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世子表情猙獰仰了臉要躲,可惜避開了臉上的災禍,那鞭尾卻仍沾在了他右側鎖骨。開始他只覺得身上痠麻難忍,那鞭上像是抹了油辣子般,火辣辣的,緊接著身體開始本能的打起擺子,那股最初的麻木過後,鑽心的疼讓他脖子上青筋都跳起來了。
他甚至控制不住的雙腿開始打起擺子,身體捲曲在馬背上,痛得直不起身來了。
“嚇唬我?老子從小可不是嚇大的!不該你說話時,就給我閉嘴,你這小癟三兒,老子早想打你了!”他手一抖,將鞭子收了回去,一張粗礦的面龐上還帶著痞裡痞氣的笑容:“當日我那好兄弟拜你多加照顧,如今墳頭的糙已經有齊人高了,你這狗東西吃香的喝辣的,話倒還挺多?”他動了動手,葉世子看到他的舉動,雙腿一下子將馬匹夾緊了。
那疼痛似附骨之蛆,讓他忍得後背心冷汗都沁出來了,身上汗毛倒豎。葉世子出身世家名門,何時曾吃過這樣的苦?他聽張洪義嘴中不gān不淨的罵著,心裡受rǔ,嘴上卻不敢吭聲了,這個人就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全無章法,別說這會兒惹惱了他打人,恐怕再說下去,他就是將自己當場砍殺了,哪怕最後皇帝能為自己報仇,又哪兒能再使自己起死回生?
“一鞭子你就受不了了?老子那兄弟當初可是足足捱了二三十下,狗東西,今日若不是大爺有正事兒要辦,當場就將你那項上人頭給削了!”他原本就是營州一個地痞無賴,渾不吝的角色,對兄弟他有情有義,有自己的女人他百般愛護,可不代表他對於別人也是會一樣講道義明事理的。
張洪義罵完,看葉世子qiáng忍著疼,不敢出聲了,這才冷笑了一聲,在面對百合時。又換了副模樣,小心翼翼的將頭彎過去了,‘嘿嘿’的笑:
“媳婦兒,指路!當日這姓葉的狗東西瞧不上你。我要讓他看看,他錯過了甚麼。咱們在葉府中舉行婚事兒,讓葉家那幫不長眼的給咱置辦喜堂,當日你該有甚麼,我想他們最清楚。”他記著百合所說的周家被抄了之後她被趕出京中。張洪義大字不識一個,對於禮儀規矩也不見得能懂,他說不出動人好聽的話來哄百合,可他疼媳婦兒的心不比人家少許多。
他不會的規矩,別人會,大不了捆了葉家人幫他來cao持婚禮就是了。雖說當日正是因為有周家被抄,原主被流放,才有他認識了百合的經過,可張洪義心中卻只記得昔日周大郎給百合帶來的恥rǔ,他想要讓世人看看。自己的女人不比任何人差,百合他沒想過要讓給任何人,卻不能讓人將她看輕了。
當日的她原本該嫁進葉家,她沒嫁進去,那麼自己搶了葉家來給她圓一場婚事,正好兩人把喜事辦了。
剛剛罵葉世子時,他嘴舌還挺伶俐的,可這會兒一對上百合,便只知傻笑,甚麼話都說不大利索了。他將話一說出口。才恍然察覺自己的話說得好像有些不對,慌忙又解釋:
“不是說你嫁進葉家,是嫁給我的,只是拿葉家的府邸給咱們做新房就是了……”他想要替百合出口氣。討回一個公道,雖說行為方式似孩子一般有些幼稚,可他的心意卻無庸置疑的。
百合點了點頭,眉頭輕輕皺了皺,張洪義激動時話有些說不大清楚,可她卻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指了葉家的府邸。一行人朝葉家衝去,眾人如láng似虎的踹開葉家大門時,在葉家人的尖叫聲中,一gān葉家的家丁下人被捆了起來扔到一旁,打了個半死,唉唉叫著。
而婆子丫環等則是照張洪義的吩咐,開始在葉家裡催辦喜事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葉家眾人心中忐忑不安時,卻還得被bī著笑著,屋門外被掛出了大紅的燈籠,一群繡娘緊趕著替百合準備嫁衣等物。
短短几個時辰,鬧得葉家jī飛狗跳的。
葉家的主宅此時被張羅成喜堂,外頭天色暗了,穿著一身龍袍,臉色有些勉qiáng的年輕皇帝雙手握拳,擱在大腿上,胸膛不住起伏。
張洪義派人將他從宮中拉出,又讓他寫了聖旨賜婚,此時皇帝的尊嚴被這樣一個匹夫踐踏,皇帝心中的怒火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可他偏偏還不能表現出半分,哪怕此時已經急怒攻心,卻依舊得擠出笑容。
“媳婦兒,當初答應你的,要媒聘過禮,這會兒看來是不成了,好在正好咱們是在京中,原本我想慢慢來的,可偏偏有些人喜歡無事生非,只有委屈你了!差你的,往後你男人千百倍來補!”張洪義穿著一身臨時趕製出來的大紅袍子,底下不知穿了甚麼,脹鼓鼓的。
