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連揹著小包袱在漕船邊坐著,靜靜看著水中的倒影默然不語,表情冷淡。
夜晚寒涼,下了些小雨,船伕忙著給漕船鋪擋雨的油布,船上摞著一批藥材,是樂連用自己節省出來的一些銀子採買來,準備帶去北方經營的貨。
船伕的兒子忙著搬貨累得滿頭是汗,撂下最後一箱枸杞,憨笑著想過來給樂連打個招呼。
卻被他爹給拉住了胳膊,垂眼搖了搖頭,示意兒子別靠近樂連。
幾個船伕席地坐下喝了口茶沫子,悄聲嘀咕:“連少爺這是要走了,恐怕以後都不回來嘍。”
“樂家大院好吃好喝的,偏去北方受罪,連少爺這是何苦呢。”
“嗨,若是在家裡過得舒服,也不會一個人悄沒聲地走了。你們不知道,我聽說,連少爺是撿來的,剋死了父母,樂家老爺心善才留他在宅子裡,給口飯吃。”
“也難怪了,那孩子一瞧就是個克人的,我打小就囑咐我小伢兒們,別離連少爺太近了,沾上一點黴氣都不得了呢。”
“不好胡說,連爺也就是命不好,年紀輕輕做生意卻在行,我就瞧著連爺有兩下子!去趟北方指定能帶大富貴回來。”船伕的憨兒子痴笑道,“連爺還有個大哥呢,他若走了,合爺多擔心呀。”
樂連獨自坐著,雖說坐得離船伕們遠,但他耳朵靈,偶爾也能從隻言片語裡聽出他們在議論自己,卻無動於衷,自從他五歲進了樂家大院,身邊的議論就沒停過,習慣了。
也因而養成個孤僻性子,不近人,自幼隨身帶著一把刀,一尺來長,紋路血紅,掛在腰間形影不離。
樂連擦淨刀刃,墨色刀背上映出一雙暗淡無波的眼睛,緩緩收進鞘中。
他剛剛把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送人了。
那耳環是他親手攢的,用先前一個做海外生意的商人給的原石鑲嵌上去,石頭形狀做耳環最合適,挺漂亮,可他自己戴不著,單耳環不如對耳環好賣,一直沒出手,又無人可送,留藏了幾年,準備去北方了順手捎帶著,看能不能找個合適的人出手換些盤纏,今日也是鬼使神差就送了江縱。
不過,江家財大氣粗,江縱又喜好鋪張奢靡,想必那寶石耳環在人家眼裡算不上甚麼東西。
他本來也沒期待江縱會把銀子貸給他,江縱慣會趁火打劫,樂連只是想在離開之前看一眼熟人罷了。
聽見船伕那憨兒子提了自己大哥的名字,樂連才稍稍回了神,眉頭皺起來。
若是樂家大院裡任何一個人能對樂連說句挽留的話,他也不會走。自己一個人看著搬貨,一個人坐在江邊,無人送別。
船伕小心翼翼地走近樂連,搓著手問:“連爺,貨都裝完了,這就上路?”
樂連剛要點頭,就聽見身後傳來幾聲吵嚷。
船伕的憨兒子先笑了,指著不遠處的樹下道:“那不是江家少爺嗎!”
