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世子看到百合打了張洪義時,她分明嘴角邊是帶著笑意的。
這一刻他自個兒都說不清心裡是個甚麼樣的感受,喜歡肯定是談不上的,最多也有些不甘心罷了,他生來就是天之驕子,又天性聰明,照理來說該當是個人生贏家,可如今碰上了這對上不得檯面的夫婦,兩人打罵嬉笑間,卻彷彿讓葉世子渾身都不舒服了。
帳篷裡張洪義衣裳被扯了下來,一條刀傷自他左側肩胛骨斜著直劃到了右側腰腹之下,那捆著的麻布上血跡還沒有gān透,剛剛張洪義起身走動,這會兒傷口又裂開了,他臉色有些發白,可卻像是感覺不到身體的疼似的,只盯著百合傻笑。
“看甚麼”百合一巴掌拍到他臉上,啪的一聲,他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揉了揉臉頰,又將另一側臉湊了過去:
“再打一下。”
兩人分開了這些年時間,他平時做夢都總感覺她像是在自己身邊似的。彷彿臉上的巴掌聲響起時,心中酸酸甜甜的感覺壓過了身體上的疼,他一雙瞳孔中只映出百合的影子。就再也裝下其他。
頭一回聽到有人捱了打還要求要再被打一下的,百合如他所願,又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他舔了舔嘴唇,盯著百合看了半晌,突然咧嘴大笑,不顧她的掙扎,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死死抱緊了。
“發的甚麼瘋”百合在看到他傷口時,其實就並不敢大力的掙扎,張洪義將下巴擱在她頭。目光卻開始在帳篷裡溜達,她看到一旁架子上掛著的盔甲,除此之外還有一對板斧也掛著,她起身去拿,張洪義還跟在後頭咧嘴笑,這姑娘打人不疼,一般打了他,他還得自個兒將ròu多的地方湊過去給她打,知道拿東西也好,免得打了手還疼。她自己不覺得。張洪義卻記得有一回她打了自己,那手心都發紅了,自個兒沒感覺,倒將他心疼了好久。那會兒他傻不知道怎麼回事。還當自己是出了問題。明明疼的該是她,倒是他來替她疼,後來才知道入骨相思。只是那時的他不知罷了。
他看百合去提斧子,還在笑:“小心別落下來砸了腳,等下哭鼻子可不怪我了。”
張洪義天生神力驚人,那斧頭也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每柄重達好幾十斤,一般人提一把都沉,她一個姑娘家又哪兒擰得動
可下一刻,張洪義就看到百合將那一支明晃晃的斧頭提了起來,那板斧鋼刃上映出她半張側臉,她雙手將純鋼打造的斧柄抓住就朝他追過來,顯然剛剛將人給撩撥火了。張洪義一看到這情景,嚇得趕緊撩了簾子出去:“簡直沒有王法了,平時打就算了,現在竟然提斧頭了,一點兒規矩都沒有,看我好欺負,就時常打我”百合手中斧頭明晃晃的抖了兩下,張洪義嘴角抖了抖,下意識的伸出雙手要去捧,也不敢躲了,深怕她一個抓不穩,那斧頭掉落下來,鋒利無比,恐怕能將她腳掌給切了。
他自個兒身上還帶著傷,倒並不覺得有多疼,可一想到她若是傷了皮兒流了血,心頭卻開始緊張擔憂了,原本想要躲的,此時腳步卻本能的飛快朝她跑去,嘴中連聲的哄:
“祖宗,不能玩這個啊,若是掉下來切不掉你的腳,砸到也要骨頭裂開了,這東西危險,可不能碰的。”
他語氣哄孩子似的,伸手將斧頭奪過來,任由百合瞪他,直到將斧頭掛好,還覺得有些不安心,將人拉得遠遠的才作罷。
“張洪義,你當我傻,偷人還要將姓葉的帶回來了”百合擰了他一把,他哎哎的叫著,又不肯放手,百合知道他剛剛那話只是故意說的,卻仍是擰了他耳朵,將氣出了,才將今日一大早的事兒說了。
一開始張洪義還嘻皮笑臉的,可聽她一說完,臉色卻變了,他坐直了身體,揉了揉被百合抓得發紅的耳朵,眉頭皺了起來:
“皇帝想奪我義父的兵權”他聲音壓低了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還想拿你來威脅我這狗東西,早知道老子昨天便該聯合廢太子,反了他”他越說越是火大,伸手一巴掌拍到了自己大腿上,也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間冷笑出聲來:“真是心眼兒比那篩子還多,老子倒險些真被他拿住痛腳了”
營州的人,尤其是像張洪義這樣身為罪奴之後的,對於皇帝的忠誠顯然不如大齊那些被養得似鵪鶉般溫順的百姓的。營州那片兒地方,自建朝以來就是一個感受不到皇恩浩dàng的地方,那裡的民眾對於朝廷的歸屬感並不qiáng,張洪義之所以為皇帝平亂,一來是奔著他自個兒的前程,二來純粹只是為了鄧知州的知遇之恩罷了。
