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用我做甚麼?”他語氣複雜地問。
陸沉音回過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搖頭道:“不用。師兄甚麼都不做,大約就是最好了。”
她沒說清楚這話到底甚麼意思,白檀也不需要問,他心裡清楚得很。
窈窕修長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白檀閉了閉眼,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個自嘲的笑容、他握緊了拳頭,心思繁複間沒怎麼注意茶水的溫度,直接端起來一飲而盡,結果被燙得很難受。
他咳了許久,嗓子疼極了,這個時候他好像才突然想起,他的修為都沒了。
未來百年內,也沒有修行的可能了。
他如今,是個廢人了。
白檀閉上眼,復又咳嗽起來,咳的眼淚都出來了。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他想。
青玄峰上,宿修寧於雲端崖邊撫琴。
容楚鈺拿了劍,正在後山練劍,他一刻不曾陪同。
端坐在琴前,睜開眼望著雲海波瀾,宿修寧回想著方才自法器中看到的陸沉音與白檀,思索著他們的對話,神色平靜,眼神沉寧。
太微劍半段劍刃刺入一側青石之中,劍柄上長生結隨風飄動,畫面寂靜又美好。
只是它傳給宿修寧的心音,破壞了這份美好。
“我之前跟你說過,你的劍意變了,你那時不承認,現在呢?”
太微曾是太淵真仙的佩劍,在宿修寧結丹的時候,太淵真仙親自將它傳給了他。
除了太淵真仙,陪伴在宿修寧身邊時間最長的就是太微了。
如果說這世上有誰最瞭解他的話,那一定是太微。
宿修寧望著遠處雲海,語氣平靜道:“變了就變了吧。”
太微一怔,想說甚麼,但宿修寧接下來的話讓它自己都困惑了。
“你覺得劍意到底是甚麼?它真的需要永遠一成不變嗎?”
他似只是隨口一問,“師父教我太上忘情,劍道無情,又到底是不是要我斷六親,斬愛恨?”
宿修寧撥動琴絃,古琴音色清潤,他彈琴的心態亦十分平和,琴音流淌而出,令聽到的無論是劍還是人,都慢慢平靜下來。
靜下心來,太微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劍,只記得太淵是怎麼做的,他那麼做了,飛昇成了真仙,我也希望你能那麼做。”
“可師父沒做的,也不一定是我不能做的。”宿修寧語氣冷靜道,“師父曾跟我說,太上忘情,不是無情。他教我的劍道,名喚無情,也不是真的沒有感情。”
太微覺得自己智商不夠用了,又閉麥了。
宿修寧今天難得話多,他好像要把他這輩子對太微說的話全都在今日說完。
“我這樣想的時候,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就證明我並沒想錯。”
他微微揚眸望著天,天色漸漸暗下來,太陽一點點落下,風chuī起他輕巧飄渺的白紗衣,他很慢但很理智地說:“我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自己是甚麼模樣了,但肯定不是現在這樣。我記得那時會因為練成了一套劍法高興許多天,會因為師父一句斥責難過很久,也會因為師兄對我天賦的羨慕稍稍驕傲,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這些情緒我都沒有了。”
“我隱約記得,師父曾問過我怎麼了,我問師父這樣不對嗎?這樣練劍會更專心。師父看著我很久,只摸了摸我的頭,跟我說,如果這是我自己找到的道,那也很好。”
“太微,我想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師父沒有要我甚麼感情都不能有,如果他真的像你我曾以為的那樣想,婧瑤當初總是纏著我,跟在我身後,他不會放任不管。”
“可能一直以來,矛盾的根源就不在我的道,在我自己的心。”
太微聽得雲裡霧裡,有點被繞進去了,整個劍都有些動搖。
宿修寧在此刻揮了揮手,水鏡現出,一點點變大,鏡子的那邊波動了一下,出現了一位白眉白鬚的佛修。
“歸一大師。”
歸一大師唸了聲佛號,溫和道:“玄塵道君。”他緩緩說,“你安排齊師侄託付老衲的事,老衲已吩咐下去了,你儘可安心。”
“今日打擾,不是為了這件事。”宿修寧微垂眼眸,雲煙之中,他身形影影綽綽,如畫中仙。
歸一大師看了他一會,笑著說:“太淵真仙飛昇前曾跟老衲說,玄塵道君渡劫時或有疑問,想來如今時機已到,他有幾句話囑咐老衲,在玄塵道君困惑的時候,告知於你。”
宿修寧倏地抬眸,清寒的雙眸目光沉熾地望著水鏡。
歸一大師溫善道:“真仙讓老衲告訴道君,萬事隨心而行便好,只要不會後悔,那麼哪怕在眾人眼裡你是錯的,但在你心裡,在你的劍意裡,你就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