江縱手裡拿著一條戒尺,把江橫按在樹底下,狠狠往屁股上抽,嘴裡罵道:“還敢往外跑,老子叫你背書,背一整日就背成這個德行?當鋪三不當是甚麼?背!背不出來老子抽死你個小廢物。”
江橫一雙大眼睛裡轉著淚,委屈地趴在樹上,拖著哭腔著背書:“神袍戲衣不當……旗鑼……旗鑼……”
磕巴半天沒背出個所以然來,屁股上又捱了一戒尺,火辣辣地疼。
這小書生嚇得直抹眼淚,梗著嗓子反駁:“君子以理服人,你怎能如此當眾教訓後生……你無禮!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你自己還是個一無是處的làngdàng子,有甚麼臉面管別人……”
江縱不依不饒:“就憑我是你哥,長兄如父你就得聽我的,別扯沒用的,今天這頁書背不出來,你就給我去睡大街。”
自己不能明目張膽賺銀子,總得有人撐著這個家吧。
他終於知道他弟弟為何考不上功名了,說是在房裡埋頭唸書,卻是看了一行字就神遊天外去了,一拿起書本,看手邊的硯臺都覺得好玩得很。
正吵得不可開jiāo,江縱忽然察覺到有人走過來,抬頭望了望,皺眉道:“你看甚麼看。”
樂連悄悄站在樹後,默默看著他們哥倆吵架,見江縱在質問自己,便輕聲道:“當鋪三不當,神袍戲衣不當,旗鑼傘扇不當,低cháo首飾不當。”
江縱愣了一愣,拿戒尺指著江橫,恨鐵不成鋼地斥責:“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人家也十八歲,都會做生意了,你怎麼gān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
樂連藏在袖裡的手指輕輕絞住裡衣的袖口,默默聽著江縱言語裡的誇獎。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誇獎自己。樂連一時走神,沒挪腳步。
“……”江橫卻打心底瞧不起樂連,再怎麼說自己也是江家大院嫡出的少爺,樂連算甚麼,還不是撿來的野種,只是礙於自己讀的聖賢書,這等話沒說出口罷了。
“走,回家收拾你。下次再敢跑出來,老子打斷你腿,聽見沒。”江縱提著江橫打道回府,回頭順口教訓樂連,“你也是,小孩兒大晚上老在外邊晃甚麼呀,趕緊回家。”
樂連微怔,眼神亮了亮。
江縱走出十來步,揣在袖裡的寶石耳環掉了出去,發出一聲脆響,聽見聲音低頭撿起來,在袖上蹭了蹭塵土又揣回去,怪值錢的東西呢,丟了好可惜。
樂連屏住呼吸,默默望著江家少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直到看不見人影,才緩緩呼了一口氣。
他居然這麼珍惜。
包括樂連的家人在內,從沒人注意他,也無人挽留他。只有江縱,要他留下來。
船伕等急了,過來催問:“連爺,何時啟程?”
樂連道:“把貨卸下來搬回庫裡。”
船伕驚詫:“您又不走了?這……”他本就等得不耐煩了,聽聞自己被遛了一趟,更是煩悶,當下就要說出幾句頂撞的言語來,一想到對方是樂連,還是忌憚地閉了嘴。
畢竟上一個不長眼得罪樂連的商人就被這瘋小子一刀剁了手指頭。
其實樂連少年時待人還算溫和,長大以後才變得冷峻漠然。
樂連掏了一串銅錢扔給船伕當腳力費,剛要離開,忽然瞧見有幾條漕船靠岸,吃水很深,裝的貨分量不輕。
樂連一聲不響地停下,冷眼看著林家的掌櫃和夥計們卸貨。
身邊的船伕剛拿了腳力錢,心裡美得很,於是又討好道:“那是林家僱的漕船,林家的掌櫃帶了不少人去蒲甘待了一年,看樣子帶了不少貨回來,小人見識少,只聽他們說是去做玉石生意了,其餘的不大懂,連爺,您若是感興趣,小人去給您問問?”
