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時間下來,平哥兒成日提心吊膽,他每日都夢到李氏死亡時的那一天,耳邊彷彿還響著她在叫自己‘平哥兒’的話,讓他救她。他的腳卻彷彿粘在了地上一般,總是挪不動。他害怕!他害怕孫父到時恨他知道真相,將他也一併除了,他害怕往後huáng氏視他為眼中釘ròu中刺,他害怕孫家往後沒有他一席之地,三十多天的時間,每次李氏在喚他時,他都在夢裡站著不動,甚至有時李氏被烙死時,他隱隱鬆了口氣。
每當他從這場彷彿無限迴圈的夢中醒來時,‘媳婦兒’都還沒睡,都在冷眼看著他,那目光一天冷過一天,彷彿每一次他從夢中醒來,‘媳婦兒’的眼神便讓他毛骨悚然,好似他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一般。他雖還活著,可卻生不如死,他的身體熬得gān瘦,臉色黑huáng,彷彿一個月的時間老了十歲一般。他的院子裡瀰漫著濃濃的屍臭味兒,院裡死老鼠越來越多,每天房屋裡都有下人能發現老鼠的屍體,這種情況越來越可怕,直到一天夜裡,他突然冷醒了過來,睜開眼時,‘媳婦兒’還沒睡,她坐在桌子前,彷彿在畫著甚麼東西一般,外頭靜悄悄的,大霧瀰漫開來,將月色都擋得牢牢實實的,平哥兒忍不住張嘴:
“夜半三更的,還弄甚麼呢?有甚麼東西寫不完的,明天再弄吧。”他以為是huáng氏jiāo派給了‘媳婦兒’新的任務,提醒她睡好之後明日再起來。
可誰想到‘媳婦兒’突然張嘴:“不行呢。”她說話時,轉過了頭來,那披散著的亂糟糟的頭髮下,明明屋裡yīn暗暗的,平哥兒卻透過蚊帳,清楚的看到桌子邊坐著一個臉頰被燙得平整的臉來,那張臉坑坑窪窪,不少地方已經腐爛了,眼睛鼻子都已經被燙平,嘴唇已經被燙得如同紙片一般,露出森然的牙齒,這會兒‘她’好像還在笑著:
“要是現在畫不好,明天拿甚麼見人呢?我可沒臉見人呀,平哥兒。”
那說話的語氣,那張烙得焦糊的臉,分明就是他一個多月前就已經受了pào烙之刑而死的母親孫氏啊!她手裡舉著一張蒼白的人皮,她還拿了墨在上面描著眉,那失去了血色的臉皮,就是他的媳婦兒,平哥兒瞪大了眼,瞳孔縮得如同針尖一般,後知後覺的才發現,就是這張臉,已經陪伴了他一個多月,也就是說,他,他死去的母親李氏,已經跟他呆在一起一個多月時間。
平哥兒突然之間放聲尖叫,駭得直髮抖,李氏咧嘴微笑著,朝他走了過去。
當日她還活著時那張尚算嬌美的臉,此時變成這副模樣,簡直令平哥兒嚇得魂飛魄散,他嘴裡大喊著‘不要過來’。
府裡的人彷彿全都死了一般,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他看到李氏越走越近,還唱著小時在他耳邊唱的搖籃曲,只是那會兒李氏聲音好聽,又如何像此時一般聲音gān澀難聽了。平哥兒哀求著,求李氏饒他一命,李氏卻是‘桀桀’的笑了起來:“我兒,當日我也是這般,求你救我的。”
可是那會兒的他是怎麼回的?明知李氏是被冤枉,卻說李氏是孫門之恥,活該千刀萬剮。
若早知會有如今的報應,他是絕對不會站在huáng氏那邊!
平哥兒拼命的跪在chuáng上叩頭哀求,他哭喊著叫‘娘’,李氏只是將他嚇得僵硬顫抖的身體摟進懷中,在生時她的力氣並不大,可死了之後那力道卻是無窮,平哥兒拼命掙扎,卻根本掙扎不脫。屋外明明有人,可聽到了他的聲響,卻根本沒人進來。
第1211章 借體還魂姻緣(三十六)
孫平不由想起了李氏死的那日,她也曾與自己此時的情景一般,叫破了喉嚨,也沒人前來。這可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慡啊!
