫。
站在村頭的蔡大美很得意,很滿足,臉上掛滿了驕傲笑臉,因為他身邊站著的除了旺夫的媳婦,就是縣裡的領導,常務副縣長,這還是因為一把手和二把手去杭州開會的緣故。之所以是驕傲,而不是驕橫或者自負,是因為他不笨,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眼前那位緩慢走來的女兒,她“賞賜”下來的。
蔡大美前五六年在鎮上嫖-娼被抓,很是威風,大罵執法人員不說,還動了手,直接嚷著一大串領導人名字,叫囂說敢抓老子,明天就讓你們全部捲鋪蓋滾蛋,知道老子是誰嗎。事後,事情鬧到當時還在上海市府裡當秘書的蔡槍那裡,他跟忐忐忑忑的縣領導接通電話,毫不猶豫,直截了當說該罰錢就罰錢,該扣押就扣押,一切按照程式走。蔡槍根本不敢對姐姐說起這茬,甚至第一時間給母親打電話,委婉提醒說別麻煩姐了。不曾想,蔡姨耳眼通天,找到蔡槍就是一耳光,把蔡槍摔到牆上去,甚麼話都沒留下。蔡槍當天趕往淳安縣,找到被扣在局子裡卻有吃有喝的父親,平靜說如果覺得土皇帝做得舒心,那就乾脆呆這裡別出去了,你在這裡待著好了,我給你煙,酒,女人。蔡大美第一次見到兒子如此態度,還嘻嘻哈哈試探了一下,蔡槍說是真的,就當我給你養老好了。蔡大美這才意識到苗頭不對,抱頭痛哭,下了保證書,再不敢隨便扯虎皮做大旗。蔡槍走之前,坐在父親身邊,抽了整整兩包煙,最後紅著眼睛說道爸,做人別忘本,真的,咱們家能走到今天你不容易,媽不容易,都不容易,但最不容易的是姐。你賭博,一晚上輸幾十萬,沒關係,你要喝酒,不是茅臺五糧液不喝,也沒關係,你要玩女人,可以,但你別讓媽知道,別太過分,我話就說這麼多。以後你再出事,再對不起我們媽,不需要姐說甚麼,我肯定不會再插手。
此後蔡大美果真收斂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回儉,無異於要了他的命,他實在不想回到從前那種不是人過的日子,如今躺在一張花了二十多萬從杭州搬來的奢華大床上,蔡大美連小小憶苦思甜一下都不願意。
蔡言芝走到女人面前,輕輕喊了一聲:“媽。”
女人擦了擦眼睛,柔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蔡言芝跟那位不辭辛苦趕來芹川的縣領導象徵性握了一下手,迅速抽回。另一隻手,始終被色膽包天豪氣干雲的某人給緊緊握著。如果不是太多人在場,按照常理,早就被她掀翻在地,再加踩上幾腳,把第三條腿給折斷了。有個少年站在蔡大美身邊,十五六歲,穿著時尚,左邊耳朵上穿了耳釘,燒錢指數跟滬杭一線保持相同步調,眉眼間俱是優越感,模樣不差,氣質不俗,小帥哥一枚,放在學校,就是校草了。他就是蔡槍的弟弟,蔡衝,目前就讀於淳一中,跟哥哥一樣,成績優秀,他痴痴望著很少有機會碰面的姐姐蔡言芝,親熱喊了一聲姐,略帶撒嬌意味。只是瞥到礙眼的趙甲第,余光中充滿陰暗色彩。
蔡言芝微笑點了下頭。
回到家裡進了屋子,院子外有三部車,兩輛蔡大美的賓士,剩下一輛是蔡衝玩耍的小寶馬,因為沒有駕照,不敢開太遠,但去千島湖鎮上肯定沒問題。蔡言芝說了句午飯簡單點,別請外人了。那位縣領導自動過濾,顯然覺得他應該不是外人,蔡大美卻琢磨出意思,可他這些年風光終究開闊了視野和城府,立即偷偷給兒子蔡槍說了一下,縣領導一聽說蔡秘書要跟他下達“上級指示”,馬上收斂笑意,很嚴肅地接過蔡大美手機,主動留在院中,掛掉電話後,心情愉悅地主動要求回鎮上,說是手頭有點工作,就不打擾了。蔡大美笑臉送到門口,縣領導堅持別送,蔡大美等領導和村裡幹部離開後,立即小跑回屋子。
蔡姨的瑪莎拉蒂和趙甲第的賓利已經請人開到院子裡,韓道德和魏鋒田圖婓三個自動消失,芹川每天都有外來旅遊人士,不愁找不到吃飯住宿的地方。蔡衝瞄了一眼賓利的牌照,皺了皺眉頭,對上姐姐蔡言芝,又是一副溫良恭儉讓的乖巧懂事模樣。午飯是蔡言芝母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家常菜。幾樣新鮮時蔬都是她自己種的,蔡大美還特地讓村裡會下套子的人送來剛捕獲的一頭土黃麑,加上野豬肉,以及幾種只有鄉下才有肥嫩魚類,一張大八仙桌飯桌上,蔡大美讓出主座給女兒,蔡衝主動坐在蔡言芝旁邊,忙著給姐姐夾菜,只是她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喝了點自家釀的楊梅酒。
只有趙甲第一個是外人,蔡姨也沒怎麼介紹,更別提是給他夾。趙甲第的端碗的手有點抖,被蔡姨捏的,不愧是能拉開牛角弓的女王,可憐的小八兩,埋頭吃飯,說好吃好吃,蔡姨的母親吃不准他的身份,但熱情好客,不停夾菜。趙甲第不客氣,含糊不清想套近乎,剛喊了一個媽字,桌下就吃了狠狠一踹,趙甲第面不改色,識趣改口為阿姨,說這有房間嗎,我沒地兒睡。女人笑道有的有的,說話的時候看了一眼女兒蔡言芝,喝酒的蔡言芝沒有反對。
飯桌上蔡大美一言不發,只顧著笑了。
死跑龍套的趙甲第不合規矩地成了主角。
蔡衝數次想插話,都無果,一來是姐姐蔡言芝性質平平,二來是那個蹭吃蹭喝還蹭睡的外人太不要臉皮,總是搶話搶風頭。這讓縣淳一中頭號校草一肚子火大。
吃完飯,蔡言芝說要出去走走,趙甲第跟上,蔡衝說帶路,被她拒絕。
蔡姨走在前面,趙甲第叼煙跟在後頭,她指了指一個方向,“剛才我們經過的村頭廊橋,叫進德橋,不過小時候那會兒我們都喊進澆橋,或者進嬌橋,橫匾‘德業流芳’,是祖上傳下來的,至於牆壁上原先到底有沒有南宋陸游那句‘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不是真的在文-革被破壞了,不清楚,起碼我就不知道有老人提起過。看到村腳那邊的大樟樹沒,那是風水樹,村子長輩都說我們村風水是極好的,等下我帶你爬到山頂,你還能看到我們村子沿河構成一個‘王’字。據說村子始祖是宋末元初的儒士,姓王名瑛,族譜上確實有記載,我們姓蔡的,是小姓,外來人家,以前都是沒底氣的,現在不一樣了,誰有錢誰就是大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