被佈置成喜堂的大廳裡,此時靜悄悄的,除了紅燭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小火花之外,就只能聽到張洪義的聲音了,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他咧著嘴看著百合看,目光柔和。
外間站滿了披著盔甲計程車兵,將整座葉府圍得水洩不通,被迫被請來觀禮的京中權貴們,此時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人敢發出半點兒聲響來。
“這些年,委屈你了,我姓張的這輩子原本只想窩在營州,一輩子殺豬吃ròu,偶爾能得酒喝便已經心滿意足,從未想過能娶大家閨秀,旁人看不起我,唯有你對我從未露出過鄙夷之色。”人人都懼怕他,當成毒蛇猛shòu一般,只有她拿自己當成普通人似的,喜歡時的溫聲軟語,不高興時的怒罵打鬧,陸六死時她溫柔的抱著自己不出聲,生平頭一次有人注意到他衣裳小了。
全是些小事兒,可他樁樁件件都記心裡,此時回想起來,目光不由更加柔和。
他想說的話很多,可此時喜堂之上,他又不想要說給這些人聽了,他以後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的跟她說。
張洪義抹了一把臉,手有些笨拙的伸出去替她整理衣冠。這手握著兩柄上百斤重的斧頭時不顫不抖,可此時替她整一下鳳冠,那指尖卻顫得別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了。不多說廢話了,快些叫禮吧!”
他冷不妨開口,司儀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說了幾句吉祥話。才開始唱唸,說到拜父母時,張洪義皺了皺眉頭:
“父母早已過世,省了吧。”
拜天地父母,這是自古以來婚事的傳統。哪兒有省了的道理?那唱禮的人臉色有些發白,看了一旁高坐在正中的年輕皇帝,小聲道:
“不如拜皇上也成的……”他這話音一落,張洪義冷笑了一聲,那目光似刀子般:“拜皇帝?我媳婦兒的響頭我都還沒受著,皇帝能受得起?”他此時也橫了心,反正這淌水不淌也淌了,這腳不溼也溼了,進城名義上就已經是反了皇帝,他也用不著再裝那貞潔大臣的樣兒了。話一說完,他這煞星般的模樣嚇得那唱禮的臉色發白,眾人遇到他這魔頭,個個不敢張聲。
皇帝氣得肝都疼了,卻咬緊了牙關不敢開口。
人群中百合倒是最冷靜的,她抬起頭:“張洪義,你還想要我給你叩響頭了?”
“那是不敢的。”剛剛他還凶神惡煞的,一下子卻如巴兒狗般,點頭哈腰的:“我給你叩,不是怕你膝蓋叩疼了。回頭又怪我?”
這樣多人面前,他倒是半點兒麵皮也不要了,百合心裡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張洪義慣來就是好臉面的。以往被她追打著,在兄弟們面前卻是絕不肯低頭認錯的,反倒會將聲音喊得極大,此時卻反常的開口這樣哄她,倒像是有甚麼事兒要發生似的。
那眼皮不停的跳,還有些心神不安。他像是想要婚禮匆匆完成一般,百合忍了心中古怪的感覺,哼了一聲。張洪義鬆了口氣,伸手將她死死握住了,又示意婚禮繼續。
不用拜天地君師父母,便只剩了夫妻jiāo拜。
“夫妻恩愛,一鞠躬。”
“百年好合,再鞠躬。”
“早生貴子,三鞠躬。”那唱禮的還害怕張洪義拿眼刀瞪他,這會兒戰戰兢兢的將話念完:“天上牛郎會織女,地上才子配佳人。今日兩家結秦晉,榮華富貴萬年長。”
張洪義笑了兩聲:“不是才子,照樣娶著了佳人。”
此時原該再行結髮之禮的,侍女甚至已經端了剪刀呈上,外頭卻有人來喊:“報!”
營州大急,皇帝早在幾日前令葉世子伏擊百合的時候,就已經聯合了其餘兩個州牧,準備攻打鄧知州了。皇帝一向做兩手準備,當日發現自己手中無兵可用,痛定思痛的情況下,他決定削六大知州手中兵權,他選定了鄧知州作為首個下刀物件,鄧知州在幾個知州之中實力最qiáng,原本是最不易對付。
可鄧知州借了張洪義四萬兵馬,手中只剩了十萬人左右,他還得分一些鎮守高昌,若是此時打他,再合適不過。他說過了兩個知州聯手,此時恐怕營州已經遭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