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細雨衝散了巷口的血跡,樂連將五六個大漢的屍體挨個拖走拋屍荒野。
他腳腕被砍出一道寸長的傷口,走路一瘸一拐,身上也捱了幾刀,所幸沒傷到要害。
半夜天涼,又淋了雨,樂連有些發熱了,額頭燙得厲害,口gān舌燥。
他慢慢挪回自己住的陋院,摔進chuáng榻裡,連衣裳也沒力氣脫,只能溼漉漉地把自己整個人裹進薄被裡,面板髮燙,人卻冷得發抖。
“我在gān甚麼呢。”樂連把自己蒙進被窩裡,蜷縮成一小團,抹gān自己臉上的水。
自從那個晚上被江縱一句話挽留下來,樂連就總是忍不住想江縱。
即便他放làng形骸,炙手可熱。江縱是燈下的珠玉,入夜的繁星,光芒萬丈。樂連是迷失在小巷裡的行人,除了靠近那束不知遠近真假的光,別無所措。
雲層裡傳來一聲由遠及近的悶雷,樂連身子顫了顫,身體蜷縮得更小,微微發抖,蜷縮在被窩裡,緊緊捂住耳朵,不讓雷聲鑽進耳朵裡震得他渾身都痛。
樂連狠狠把血紅刀刃插在chuáng邊,想站起來給自己燒些水,又累得動彈不得,只好摸到水缸邊,舀點涼水喝下去。
他難受地趴在水缸沿上,緩緩閉上眼睛:“我到底在gān甚麼……”
——
這一夜江縱也輾轉難眠。幸好於世留宿在舊友那兒沒跟著一起回來,德韻昌的二公子若是被綁票了,那可真是麻煩到家了。
“樂連那個兩面三刀的小狐狸……前世若不是我多加提防,就被他給弄死了。”江縱緊皺著眉,摸著下巴心裡小聲嘀咕,“怎麼回事,小小年紀反倒學起英雄救美了,也不知有何企圖。”
“這輩子不太一樣啊,他怎麼還跟我示好……是我哪兒弄錯了?”江縱搓了搓臉頰,一想起重生這碼事,立刻心裡一緊,好在這次樂連來得及時,不然這場血光之災是逃不掉了。
“我不賺錢難道指望江橫那個百無一用的小廢物養家?”江縱抱著頭苦思冥想,終於想到一個好法子。
讓江橫去當掌櫃,銀票全部放在江橫那兒,生意教給江橫去談。而自己就努力敗家,既然賺錢會讓自己遭血光之災,敗家就肯定能讓自己jiāo好運了吧。
想到這,江縱欣喜不已,敗家還不容易嗎,明天就開始敗。
轉念想想,自己做生意已經十分謹慎低調,怎麼自己的行蹤能被這些土匪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連夜叫醒門房問了問,門房睡得迷糊,使勁回憶,說德韻昌的二公子進門以後,二叔來過,還找了個小廝問話。
“哦……二叔啊。”江縱若有所思。二叔真是一點沒變,上輩子已經是絞盡腦汁攛掇三叔一塊侵分自己辛苦賺來的銀子,見江縱掙了錢置辦了田產商號,便吵嚷著要分家,打算平均分了江家的所有產業。
前世江縱顧及著家族顏面不同意分家,二叔三叔兩家就趴在身上吸血,他只當眼不見心不煩。
可二叔愛算計,從縱橫錢莊賬面上拿錢給兒子買官,後來東窗事發,兒子蹲了大獄,江縱又只能想方設法動人脈拿銀子往外撈人,剛把買官的廢物堂弟從牢裡撈出來,三叔又要嫁女兒,堂妹哭鬧著要嫁進一個官家子弟府上,不甘心做小妾,三叔讓江縱拿了一大筆銀子和一個商鋪給堂妹作嫁妝,這才如願嫁給那門不當戶不對的小郎君。
前世的事現在想起來都讓江縱頭痛,造的甚麼孽啊。
顏面有甚麼用,還是自己過舒服了是要緊事。最好儘快讓他們分家,免得胡作非為扯自己後腿,自己還時不時血光之災呢,哪有工夫伺候他們。
外邊雨聲越來越大,雷聲也吵得江縱心煩。
想想樂連出現的那個小巷口,好像正是前些天自己見他走出來的那條貧民住的陋巷。
“好歹是個樂家的小少爺,就算是搬出來了,也不至於住的那麼寒磣吧。”江縱翻了個身想睡了,腦海裡又時不時想到樂連拿著刀跟那幾個大漢拼命的模樣。
本來江縱先帶著江橫回家叫人了,叫上一群家丁拿著木棍鐵棍跑過去,才發現樂連和那幾個土匪都不見了,沿著小巷找了許久也不見人影,才折返回家。
江縱有點不放心。
會不會受傷?