可此時皇帝如此算計他,他對皇帝並沒有那麼忠心不二,也沒有受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念頭洗腦,自然會將反了皇帝的話脫口而出了。
這話若是幾年前他說起,當然是天方夜譚一般,可現在不同了。
現在他手中有jīng兵四萬,哪怕就是昨日與廢太子的jiāo戰折損了一些人馬,可他仍有三萬多jīng兵,京都守備最多兩萬人馬,此時若是他要攻入京中,也不是不可能的。皇帝哪怕就是想要召六大州牧進京護駕,可等那些人入京,皇帝的屍骨恐怕都已經僵硬了。
第1022章 我的蓋世英雄(完)
原本他參軍入伍,就是為了娶妻生子,就是為了以後給媳婦兒好的生活,給以後兒孫掙份家業下來,並沒有甚麼為國盡忠的偉大目標與理想,現在皇帝的所做所為,讓人向百合下手,尤其還是讓葉世子出手,這一舉動就像是觸到了他逆鱗一般的,張洪義開始令人使京中開城門,以便供他大軍入內。
廢太子的餘部才剛被收拾了,這會兒朝廷哪裡敢讓他這些士兵入駐城中,城裡的人一旦拒絕,張洪義也是個膽大包天的渾人,不理城頭上的威脅,竟然開始下令攻城了。
皇帝實在沒想到張洪義行事如此沒有章法,人都蒙了。京城裡的守士侍衛原本幾天前因為廢太子等人的圍城,早就已經疲憊不堪,此時張洪義的隊伍一qiáng攻,城牆上的人都慌了,等到城門告破,他領兵衝進城中時,城裡亂成一鍋粥般,尖叫聲與哭喊四處可聞了,許多發瘋的百姓往城外衝,卻還沒出城又被堵了回來。
先分散軍中兩萬人馬將京城皇帝的親衛軍拿下,張洪義親自領兵將京城裡掃dàng了一圈兒,所到之處家家戶戶房門緊閉,以往熱鬧的京城,此時安靜得彷彿一座死城般。
葉世子被捆在後方的馬匹上,一張昔日高傲冷漠的俊臉此時說不出的láng狽與灰暗,張洪義轉了一圈兒,才拍馬回來問百合:“南平候府在哪兒?”大軍進城之後他就讓人搶一輛馬車,讓百合坐了進去,此時聽他開口問話,百合掀了車窗簾子,就看到他一臉的嚴肅之色,不知之前是不是經歷了一場權力的搏鬥,他額頭還有些汗珠沒抹去:
“老子轉了兩圈都沒看見,這京城太大了,不像營州那個地方,出門兒便能讓人認準了。”這裡左一個衚衕一個拐角的。每個地方都像是一樣的,他開始還qiáng繃著,後面就忍不住了,罵罵咧咧的。
後頭馬匹上被捆得如粽子一般的葉世子聽他問葉府所在的位置。臉色有些發白:
“張洪義,你不要倔了,你這是造反,往後鄧練先也保不了你!”張洪義膽子太大了,做事兒又是衝動不顧後果的。這會兒連qiáng闖入城的事兒都敢gān了,若是別人恐怕還會猶豫一番,害怕背上了反賊的名,可他好像甚麼都不在意。
直到此時他問起葉府的位置,葉世子才想起家中的父母長輩,想起了家中的妻子。
他這短短一生之中曾因為越王登位之後清算舊賬的原因,曾看過新皇抄家滅族,甚至還曾助新帝抄過好幾家,對於世家名門更新替代,早就應該已經看得多麻木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以前死的是別人,現在輪到了自己。張洪義這個無法無天的渾賬東西,連城門都敢破,說起葉家時咬牙切齒的,一副要葉家人性命的樣子,葉世子真的很怕他對自己的家人不利。
直到此時他才開始有些後悔,他後悔自已當日太過自信,皇帝在給他發派任務時,他從未曾想過自己會有失敗的可能,所以導致自己落得這樣的結局。
張洪義這個人實在無法無天。葉世子此時人都慌了,他想要保住葉家,可這會兒自己都已成為階下囚,要想保住葉家的念頭。自然就是天方夜譚而已。此時唯一還能製得住張洪義的,估計就是當日那個他曾看不上眼的周百合了。葉世子還在想著自己要用甚麼樣的方法將張洪義嚇住,他認為張洪義不過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莽漢罷了,心中怕的就是他硬來蠻gān,若是能想個方兒治他,找到了他的弱點。那麼這樣一個人,也不過空有蠻力的匹夫,不足為懼了。
“如今你也有妻兒,鄧練先對你不薄,借你jīng兵四萬,你竟犯上作亂,不怕他日皇帝怪罪下來,你死不打緊,連累……”葉世子心中還在想自己要如何將張洪義弱點試探出,卻不料這話一說出口,張洪義冷笑了一聲,衝百合眨了眨眼睛,挽在他腕間的鞭子被他一抖,那鞭子在空中劃出一個圓圈,帶起音爆,下一刻葉世子只看到鞭影朝自己臉上抽來,他大驚失色想躲,可此時被捆在馬背上,又哪兒躲得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