李氏溫柔的唱著歌,一隻手指卻曲了起來,五根指頭如同尖銳的利箭,輕輕抓破了平哥兒的胸膛,將那顆帶著血的心掏了出來,塞進嘴中麻木的嚼了起來。
孫府的人陷入了那場李氏死前的惡夢中,醒不過來,那日李氏死時的情景,每日每夜出現在每個人的夢中,恐懼與死亡的yīn影將每一個人籠罩,接二連三的孫府下人死於李氏的報復中。
孫道海與huáng氏是最後死的,這兩人因為láng心狗肺,受到的驚嚇最多,huáng氏與孫道海二人,是被當成餵養李氏自己身上腐爛時,生出來的屍蟲放進二人身體中,將二人當成蠱體培養,受萬蠱鑽心而死,痛苦異常。
昔日昌盛的孫府,最後被毀於一旦。
“來這裡的人也有,卻都不敢來。”許多人在進入前門的那一刻,便發現不對勁兒,趕緊離開,直到民國之後,姓袁的一家搬進來。”坐椅之上,李氏語氣平靜的開口,孫家的結局,百合已經從她‘記憶’中感覺到了,只是此時才聽她從口中完全的說出來。
“你,是唯一一個,向我伸出手來的人。”李氏嘆了口氣,她的怨恨太多,卻偏偏得不到救贖。她報了仇,可自己也陷在了那執念之中,解脫不出來。
在將孫府的人日復一日的困守在這裡的同時,其實她也在受著折磨。
孫府的人靈魂都被她鎖在了這一方天地中,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週而復始的重複著李氏死之後。到這些人死前的記憶,日復一日的重複回憶,使這些人哪怕死了之後,也不得安息,永遠活在恐懼與痛苦之中。
許多人都以為死亡是一種結束,可對於孫家的每一個人來說,死亡只是他們的開始而已。
一直迴圈的恐懼與死亡之後的怨氣、yīn氣夾雜在一起。造成孫府的yīn氣尤其的濃郁。幾乎白天都伸手不見五指。這些孫府的人死於李氏之後,便相當於她手中的倀鬼一般,永生永世逃脫不了她手掌心中。這些yīn氣與怨氣助長了她的威力,百人的怨氣集結起來,過了一百多年時間,就相當於李氏擁有一千多年的修為。再加上她本身情況特殊,所以才成了氣候。地府也拿她無可奈何,直到新政權建立之後,眾人講科學,廢迷信。地府實力一天不如一天,真正有本事的道人越來越少,地府之門已經多年不開。這裡更是天上地下,無人可管。
“這些年。也陸陸續續有道人來過。”可那些道士大多都不是李氏之敵,因此被嚇跑了。
倒是袁家煞氣重,曾派人進來過,沒有驚動李氏,倒是驚動了這院中的孫氏yīn魂,而死的死,跑的跑。直到袁小姐在此處,受困於李氏夢中,而被親父遺棄於此地之中。
“一百多年了,沒有人可以陪我說話,沒有人拉我一把,謝謝你,將我從,從這惡夢中拉了出來。”李氏長長的嘆了口氣,她死了之後怨氣深重,越發成了氣候,殺死了孫家的人,將自己的痛苦與怨氣傳達給他們的同時,事實上李氏也永遠在懷念著過去的那些時間。
少女時期的她越幸福,便襯托得以後的她越悲慘,每當死前的回憶孫門yīn魂恐懼一遍,她的怨恨便再升一層。
就如百合所說,能改變的只有未來,而非過去,所以她的記憶中,孫家的人永遠不會在她即將被pào烙而死時,伸手拉她一把,永遠不會有人替她說話,無論是結髮的夫妻孫道海,還是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平哥兒,都只會冷笑著盯著她看。李氏的怨氣也在這樣的情況中滋生得越來越嚴重,闖進這裡的人,死於她手中的也有不少,可是這些人曾觀看她的記憶,受這裡yīn氣與怨氣影響,大多被帶入李氏的回憶中,或變成孫平,或變成孫府的下人,都沒有人有勇氣替李氏開口說話並拉她一把,沒有例外的,這些人自然死於李氏之手。
“你,是唯一一個,衝我伸出手來的人。”所以她沒有殺百合,李氏那張十分可怕的臉,此時竟顯得異常的平靜淡然。
“其實,大仇我已經報了,這些年,我也累了,只是一直不得解脫。”她忘不了那些仇恨,忘不了這世間的冷漠:“我渴望有人伸手拉我一把,”同時也是拉進入這裡的人自己一把,但沒有一個人能拉她。
“多謝你,多謝你,姑娘,謝謝你救我出來,我……”她嘴唇動了動,身上大量的yīn氣開始散發出來,一股股黑色的怨氣、yīn氣不住往外洩,她的身體如同早就腐朽的東西,隨著yīn氣與怨氣的離體,開始化為粉沫消散在這世間。
百合抿著嘴唇,心中百味澄雜。
李氏的軀體由怨氣組成,因為死得太過不甘,導致死後她的最後一口氣沒有吐出,而是化為怨氣與戾氣梗在她喉間,因此將她靈魂封存在她ròu身之中,鬼不鬼、屍不屍的存在了下來。事實上她只是一具行屍走ròu般的存在,但因為怨氣的濃重,導致屍身不腐爛,如今怨氣一消,存在了百年的屍身,自然便化為烏有了。
她其實從頭到尾,都還將自己禁錮在她死前的那一天,等待著有人拉她一把,將她從怨恨與恐懼之中救出來。孫府的人在經歷恐懼的時候,其實她也在經歷著,日復一日,所以怨氣才會如此濃重,百合的突然伸手,終於使得她得償心願,因此她沒有衝百合下手,反倒將她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