“怎麼會,前世那麼厲害……一個人能拿刀砍翻一路土匪呢……”江縱撓了撓頭,前世也和樂連合作過幾次,運貨的途中遭了劫匪,這小子拔刀就跟人家gān,跟不要命似的,連土匪都怕他,亡命徒一個。
就算從前是以一當百的練家子,現在也是個小孩,對上五六個虎背熊腰的成年男人,怎麼說也有點捉襟見肘吧。
江縱不愛欠人家人情,想著興許天亮以後官府會來查,儘量不出門的好,便拿了些止血藥和點心,趁著天沒亮,悄悄打傘去那窄巷附近轉了轉。
窄巷裡住戶不多,最深處的一座小磚房的門虛掩著,江縱走近了探頭往裡看,門環上還掛著幾絲沒被雨衝gān淨的血跡。
“樂連?”江縱輕輕推開門,房裡沒點燭,藉著外邊的微光能看出這小屋裡和外邊一樣簡陋,角落裡有一張木板chuáng,似乎有人睡過,被窩還溫熱著,蹭了幾塊血跡。
“操,甚麼鬼地方。”江縱實在被這詭異的小屋膈應得jī皮疙瘩起了滿身。
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江縱猛地轉身,卻看見樂連趴在水缸邊上,睫毛低垂著,睡著了。
江縱蹲下來,推了他兩下,“起來,chuáng上睡。”
樂連睡得很沉,江縱才發覺他身上很燙,臉頰也燙得厲害。
“臭小子。無論幾歲都不讓我安生。”江縱把食盒放在一邊,俯身抱他起來。
十八歲的少年死沉死沉的,江縱抱著他走到chuáng邊,把腰給閃了。
“行,上輩子我玩手段把你搞了,這輩子真是報應,活該伺候你。我認,行吧。”江縱鬆了手,樂連卻沒松,掛在江縱脖頸上不鬆手,江縱也直不起腰來。
樂連迷迷糊糊抱緊了江縱的脖頸,滾燙滾燙地緊貼著江縱,身上的衣裳溼漉漉的。
江縱只好騰出手來給他脫衣裳。
身上傷口被牽動,疼得厲害,樂連皺著眉,摟著江縱輕輕往後挪騰,被江縱掰開手,摸索著把外邊一層溼透的衣裳從樂連身上剝下去。
樂連又小聲含糊地說渴。
江縱找了半天都沒看見能喝的水,只好現燒了一鍋,chuī涼了餵給樂連。江家大少爺何曾紆尊降貴伺候過別人呢。
樂連乖乖趴過來,吱吱喝水,還用滾燙的手心輕輕握著江縱的手腕。
“還挺乖……”江縱摸了摸樂連溼漉漉的頭髮,比從前招喜歡多了。
喝了水,樂連沒了動靜,安靜地蜷縮著。
江縱坐在他身邊,心情複雜。
我居然坐在前世的對家chuáng上看著他睡覺。
他還從沒認真看過小時候的樂連,小傢伙的長相挺俊,鼻樑高,輪廓也漂亮,還沒長成前世那個冷峻無情的模樣,反而讓江縱無法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對前世的樂連的恨意也難以轉嫁到這個小樂連身上。
雨下到清晨還沒停,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樂連漸漸清醒,勉qiáng睜開還有些發燙的眼睛,卻看見chuáng邊坐著一個人。
他猛地往後撤,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嘶嘶吸了口涼氣僵在chuáng上,愣愣看著江縱:“縱爺?”
見他總算沒死,江縱放了心:“你怕甚麼,入室qiángjian?”
樂連看見了地上的食盒,垂下眼瞼,冷道:“你來看我,還是隻來送東西。”
江縱看他彆扭,又覺得格外有趣:“我來看看救我一命的小官人,可是傷得狠了?”
樂連的腳腕有一道不淺的刀傷,似乎傷到了筋,會影響走路。
“對不住,我這兒太簡陋,沒有能給縱爺坐的地方。”他慢慢挪到chuáng榻另一邊,對著江縱坐下,不想在江縱面前失態。
“可別落下殘疾了,那豈不全是我的罪過嗎。”畢竟人家是為自己受的傷,江縱看不過去,從食盒裡拿了止血愈傷的藥粉,輕輕托起樂連的腳腕。
溫潤指尖觸及面板時,樂連完全呆住了,微張著嘴,看著江縱給自己腳腕上的傷口上藥。
“呵,又不是姑娘,還怕我看見三寸金蓮以後嫁不出去啊?”江縱覺得這小崽子的舉動總是很好笑,順口調笑他,“放心,嫁不出去爺娶了你。”
“……我沒有。”樂連抿住嘴唇,江縱抬頭看他的時候,他就匆忙把頭轉到一邊,不敢看他。
江縱給樂連纏了一層薄薄的藥布,又細心打了個結,抬頭問他:“身上還有甚麼傷處?”
樂連猶豫了一會兒,指了指肋下。
他脫了上衣,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好看的身形,肌肉還沒完全成熟,只是溫溫柔柔地貼在胸前腹上,隱約顯現出漂亮的輪廓,高聳的鎖骨微微泛紅。
他身上也有不少舊疤,想必在樂家大院裡過得很艱難,不然也不會寧可搬出來住這樣的破屋子。
肋下的傷口要更深一些,樂連側躺在chuáng榻上,安靜地等著江縱給自己上藥。
江縱故意使壞,把身子靠得很近,幾乎摟住了樂連,把藥粉輕輕撒在他傷口上。
樂連只好忍著,偶爾會發出咬牙的聲音,江縱抬眼瞧他:“gān嘛,還磨牙啊。”
樂連才淡淡回答:“……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