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在宮中找了桶準備打些水先將身體擦一遍再去御膳房瞧瞧還沒有飯菜,幸虧先帝時期百合所在的宮殿住的妃嬪算是頗有地位,宮中有自己的水井,雖說她的偏殿沒有小廚房,不能生火將水燒起來。可好在這會兒天氣不冷。她就是擦個涼水澡也無妨,只是宮中不受寵的人被人踩到了腳底。也難怪當初原主那個出身大家的嫡女從天之驕女一般的存在淪落到了後來連想吃口飽飯都是問題時會如此的不甘。
這具身體還有些弱,一次只能提小半桶而已。走廊外頭冷清得厲害,下午下了場雨殿中花園裡花枝樹葉被打落得一地都是,卻根本沒有人來打掃。顯出一種淒涼的感覺來,百合一路眼皮跳著,有種不好的預感,回到宮中時,宮殿中燈火已經被點了起來,她還沒進門,手裡提著的桶就放了下來。
百合記得自己出門打水時並沒有點燭火,像她這樣不受寵的貴人,份例幾乎已經被剋扣得差不多了,她宮殿中用的東西一向都是能省則省的,剛剛出門打火時她根本沒將燭火點起來,兩個宮女走了之後不可能再回來,她宮裡並沒有甚麼值錢的東西,真正值錢的物件兒在原主進宮那些年打賞得已經差不多了,也不可能有哪個不長眼的會來偷東西,她朝屏風靠了過去,想要看是誰在裡面,剛探了個腦袋進去,一個坐在軟榻上,穿著淡紫色衣襟與袖邊兒用明huáng緞子裹邊兒的人影這會兒正低垂著頭手中捧了本書在看,百合探了腦袋進去時,那人頭也沒抬:
“既然回來了,怎麼不進來?”
宮裡敢穿帶明huáng色衣裳的人,除了皇帝之外,就只有燕家敢這樣囂張了,大周朝建立還沒幾年,便已經禮儀崩壞到了這樣的地步,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時,百合心一沉,下午時看到過的燕蘇這會兒正斜坐在軟榻上,說話時他將書本扣在他胸前,一隻手指輕輕的敲起了書殼來,一副愜意自然的模樣,彷彿回的是他自己的家,躺的是他自個兒的chuáng榻一般。
下午時燕蘇沒有要她性命,這會兒卻無端跑到她宮殿來,百合不知道燕蘇心中打的是甚麼主意,她並不認為燕蘇是有甚麼地方需要她幫忙,這個人看似溫文爾雅,實則行事囂張,自己的身份只是一個不受寵的貴人,燕蘇突然出現在她宮中,實在是讓人有些費解了起來。
“傅七姑娘。”百合站著沒動,殿內的人雙眼已經眯了起來,聲音輕了下去,裡面透出幾分寒意來,一下午的功夫他就已經查出了原主的身份,躲是躲不掉了,這一次任務本來就已經夠複雜,又衍生出這麼一個意外來,她擰了裙襬進殿,燕蘇並沒有將眼皮睜開,靠得近了可以看到這位世子爺嘴角邊那絲涼薄的笑意,百合走到火光邊,身影將光亮擋了大半,燭火搖了兩下,殿中便暗了許多下來,燕蘇睜開眼,就見到百合拿了剪子將陳舊的宮燈蓋子開啟,把燭火芯剪去了一截,興許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轉過頭笑了起來:
“蠟燭不多,得省著些用。”殿裡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個人,剛剛她看到燕蘇時是有些吃驚的,但這麼快功夫就鎮定了下來,被自己叫出了身份,她第一件事還是記著要將蠟燭省著些用,燕蘇看她那張臉,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初見她時她láng狽的面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喜歡蠟燭,我讓人給你多送些過來。”他這會兒側了身體,伸手撐著臉龐盯著百合看,嘴角勾著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來,他好像心情很好,百合沒有轉頭。但從他輕快的語氣裡像是感覺他並沒有想要殺她滅口的意思,百合心頭鬆了口氣,猜測是不是自己姓傅的身份讓他生出興趣來,聽他大方的要送自己蠟燭,百合背對著他跪坐了下來,聲音裡似是帶著欣喜一般,燕蘇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神情冷淡而又平靜,拿著剪子的手一點兒也不抖:
“妾倒是不喜歡蠟燭,想要的倒是皇上的寵愛。燕世子有辦法給妾送些過來嗎?”