樂連並不領情:“去卸貨吧。”
他知道蒲甘產翡翠,林家近幾年一直虧空,去外地碰了碰運氣,隱約從那些木箱麻袋裡能看見些粗糙石頭,樂連心裡有了數。
在瑾州,商戶極多,能稱得上財大氣粗的就有江家,林家,樂家,還有林林總總不少大小宅院,人一富了,不愁吃穿,才會往奢侈首飾上花銀子,從前林家的生意也算紅火,自從林家大當家的死了,二當家的林福盛沒本事,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看來這次是想借翡翠發一次財翻身。
樂連的積蓄本就不多,這次採購了一批藥材準備販到北邊,把僅有的一點積蓄也花完了,兜裡只剩五十兩銀票,已是全部身家,北方的行程擱置,得趕緊弄點銀子週轉開,不能指望樂家肯發善心幫忙,只能靠自己了。
樂連回了自己單住的一個小院子,自己生火煮了一碗白粥,夾了一小碟醬豆腐,默默地吃。
這小院子還是寄人籬下時偷偷攢錢買的,樂家大少爺樂合瞧他心煩,下人們也是狗仗人勢慣的,處處剋扣為難,樂合支使樂連去樂家要關門兒的一個小布作坊,要求他一年jiāo三千兩盈餘出來,不然就把他掃地出門。
沒想到年底樂連真的jiāo回了三千兩盈餘,即將倒閉的布作坊也起死回生了。
大少爺不肯罷休,又qiáng行把布作坊收了回來。
好在樂連早有準備,在賬上做了些手腳,從盈餘裡留出了一千兩銀子,今年回家就趁著與大少爺吵架的機會,跟樂合動了刀子,樂家人再也容不下他,他便藉機搬了出去,買了個促狹的小院子。
本想自己做生意,可惜沒有本錢,十分艱難。
明日去林家看看。
第二日,江縱起了個早,支使丫鬟去給南街他買個切糕回來當早點,自己溜達到江橫房裡瞧了一眼。
小廢物有點長進,正念書呢。
昨晚屁股被打疼了,江橫翹著一邊屁股,喃喃背書,滑稽又委屈。
江縱靠在門邊,抱臂望著他。
這孩子打小跟自己就不怎麼親,直到死都討厭他,卻抱著他的牌位哭得那麼傷心。
江縱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髮。
江橫猛地一驚,抬起眼睛詫異地望著他哥,像是怕被打,趕緊捂住屁股,顫顫辯解:“我用功呢。”
見江縱沒反駁也沒生氣,江橫有了些底氣,把書往桌上一拍,色厲內荏跟江縱談條件:“我可以好好唸書,以後養你,但你也不能再鋪張làng費下去……知道嗎……”
江縱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微微俯下身子,扶著江橫的頭:“可以呀。”
江橫看出哥哥眼裡的嘲笑,臉頰立刻羞得紅熱:“那你把銀票地契都jiāo出來,我替你保管,你要花錢必須告訴我。”
“喲,憑甚麼。”江縱挑起漂亮的眼角,哂笑道,“騎到你大哥頭上了。”
這小書生一著急說話就有點哽咽:“我不管……”
眼看這小哭包就要哭出來,江縱按了按太陽xué,把銀票抽出來遞給江橫:“好好好給你給你,好好唸書,不許再貪玩了。”
江橫吸著鼻子,紅著臉接過銀票,認真折整齊,妥帖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說句話就吭嘰臉紅,臉皮這麼薄怎麼做生意。”江縱坐到書桌上,把江橫提起來,整了整衣領,“你今天去一趟林家。”
“做甚麼,我書還沒背完……”
江縱從懷裡抽出一個賬本,翻出裡面夾的欠條:“林家兩年前跟咱老子借貸,欠咱們三萬兩銀子,現在林家虧空,我看是想賴賬,你去要債。”
江橫:“……”
縱橫錢莊早兩年已被二叔三叔給坑騙到手,可惜經營不善,大老爺一死,這錢莊易主,信譽成了問題,存銀子的主顧們紛紛把銀子連本帶利趕緊取走,眾所周知,賬面上若沒有一百萬兩銀子週轉,錢莊是指定開不下去的,好好的一個大錢生小錢,財源滾滾的大產業,活活被二叔三叔給敗了去。
林家老爺當初跟江縱他倆的爹jiāo情還不錯,私下裡跟他們爹打了欠條,江老爺是自掏腰包借的貸,沒入錢莊的賬,江老爺和林老爺一死,這賬也沒人提了。
“我一個人去?”小書生臉皮太薄,讓他去要債還不如給他一刀。
江縱故意道:“整整三萬兩呢,白搭了。”
“……我去看看,你等我,不許去花樓買笑,不許去賭坊燒錢。”江橫趕緊擼起袖子,氣勢洶洶地跑了出去。