燕蘇知道她是誰,她也將燕蘇的身份喚了出來,百合說完。轉了頭去看燕蘇,卻見他仍是微笑著,那原本擱在書本上的手指卻挪到了腰間,這會兒輕輕的點了起來沒有說話,一雙眼睛盯著百合看,神情冷淡。他手指點的那裡正是下午他腰間掛了長劍的地方。這會兒雖然不知他將長劍扔到了哪兒。可百合後背寒毛卻立了起來,她本能的感覺得出燕蘇並不喜歡這個玩笑。甚至因為她一句話生出了殺意來,哪怕他此時甚麼也沒說。可百合卻感覺得到,她若是再說下去,燕蘇下一刻說不定能擰斷了她的脖子。
試探到底線。她微笑著不出聲了,燕蘇也不說話,拿了書又看了起來,這個人也真是古怪,宮中大把的地方他可以歇息,這會兒卻跑到了梁祈一個不受寵的貴人宮中呆了下來,百合剛剛外出了一趟,這會兒裙襬已經打溼了,燕蘇默不作聲,她也當宮裡沒這個人一般不慌,取了幾件衣裳躲到了屏風外,將宮門攏上之後擰了帕子擦臉,又換了衣裳,再進內室時,原本躺在榻上的那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外頭雨早停了,窗戶大開著,風chuī進來那燭光亂晃。
這一夜她睡得十分不踏實,任務要勾引梁祈,得到皇帝的寵愛還沒有摸到門路,卻不知怎麼的被燕蘇給記上,對於百合來說,這事兒危險與機遇並存,危險是梁祈若是知道她跟燕蘇說過話的事兒,不敢拿燕蘇如何,卻有可能拿她開刀,一個被傅家放棄的女兒,梁祈收拾不了燕家,但對付她易如反掌,而機遇則是她有可能從一個梁祈不記得名字臉貌的女人,從此可能會被他深深記上,這對於任務來說又是有利的,只是若其中機會一個把握不好,結果是她會丟掉性命,任務照樣失敗。
晚上睡得晚了,早晨起來便遲了些,原本以為昨天那兩個宮人走了之後這宮中應該沒有人會再來了,可沒想到早晨百合一睜眼,一個名叫若蘭的宮女便已經捧著熱水恭敬的站在她身旁,這會兒傅百合明顯已經失了寵,這宮中人人都想著要打主意早些離開,卻有人主動過來當差,百合心頭並不傻,猜出這若蘭背後應該是有人的,但到了百合這樣的地步,她也不怕有誰耍心機,因此由著丫頭侍候起了chuáng。
若蘭平時話並不太多,但做事卻十分本份,端茶遞水比起以前兩個宮人來說恭敬得多,自從那一天遇上燕蘇之後,百合連著好幾天沒有出門,但他那日到了百合宮殿之後,偶爾也會過來坐坐,若蘭就當做沒看到一般,偶爾燕蘇過來時她甚至主動避到宮殿門外,燕蘇有時來就拿本書,看一會兒又自顧自離開,偶爾會和百合說上幾句話,有時坐了半天卻又有可能悄悄離開,百合從一開始的緊繃到了後來習以為常,燕蘇沒有要殺她的心思,那天他說不在意百合偷聽到了他與內侍的談話是真的,他確實沒將梁祈放在心上,這樣古怪的日子一晃到了八月,天氣就漸漸的涼慡了起來。
一大早的若蘭就開始翻撿起了櫃子,傅百合的衣裳並不太多,以往兩個宮女都是給她胡亂塞進櫃子裡,若蘭來了之後替百合整理過,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分開放的,她尋了幾件衣裳出來,百合轉頭看了她一眼,她像是明白了百合沒說出口的話一般,笑了起來:
“今日八月十五中秋節,皇上會在麗水軒設宴,款待朝中重臣女眷,各宮主子都會出席,貴人總要收拾打扮。”
梁祈登基半年多時間,這會兒一心謀劃著要如何將皇權從燕家手中奪過來,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有心思辦晚宴,百合挑了挑眉有些不相信,原主的記憶中梁祈也是有大抱負的人,又一心想要剷除燕家,平日十分努力。自年少時期起騎she弓箭就一刻都沒有落下過,他雖然迷戀傅百年,但並不是貪圖享樂昏庸的君王,在這個時期舉辦晚宴,而且還請了群臣,先別提他有沒有這個取樂的心思,就是依如今大周朝皇室勢微的架勢,有可能皇帝宴請,朝臣卻不一定會給臉面。
“世子爺正是八月十五滿二十歲生辰,國公爺想趁此時機替世子相看。這個晚宴皇上一定會辦。”若蘭抿了抿嘴角,透出這麼一個訊息來,燕世子已經弱冠之年。可是卻並未娶妻,燕家這樣的權勢,就是為燕世子娶公主也並不在話下,而且這是娶並非尚,梁祈沒有要辦晚宴的心,可若燕國公想辦。那也由不得他了。一個皇帝當得這麼窩囊,百合想起原主的冤曲。忍不住就又笑了起來。
“貴人想穿哪件衣裳?”若蘭點到即止,拿了幾件衣裳在百合面前比劃了起來。百合隨意指了一件,她點了點頭拿下去洗燙薰香。
這一回燕蘇生辰,燕國公要替兒子選妃。各家權貴都會攜妻女出席,傅三夫人也在京中,傅百合還有個妹妹在未婚之齡,這母女二人必定也會出席,百合今日不打梁祈主意,但說不定會和傅三夫人遇上,若是能有機會和傅三夫人碰頭,她便不必去走傅百蓮的路子,趁著若蘭不在,百合練了一會兒星辰練體術,那時間便過得快了起來,等若蘭將燻好的衣裳拿回來時,外頭天色已經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